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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无心之过 ...

  •   整个寒假,沈琰一直留在傅雪身边。

      傅雪问过他是否需要回沈宅安排一些事,都被他轻描淡写带过去了。

      几年后傅雪想起来这段时光,总觉得这是她和沈琰之间最后的真正温情。

      表面上亲密相处的日子,那之后当然还是有的,只不过那时真诚早已不再,他们各自带着面具,惺惺作态、如履薄冰。

      但当一切还未变化之前,那段短暂而温暖的时光,是确实存在着的。

      傅雪逐渐将电脑和书本都从学校宿舍搬了过来,一天天临近春节,家政的阿姨也请假回家过节去了,公寓里只剩下她和沈琰两个人。

      外面严寒,沈琰身体又不是很好,所以很少出门,日常生活所需的用品,基本就由傅雪来准备。

      她每天被沈琰指导厨艺,间或还跟着家政阿姨学一下,渐渐地也能独立做出几个像样的菜了。

      为此她得意洋洋跟沈琰邀功:“琰哥哥,我能干吧?”

      沈琰照例只是微弯了唇角,抬手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小雪一直很能干。”

      这手法和语气,完全是夸奖宠物的。

      好在傅雪很容易满足,抱住他的脖子,踮脚在他唇边偷了个吻,就心情很好地一路小跑了出去。

      除夕的那天,公寓楼外的草坪上,有人在燃放烟花,傅雪和沈琰站在窗前观看。

      傅雪从背后抱着沈琰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握着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沈琰笑起来:“不是要看烟花吗?你这样子怎么看得到。”

      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响声,傅雪反倒闭上了眼睛:“你替我看就可以了,琰哥哥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沈琰勾着唇角,轻声说:“好。”

      其实黑夜里,他几乎看不到远处的任何东西,只隐约能看到视野的深处,有一团团光亮划过黑暗,宛如梦境中,他从未看到过的星河。

      结果一场烟花,两个人却都没看到什么。

      新年的第一天,傅雪在客厅里摆了一大花瓶的白玫瑰。

      她是趁着街上的花店还没关闭,买来早早藏在冰箱的保鲜柜里,现在都拿出来摆上,花朵都还新鲜,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沈琰走下楼就闻到了熟悉的花香,微笑着:“你准备好了水晶棺吗?”

      那是傅雪在无法将他扑倒的情况下,咬牙切齿说的,现在她自己倒觉得不吉利了,轻哼了声:“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不好,我决定把你换个地方藏了?”

      沈琰笑了笑:“哦?那是哪里?”

      “金屋藏娇……”傅雪回头抱住他,晶亮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得意,“就藏着在这里。”

      这次没等她主动索吻,沈琰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了一个轻吻。

      吻过之后,他抱住她的身体,在她耳旁轻叹了声:“我突然有些后悔……”

      他没说后悔什么,傅雪却觉得自己懂了,窝在他肩上哼了哼:“本来就该后悔,难得我投怀送抱。”

      沈琰却没再继续说了,仅是一动不动地抱着她,隔了许久才松开来,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淡温柔:“新年快乐,小雪。”

      “嗯,祝我又长大了一岁。”傅雪还是对被他拒绝心怀不满,顿了下接着恶意地笑,“琰哥哥,祝你又老了一岁。”

      沈琰垂下眼睫,勾着唇角看她:“抱歉,我这么老。”

      爱一个人入骨的时候,是看到他露出哪怕一丁点忧郁的神情都会心疼的,傅雪忙补充:“琰哥哥就算比我老,也很美很有魅力。”

      沈琰这才抬起眼睛,笑着:“小雪,谢谢夸奖。”

      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算计,傅雪也没有丝毫不甘,她就是如此,看到他开心,比她自己开心还要满足得多。

      沈琰是在过完新年后的第三天离开B市的,家中事务繁忙,新年后家族里又有很多聚会,他再不出现,就会太说不过去。

      他临走的那天,白玫瑰还开得正好,傅雪就剪了一张白卡,扯下来几片花瓣挤出汁液,在那张卡上,写下了他和自己的名字。

      即使是白色的玫瑰花瓣,流下来的汁液也是淡淡的粉红色的。

      沈琰看着她小心地用蘸水笔吸了花汁,在卡片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不由笑:“小雪,玫瑰花的汁液很容易挥发,这些过两年就会看不清了。”

      傅雪还是认真写着:“怕什么,不等它们看不清,我就再写一张给你。”

      这张用易消逝的玫瑰花汁液写成的卡片,还是做了她送给沈琰的临别赠礼。

      她将这张卡片小心地放在他的行李箱里,和赵子岩一起送他到机场,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弯的地方,在心中想着他们下次可能会见面的时间。

      那时她还没有想到,这张卡片会是她唯一用心送给沈琰的礼物。

      多年后她从沈琰的物品中把它翻检出来时,它被珍惜地夹在一本诗集中,而那上面她写下的字迹,一如沈琰预料般地,已经淡如晨雾,消散殆尽。

      新的学期很快就热闹地开始了,进入大学的第二个学期,大部分学生都找准了自己在学校中的位置。

      傅雪已经被公认为:成绩优秀却不喜欢参加社团活动的冰山美女。

      虽然她的为人处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中学时的同学大都知道她的身份,从而敬而远之。到了大学后,她这种略显特立独行的性格反倒招来了不少追求者,宿舍里的其他人天天帮她传情书传到手软,每每开玩笑说:“雪美人,你就随便挑一个从了吧,不然那些男生都要急死了。”

      傅雪只是挑挑眉:“我早说过了,我有未婚夫,是他们不信。”

      “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神秘‘未婚夫’?”宿舍里最爱表现的小霍立刻双手捂住胸口惊呼,“你还不如说你爱的其实是我,还更有点可信度。”

      傅雪从善如流地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来:“好啊,可怜的迷途小羔羊,就让我来拯救你吧。”

      她的相貌本来就带了几分清冷,这么斜向下看过来的样子,震得小霍都愣了几秒,才捂住脸惊呼:“傅同学你不要这样,我会怀疑我的性向……”

      性向什么的,当然是夸张玩笑的说法,但她那种被刻意培养的强势气场,还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天天鲜明起来。

      学校的生活就这么又平静地进行了下去,沈琰自从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如果不是傅雪保留了那个公寓的钥匙,时不时还会回去取一下衣物和其他忘在那里的东西,她都要以为寒假里那几天的温暖,只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而因为第一学期已经选修了莫奕林的课,她也没有再选修他的课。

      开学两周之后,她有次偶然路过文学院,抬头看到那被掩映在绿树中的办公楼,竟然有些神使鬼差地走上去,敲响了莫奕林办公室的门。

      随着一声温和礼貌的:“请进。”她走进去,看到了随意落座的几个学生,还有斜靠在办公桌上,正和他们谈笑风生的莫奕林。

      他还是一身浅色的衣物,鼻梁上架了一副银框的眼镜,上课时会梳理整齐的黑发也散落了几缕在额头上,依旧笑得温文。

      看到进来的是她,莫奕林脸上也没有什么意外,仅是笑着示意另外一个男生:“小周同学,我们又来了一位客人,请再泡一杯茶。”

      于是莫奕林就轻易又在傅雪的生命中,创造了另一个意外:她第一次轻松地坐在一群同龄人中,听他们就某个文学流派侃侃而谈,争执不下,偶尔还会插上几句嘴。

      这天她和其他学生一样,在莫奕林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等他们告辞离开的时候,莫奕林将傅雪叫住,递给她一张便签纸。

      他已经算是有些身份的教授,却似乎还是没有印过名片,这时候随手扯下一张便签,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笑着将它交到傅雪手中:“这是我的手机号码,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在学生中人气很高,所以上课时留下的联系方式也只有邮箱和办公室电话而已。有女生在课堂上起哄要他公布手机号码,他还温柔微笑着说:“实在抱歉,我比较重视私人空间。”

      但现在,他却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她。

      傅雪接过后微顿了一下,抬头对他微笑:“谢谢您,莫老师。”

      出了他的办公室,她就将这串号码输入了自己的手机中,并将它存为:佚名。

      那时她还没有想到,仅仅几天之后,这个被她无意中存下的号码,会成为她脱离生命危险的关键。

      那是在第二学期开学一个多月后的周末。

      自从沈琰来过,并且将那个公寓的使用权交给她之后,傅雪大约每周末都会去住上一两天。

      宿舍固然很好,她很喜欢,但到了周末,其他的舍友难免有点安排,或者和男朋友出去晚归,或者带些外系的朋友来宿舍里玩,所以周末的宿舍,相比平时总是有些乱。

      在沈宅多年,傅雪已经习惯了安静的环境,之前第一学期,她周末一般会去图书馆躲个清静,现在有了个更好的地方,她就索性去那套公寓了。

      更何况沈琰在那里住过,他用过的东西和留下的衣物,或多或少有着他独有的痕迹,在无法见到他的日子里,通过这种方式,多少能让她回忆起关于他的一些细节。

      那个周末她还是照例回到那套公寓里住了,而她们宿舍在每周日晚都会查寝点名,她磨蹭到9点多钟,直到距离10点钟的宿舍点名只剩十几分钟,才匆忙赶回学校。

      公寓的住宅区距离学校也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所以她一般步行。

      时间晚,又刚立春外面还有些冷,所以行人并不多。傅雪在路过一个街心公园的时候,转过弯,看到空荡的大街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中等,穿了件黑色的风衣,竖起的领子挡住了下巴。

      直觉地感到这个人有些可疑,傅雪特地绕开了一些,准备快速从他面前通过。

      那个人却突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地开口:“同学,请问石光大厦怎么走?”

      他如果径直上来拦路,傅雪肯定会立刻逃开,但他这么一问,傅雪就一愣,同时在记忆中搜索关于“石光大厦”的信息。

      也就是在这一愣神的时间里,当傅雪想起来附近根本没有一所“石光大厦”,身后就已经围上来了两个高大的男人。

      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也挡住了她面前的路,笑了声:“傅小姐,最好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这样我们也能对你客气点。”

      他既然知道她的身份,那么就不是随机的抢劫或者绑架,而是单冲着她有备而来。

      以一己之力从三个强壮的成年男人手中跑掉,这种概率傅雪也知道有多低,她镇定了一下,将手伸到大衣的口袋中,借着黑暗想悄悄拨通报警电话。

      但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显然是个眼光毒辣的老手,马上就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傅小姐,我不是说了,别做无谓的抵抗。”

      他加了劲力,傅雪的腕骨给他捏得生疼,她轻吸了口气,笑笑说:“怎么会呢?沈家的家训就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我只是想着您既然要找我说话,我总得跟家里的沈先生说一声,对吧?”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趁着这片刻的时间,飞快在手机屏幕上按下通话键。

      她手机上存的号码并不多,手机似乎是自动拨通了最近储存的那个号码,寂静中话筒里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您好,请问哪位?”

      是莫奕林,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傅雪的,只是按照惯例询问。

      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目光一凛,随即将她的手拽出来,强硬地夺过电话,放到耳旁笑笑说:“不好意思,打错了,抱歉,抱歉。”

      他接下来笑着将电话挂断,而后把手机抛入一旁的花坛中,再次笑眯眯对着傅雪说:“傅小姐,这位似乎不是沈先生啊?”他说着,顿了顿,继续笑,“真是有劳傅小姐了,不过我们目前还没有联络沈先生的意思。”

      他那张平凡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等完事之后,再通知沈先生也不迟。”

      路旁的一辆黑色SUV,此刻已经停在了他们身旁,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挥了下手,傅雪的手臂就被身后的两个男人抓住,她几乎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就被塞入了车中。

      这辆SUV的速度不快,一路上也非常规矩地按照交通规则行驶,却一路驶向市郊。

      车内没有人交谈,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似乎是这伙人的领头人,他上车后,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点燃了一根香烟。

      烟草呛鼻的味道在不大的车厢里蔓延,整个车里,除她之外,总共有4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到可以听到呼吸声。

      短短的时间中,傅雪飞速地分析目前的情况。

      身为沈家的人,她从小也受过如何应付绑架和袭击的训练,然而目前的情况,却让她越想越心惊。

      在那个时间点上,守在她从公寓回校的必经之路上,这伙人显然已经监视了她不短的一段时间。

      如此精心准备,必定是有人雇佣了这些专业的犯罪者来绑架她。

      她现在不过是一个没有继承权,又被沈琰逐出了家门的学生。这些人又怎么认定用她一定可以威胁到沈琰?

      然而最让她感到心惊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不管是那个领头的男人,还是身后这两个沉默的壮汉,以及开车的司机,都丝毫没有做掩饰。

      他们甚至连墨镜都没带,也没蒙住她的眼睛,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她从市区绑架走——他们根本没想要留下活口。

      即使幼年在孤儿院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她随时有可能被杀死,并被抛尸在荒郊野岭里。

      巨大而突如其来的恐惧突然笼罩了她的全身,她没空去想莫奕林会如何处理那个奇怪的来电。他大半也只当那是个莫名其妙拨错的电话,很快就不会去在意。

      那么沈琰呢?他有没有安排人来保护自己?

      似乎是没有,不然从她被拦下,到被迫上车,也有几分钟的时间,如果真有保镖在暗中保护她,不会无动于衷。

      可是如果这真的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想再见一次沈琰,不管他此刻身在何处,做些什么,她都希望自己能够看到他,再一次听到他温和又宠溺的低唤。

      道路两侧的灯火越来越稀疏,车子在逐渐远离人群。

      终于在一条偏僻又没有路灯的小路上行驶了一阵后,车停了下来,那个领头的男人先下车,而后示意手下将她拉了出来。

      此刻的小路两侧,一边是不高的山崖,一边是灌木浓密的斜坡,他们似乎打算将她杀死后,就地推到那里的灌木丛里,这里偏僻且人烟稀少,她的尸体很有可能在几天内都不会被人发现。

      借着车灯的光亮,那个领头的男人将捏住傅雪的下颌,将她的头抬起来。

      他的长相非常普通,如果他走在街上,一定是那种任何人都不会多加注意的路人,此刻却因为阴狠的笑容而显得无比狰狞。

      笑了下,他从腰间取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用枪管抵住她的下颌:“傅小姐果然很配合,这么听话乖巧的一个小美人,我都觉得有些可惜了。”

      他话锋一转,更加了几分恶意的嘲弄:“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享用一番再开枪……”他说到这里,特地停了下,似乎是为了欣赏她恐惧的表情,在看到傅雪的眼中露出更加惊恐的目光,他才哈哈大笑,“不过真可惜,事主说了不能出差错。”

      也许是傅雪一路表现得太柔顺,也许是为了不让枪响后的血溅到自己身上,在那个领头的男人抓住她之后,那两个拉着她胳膊的高大男人就让到了两侧。

      在那个领头的男人笑声未落的瞬间,傅雪抬腿奋力踢在他胯间,同时借着力道抱着头滚到路旁的灌木之中。

      傅若薇生性谨慎,特地请过搏击教练来教过她一些防身术,如果正面对敌她当然不可能打得过那些高大强壮的歹徒,但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时刻猝然发难,却能给她带来一线生机。

      身后传来那个领头男人急促的痛呼,然后不过几十秒的时间,消音枪低沉的开枪声就传了过来。

      傅雪手脚并用,拼命借着陡坡的角度,一路滚下去。

      这是她的最后机会,唯有拼命逃跑,才有可能脱险,多刺的灌木划过她的手脚,奔跑中似乎连衣服都被刮破,她却一直向密林中狂奔。

      身后是咒骂声和不间断的枪响,那些人也先后从斜坡上追了下来。

      傅雪有先行动起来的优势,黑夜的灌木丛又便于隐藏,那些人似乎没有红外线装置无法瞄准,开枪射击也不过起一个威慑的作用。

      但这里的地形的确很偏僻,周围不但不是住宅区,还是人迹罕至的林木带,对方人数上占据优势,拖得时间太久,如果她最终耗尽体力,还是只能被包抄起来。

      咬紧了牙关努力保持呼吸均匀,傅雪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沈琰的名字,他微笑着看她的样子,他手指间微凉的触感,还有被他拥抱在怀里时,他怀中的温暖……只要不停地回忆起他的一切,她仿佛就有无穷的动力。

      身后的追兵也终于调整了战略,不再有枪声和咒骂声响起,但那些奔跑的脚步声却离她越来越近。

      在将要绝望的时刻,傅雪听到不远处传来警笛的响声,闪烁的红蓝色警灯,比她曾看到过的任何灯光都要美丽,就在不远处的山道上,正向这里疾驰而来,。

      奋力从两米多高的陡坡上跳下去,傅雪滚落在道路正中,大声呼救。

      跳下时的冲力让她全身都在疼痛,耳旁也因为剧烈奔跑时的缺氧嗡鸣不断。

      接下来如何获救,身后追来的人是否还继续开枪,傅雪都不是非常清晰。

      她只知道,当她爬起来,看清围在身旁的人时,已经处在警察的保护之中。

      警车停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车上的警察一面警戒,一面扶着她连声询问。

      她只说了一句:“我叫傅雪,是B大的学生。”就在腰侧强烈的痛楚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先是闻到周围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再接着缓慢看清了医院纯白色的墙壁。

      腰侧和右腿,以及手腕上都还传来不断的疼痛,她侧过头,在病床不远处的沙发上,意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莫奕林,他好像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她刚醒过来,他就起身走了过来,抬手拂开她额上的碎发,将手掌放在她的额头,笑了一下:“傅雪同学,恭喜你脱离危险了。”

      也许是他脸上的神情和沈琰太像,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没有消失,傅雪用尽力气咬住下唇,却还是感觉到眼中迅速流出了泪水。

      她侧头将头紧贴着他温热的手心,失声痛哭。

      莫奕林没有移开手,只是微笑着,轻声安慰:“没关系,一切都好了。”

      痛哭过后,在傅雪还不好意思的侧头抽噎的时候,莫奕林就向她解释了经过。

      原来在突然接到那个电话后,莫奕林就觉察出了不对。

      首先是电话接通和有人开始说话的间隔,略微有些长,再然后就是在电话挂断后,他随后就又打了回去,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接起电话了。

      他马上意识到可能不是单纯的打错电话,再加上他虽然没有储存傅雪的电话号码,却在花名册上扫过几眼她的手机号码,觉得有些眼熟。

      等翻出了上学期的花名册,他终于确定这个莫名的电话是来自傅雪的。

      随后他就立刻报警,并通过傅雪班上的辅导员,联系到了汪立。

      接下来事件的展开,就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了,傅雪失踪还不到24个小时,仅凭一个遗失的手机,说服警察局立案就是一件不太容易办到的事,却没想到在汪立介入后,警方很快就展开了行动。

      先是卫星定位找到了她被扔在花坛里的手机,也算傅雪命不该绝,当时她被拉入那辆SUV的过程,正好被公园里一个遛狗的市民看到。警察去的很快,那个市民还没离开街心公园,就向警察描述了那辆SUV的大体模样。

      调出附近的道路监控录像,警察很快锁定了具体车辆,找到了他们出城的大概方向,同时派出了几辆警车,在那个区域撒网搜寻。

      虽然从傅雪的言行举止里能判断出她出身良好,但这样的效率也让莫奕林多少有些意外。

      然而他说完,也只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不用担心,你家里的人应该也会很快到了。”

      傅雪虽然没有被枪击中,但只身跳下来那一下,不断致使右腿和左手骨折,也摔裂了右侧的肋骨,好在那条肋骨没有折断致使内脏受伤,不然即使及时送医,她的情况也会危险很多。

      现在她刚被做了应急手术,打上了石膏,胸部也绑了固定用的器械,也需要住院两三周来恢复。

      汪立在得知她没有生命危险,又替她办理了住院手续后,就又去处理其他事情了,所以莫奕林留了下来,守在她身边,以免她苏醒后身边没有人照顾。

      她和莫奕林不过是有师生之谊,连平时的交往都没有多少,他却不但细心地留意到她被绑架的情况,报警救她,还留下来陪着,在她清醒后安慰她。

      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傅雪反而觉得一句“谢谢”太过轻飘飘,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激之情,她微抿了唇,隔了一阵才说:“莫老师,能认识您是我的幸运。”

      莫奕林一笑,从床头拿过他带来的保温杯,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杯子里不但插了一根吸管,连水温都正好,傅雪低头喝了几口,抬头对他笑笑:“谢谢您,莫老师。”

      莫奕林垂眸笑看着她,目光柔和:“不用客气。”

      连傅雪自己都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不但手脚打着石膏,腰部装着固定的器械,连脸上都有几块刺痛的地方,大概是逃跑中在灌木丛中划伤的。

      她现在的样子,和平时那种教养良好的妙龄少女的样子,一定相差甚远,毫无形象可言,但莫奕林看向她的目光,仍旧是温柔的,还带着淡淡却被压抑着的怜惜和心疼。

      接下来的住院的日子,傅雪没有看到沈琰,甚至没有接到来自他的电话。

      汪立每天回来看望她一下,询问她有什么需要,对于这次事件的缘由和后续的处理,却只字未提。

      想来也是,他并不是沈琰非常看重的助手,只不过是安排在B市,负责照顾傅雪生活的下属。如果沈琰那里采取了更多的行动,他也无从得知。

      反倒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从第二天起就络绎不绝地来看望她。

      警方对学校方面的交待,似乎只说了她被歹徒袭击,更多的细节没有透露,师生们就认为她只是单纯抢劫事件的被害者。

      为了让她开心,宿舍里的几个同学还每天轮流过来陪她,班里凑钱给她买了果篮和花束,不大的病房里,更是被各种女生做的手工小玩意填满了。

      跟她最为要好的小霍还带了一堆课堂的笔记和专业书来给她,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让她拉下任何一门课的进度。

      傅雪想到小霍自己都三五不时逃课,就笑起来:“好啊,我们可以一起补课。”

      小霍就托着头感叹:“雪美人就是雪美人,毒舌风采不改。”

      惹得傅雪躺在病床上,忍着腰侧的隐痛抽着气连连发笑。

      然而即使本性不改,还会笑着揶揄同窗,这却是傅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着来自集体的关怀。

      此前在孤儿院,稀缺的关心和资源,让所有的孩子都相互戒备,她又过于聪慧早熟,常常被同龄的孤儿排挤。

      之后在沈宅生活的那些年,更是谈不上于同学真诚交往,唯一让她敞开胸怀接纳的卫黎,也匆忙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到了大学后,她看起来很好地融入了班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于这些同学,敷衍应付远大于真心结交。

      在这样无助的时刻,她想到能依赖的人,也只有沈琰。在被同学们包围之前,她也只希望能够再见到沈琰。

      直至此时,她才明白,来自于普通人的关爱,有多么珍贵。

      他们大都只是她的同学,连她来自于怎样的家庭都不是很明了,甚至毕业后,也谈不上会有多大交集,却都热闹地聚集在她身边,尽自己所能地给她温暖。

      除此之外,每天都毫不避讳地过来看望她的,还有莫奕林。

      虽然他是事件的直接参与者,但警方和系里接手之后,他其实就可以抽身而退。

      然而他还是在每天下午,风雨无阻地准时来探视,每次也没带什么东西,大都是一点新鲜水果,一本书。

      不管是否有学校的学生在场,他都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坐在窗前的沙发上,含笑看着他们。

      后来有天,趁莫奕林出去接电话,小霍趴在床头对傅雪咬耳朵:“我说雪美人,你以后也别骗那些男生说你有未婚夫了……我看未婚夫什么的是假,你喜欢莫老师是真吧?”

      这时候距离她遇袭住院,已经过去两周了,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夫”不但没有现身过,连一个电话都没来过。站在小霍的角度,当然以为那个人只是傅雪编造出来应付追求者的谎言。

      傅雪笑了笑,知道自己再否认,也只会显得虚假:“是啊,我喜欢莫老师。”

      小霍一脸“猜中了”的眉飞色舞:“我就说啊,我觉得你有戏。莫老师看你的目光,跟看别人都不一样,而且天天都来!”

      在当今这个时代,师生恋早就不是禁忌,更何况莫奕林这样单身又洁身自好的儒雅教授,和他传出一段恋情,甚至会是美谈。

      现在傅雪脸上的伤都已经好了,这么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靠在床头的样子,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她勾着唇微笑:“那就太好了,我会感谢这次的意外。”

      小霍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夸张捂住胸口:“啊,我见证了一段伟大爱情的开始,实在是太逆天了,我不行了。”

      莫奕林在电话里推掉那个讲座的邀请,回到病房时,正看到这一幕。

      白衣的长发少女正微微笑着,语气平静地对同学说“我喜欢莫老师”,她白皙又精致的侧脸在病房的淡白的光线下,宛如一张被定格了的油画。

      龚维匆忙推门进来时,沈琰正在沈宅的会客厅里,和傅若涵寒暄。

      身为傅家长男,连傅若薇谈之都要敬让三分的大哥,没人比沈琰更清楚,傅若涵是一个需要多么小心对待的人物。

      世人大多被他不问世事的表象所迷惑,以为他真的并不主事。

      沈琰却记得傅若薇在世时,说过一句话:“以你目前之能,我不怕你栽在傅家任何一个人手里,哪怕是我二哥,也只不过需要你多费些心思而已。唯独我大哥,你最好绕过他。”

      而之前他几乎一举摧垮了傅家,出山力挽狂澜的,也是傅若涵。

      沈家和傅家其实早就撕破了脸,他今日到访的意图,连沈琰也一时都没有看头。

      当龚维一脸慌张地走过来,附耳在沈琰耳旁说了几句时,傅若涵也只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连唇角的弧度都未撼动分毫。

      听完龚维叙述,沈琰的目光沉了沉,笑意像是更大了一些,对傅若涵笑了笑说:“舅舅,下面的人出了些差池,我出去交待一下。”

      傅若涵慢条斯理地颔首,语气慈爱:“没事,都是自家人,小琰你去吧。”

      沈琰微笑着站起,对他欠了欠身,才随着龚维走出了会客厅。

      门外还有严阵以待的安保负责人施源,见了沈琰,这位前特种部队精英就上前一步想要开口。

      沈琰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快步走过长廊,来到书房后,才转头看着他们,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双目,此刻已是锐利无比:“小雪现在怎样?”

      施源额上早冒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找到,我已经将手下擅于追踪的技术员借了出去,但B市太远,远程网络支持有些延误。”

      这就是还没找的意思了。

      沈琰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深吸了口气:“不管需要动用什么关系,尽全力去救,随时向我通报进度。”

      施源忙答应了声,飞快转身出去。他曾是职业军人,一举一动都雷厉风行,没过多久,龚维手中的通讯器中就传来了第一条讯息:确定方向在北郊。

      忙将这个消息对沈琰读了一遍,龚维不敢离开他身侧,看着他闭了闭眼睛,在书房的椅子中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琰只是将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等着,书房中寂静如死。

      可怕的不是傅雪不知身在何处,而是绑架她的那些人至今仍然没有试图联系这边。

      如果只是绑架要求赎金,那么一旦绑匪发来联络的信息,他们就可以一边定位解析信号的来源,一边拖延时间。

      沉默中,龚维也想到了最严重的可能:假如对方的目的不是绑架傅雪,而是要杀害她,那怎么办?

      不在市区开枪杀人,极有可能是为了避免引起市民骚动,所以选择荒郊弃尸。

      那么傅雪此刻还活着,或者是已经身亡?

      手上的通讯器再次传来震动,龚维扫了眼,看到是:警车已出动搜寻。

      他忙读了出来,这时距离他们从会客厅里出来,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龚维想到傅若涵还在那里等着,顿了下又说:“沈先生,傅先生那里,我让人去解释一下?”

      沈琰轻合上眼睛,半响才抛出一句:“让他等。”

      龚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商场上多少惊涛骇浪,沈琰去处理时,永远是风轻云淡的语气,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他人生死。

      他的声音从未冷到如此地步,如同夹着冰碴,甩过来时让人能想到三九寒冬。

      房间中仍是一片死寂,通讯器中也不再有消息传来,施源知道言简意赅的重要性,警车已经出动了,接下来就是一个结果。

      生或死,赶得上或者来不及,再无其他。

      静默中,沈琰突然轻咳了一声,初时不过是轻微的咳嗽,接下来却一声声重了起来,连带着脸色,也一点点发白。

      龚维愣了一愣,他跟了沈琰半年多了,知道他小时候得过几次肺病,所以容易着凉犯病,却没看过他这么咳过。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让人倒杯水过来,就看到沈琰低头用手帕捂住了嘴,咳声更加沉闷嘶哑。

      他就这么搜肠刮肚地又咳了几声,等手帕从唇边移开时,龚维分明看到他发白的唇上,还留着一丝鲜红的血痕。

      “沈先生……”龚维忙唤了声,他性格本就老实,就算半年间历练了不少,这时也茫然地不知道该劝慰,还是该出去找医生。

      沈琰略微止了咳嗽,将沾了血的手帕握在掌心,闭目调匀着呼吸,低声说:“没事,注意看通讯器。”

      龚维来沈宅没多久,傅雪就被送到了B市读书,再接着就被沈琰剥夺了继承权。

      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这位主顾对傅雪的感情不像外面认为的那样凉薄,甚至在过年期间,还特地瞒住所有人,独自去看望她。却还是没想到,她在沈琰的心里有这么重要。

      既然对她这么重视,又为什么不留她在身边?还一定要做出不亲近的姿态。

      对豪门世家里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龚维还是不能理解。

      沈琰说了“没事”,他也不敢再出声,仅是盯着手里通讯器的屏幕,期盼着有好消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通讯器再次震动起来,已经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这次绝对是个令人大松一口气的消息:已获救,轻伤,正送医。

      龚维连忙念了出来,甚至因为急切和紧张,还吞了一大口口水。

      当他再抬起头,看向书桌前静坐的沈琰,却发现他的神情并没有变得轻松,相反他垂下了眼睫,隔了很久,才终于动了动,站起身来,还是用低沉的声音:“跟我回去见傅若涵。”

      虽然傅若涵今晚的拜访有些突然,坐下后也并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仅是闲话一些家常。

      但因为突然发生了这件事,将他晾在那里一个多小时,也的确是不好。就算沈琰此刻身体不适,面对是自己亲舅舅的傅若涵,也应该解释一下。

      龚维忙答应了声,随着他走出书房,瞥到他手中握着的手帕,他本想提醒一声接过来,却看到沈琰抬步走着,随手将它扔进了书房的纸篓中。

      在会客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傅若涵也没有丝毫不耐,看到沈琰走进去,还关切地站起来问:“小琰,很难处理吗?”他说着打量了一下沈琰,还接着说,“怎么脸色差了许多?”

      沈琰笑着摇了摇头:“好在是解决了,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他径自走到沙发上坐下,就闭上了眼睛,淡淡开口:“舅舅,我想我原来不曾对您说过,不要在背后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傅若涵是他的长辈,此刻他的态度,称得上出言不逊。

      修养再好,傅若涵的神情也添上了些不自在:“小琰,何出此言?”

      没了心思和他猜谜,沈琰抬了眼勾起唇:“舅舅,我记得我才是您的亲外甥,您为何又要几次三番和二叔见面?”

      被他一语点破,傅若涵也没多少意外,傅家被沈琰逼到几乎弹尽粮绝之前,沈琰的堂叔沈荣昊亲自找上门去,无非是想跟他合作,夺回沈氏家业。

      微微笑了一笑,傅若涵也不再掩饰,仍是温文的语调:“小琰,我们不过彼此彼此了。你要还记得我是你的舅舅,何至于对傅家下重手?”

      “商场中你死我活,本不就是常事么?”沈琰也笑,“说到吞并的野心。当年外公将母亲嫁到沈家来,早就是意图深远了吧?”他说着,看向傅若涵又将笑意加大了些,“可惜母亲和父亲伉俪情深,更不肯干那些龌龊的事情,所以到了今日,沈家不但没垮,处境还比傅家更好了些。”

      他将话说得这么明白,傅若涵也不再坐下去了,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小琰,你身体不好,何必再如此咄咄逼人,休息下不是更好?”

      他竟然有本事在这时仍将那幅慈爱的长辈面孔摆出来,沈琰自认自己绝对还没有修炼到这步境界,勾起唇笑:“多谢舅舅,我还撑得住。”

      傅若涵风度不减,还向他微微颔首示意,语气殷切,状似叮嘱:“小雪那个孩子也算命大,好好对她,不要像你的母亲一样,一辈子总做错事。”

      从头至尾,沈琰没有说一句关于傅雪的话,他这句话出口,等于直接承认了傅雪在B市遇险,不是出自他的授意,就是他也参与其中。

      沈琰仍旧坐在沙发上没动,傅若涵还又微笑着说了句:“你说你要是告诉那个孩子,是我派人害她,她会不会相信?”

      他转身走出会客厅,从门外的仆人手中接过外套,缓步走了出去,从头至尾,风度无可挑剔。

      龚维屏声静气地守在沈琰身后,刚才那段对话,说实话他听着都嫌累。

      本来是血缘上的亲人,却这样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连远在B市,没有任何继承权的傅雪都被牵连进来。

      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沈琰再开口说话,于是就转过头去看,发现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了。

      正在龚维又开始犹豫要不要提醒他时,他终究还是轻咳了咳,出声说:“小龚,你去告诉汪立,让他照顾好一点,别让小雪受委屈。”

      龚维连忙应下来,匆忙出去打电话。

      跟着沈先生,待遇和工资是很高,但同时工作量也有点太大了啊,这会儿都过了午夜了,他还是不能下班。

      做了沈琰的特助后,龚维就经常在沈宅留宿,这天夜里,他还是住在了专门为他准备的客房里。

      沈琰是什么时候休息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夜书房和会客厅的灯都亮了一整晚,没人清楚沈琰到底是在哪里度过这整夜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B市,傅雪正做完了手术,躺在病床上陷入沉睡。

      守在她床前,同样整夜未眠的,是匆忙从学校赶到医院的莫奕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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