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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冬樱与竹(4) 阴婷幽其实 ...

  •   阴婷幽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只单纯地觉得,此情此景,樊篱需要一个拥抱。
      这是她对自己的误判。
      樊篱他太压抑了,他不断在让自己下沉于不见底的深渊,一个拥抱能托住坠落的他。
      婷幽透过樊篱的眼睛,能读出他静默的求救。

      樊篱故意垂下头时,像个孩童般抚弄着通红的手指,松开,再随即攒紧,循环往复。惨白的手刹时被搓捏地通红。
      他要是再不顾一切些,捏住的,就不是他自己的双手。
      攒住,又能攒住什么?
      他内心默默自嘲。
      这举动只为躲开了婷幽灼灼的视线,他眺望着那被霜雪之白曾染的竹林,他还是,还是下意识地逃避婷幽的眼神,一把将她推开似的。
      仿佛在说:
      “不要靠近,这是深渊。”
      她想救他。

      直到那个足以震撼樊篱的拥抱出现,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实感。仿佛在这个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时代,那唯一真实出现过的东西。
      竹林,风响,碎叶声在他耳畔摩挲。
      那时,这些他都听不见了。
      记住的只是那样一种撞击感,有温度的,丝丝柔柔的气旋绕上来。
      像是风。

      不断地冲击,寒风的席卷,婷幽怀抱的撞击,内心的翻涌。
      他早该,是棵竹。
      随风摇曳的竹。
      “飘忽淜滂,激飏熛怒”
      “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这是《风赋》里,樊篱最喜欢的两句。
      与他本人文弱的气质,毫不相符。

      樊篱仍然沉浸在这个拥抱的余温里,对他来说,这简简单单的一次肢体接触太过冲击。令他失语。
      于是,他错失了告白的最佳时机。
      樊篱的告白,并不是想要个结果。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这本身就是意义。
      这结果太像是一把悬在头上摇摇欲坠的剑锥。
      好在那个拥抱,给了他些许底气。

      两方皆是沉默,不是什么相处之道。
      虽然静静地不说话就很好,但他们都知道,需要一个打破沉默的契机。
      一个回答,或是再一个拥抱。
      樊篱心中不知怎的,盘旋着一些得寸进尺的念头。
      一丝丝甜头引诱他的贪婪在心中炸开。
      但看着婷幽天真的模样,很快他就克制住了这个念头。
      以防万一,他双手捏紧,缩到袖中去。
      不断提醒着自己。
      今天来是说告别的。

      阴婷幽则尽量不去触碰许人均等可能会伤害到樊篱的话题。
      她指着屋檐方向,以一种笑嘻嘻却又平静的语气道:
      “看,好长的冰锥子。”
      并不高明的话题。

      樊篱揽袖站了起来,用手拨弄那条冰锥子,吧嗒一声,摘了下来。
      悬在他心上的那根锥子,被他自己摘了下来。
      他的心境渐渐轻松了些。
      婷幽看到他单薄的手已被冻得通红了,还握着那条冰棱子。
      反倒是越捏越紧,看着棱子尖锐的头,婷幽一把夺过来。
      其实樊篱那手是自己捏红的。
      是禁欲的伤痕,是克制的淤堵。
      看着婷幽为他担心的模样,他心里反倒破开一丝欣喜。
      仅仅是窃喜而已。

      “这条棱子不好看,我给你挑个好看的冰棱子盘。”
      她流着目光挑选着冰棱子。
      “有了,这条亮晶晶的。”但她个子不足,踮脚蹦起来也够不到,只能摸到冰溜子尖尖的圆头。
      婷幽准备试第二次时,她的右侧视野横出一只臂膀,剥下了这根冰溜子。
      樊篱看着婷幽的仰着的脸,脸上终于舒展出一丝笑意。

      注意力分散地差不多了。
      婷幽从樊篱这得到了相当的信息,对于这个局的谜底,她已经有了结果。
      必须得走了。
      樊篱是他不会强人所难地将她留在这里的。
      他不会。
      这点,婷幽毋庸置疑,樊篱自己也是。

      表明去意之后,果然樊篱没有拦着她的意思,他脸上的笑容也并没有急转直下变成僵硬的黑脸。而仍是以一种温和平静,一如往常的态度,和颜道:
      “婷幽,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樊篱私心是不想让阴婷幽回阴府冒险的,那里是他一手造成的地狱。

      他也没有其他理由拦着阴婷幽,所以,他要找一个更适合她去做且风险更低的事情——
      “找到解疫的药方。”
      樊篱缓缓搁下手中的冰溜子,双手交叉着抵在下巴处,思考着什么。
      晶莹莹而尖锐的冰溜子,慢慢化成一滩水。

      “阴府内流传的疫病,是人为。我私下调查些,直接原因正是缙云观的水源。而缙云观内的流民部曲用的水源,是温凉河的下游。”
      “疫病爆发的契机,是在春节前后,我所查到的,许人均和田尚青联手,将已经染了疫病的流民送阴府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未必需要是阴府,他们想把流民们送进城。人流往来频繁,这场瘟疫,不出半个月,便足以席卷整个南阳,甚至是洛阳。”
      樊篱一口气地说了这么多话,这缘由在他看来已足够充分了。

      “我不通医理,倒是…你是最通医理的。找到解疫的药方,我不知能否做到。”
      婷幽的书都读到木头上去了。
      樊篱精通诗画丹青,其实他也颇通医理。
      他曾经励志想做医者,救那些和他母亲一般的人。
      可医者,谁也救不了。

      “药方和,令先父有关。”樊篱照顾婷幽的情绪,令先父这几个字特意降调道出,语调里还有一种哽咽的僵直感。
      “你是说,先父的病情其实来源于瘟疫?”
      婷幽语气并不波澜,仿佛这已经是件很久远的事情了。
      樊篱点点头。

      “我在这等你。”
      樊篱笑着看着婷幽,他仿佛为婷幽谋好前程般地,有着轻松的淋漓感。
      他的笑,是难以参透的笑,谁也看不出他的笑意里有几分刻骨铭心的隐忍。
      而今天,他的笑里多了几分爽朗。

      “好”
      婷幽这样应答着。她转身准备离去。
      “婷幽。”
      樊篱第四次她的名字,都说事不过三,他已经犯了禁忌。
      “记得回来找我。”
      婷幽笑着点头,随即踏上路程。
      她忘了告别,就这样离开了。

      这世上很多时候,我们都在不经意之间,已经见过那人最后一面了。
      真正的告别,是没有预谋的,没有长亭古道,没有折柳吟诗。
      只有一阵无名,清幽的风拂过林梢。

      后来,她真的找到了药方,但是那间竹屋再也没有等到樊篱的身影。
      樊篱离开了还算安全的南阳,孤身前往北边去了。
      雾失前路,凶多吉少。
      再北,那是个寒冷的疆域,白雪皑皑,不止寒冬,有甚春秋。

      而南阳,像是,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人般。
      他有他说不出口的使命。
      他和庾昙的婚约,或许还是作数的。

      樊篱的勇气让他止步于那个拥抱,他没将自己的告别说得再清楚些,他怕阴婷幽的勇敢,她是会不顾一切抛下一切的。
      而他的喜欢始于这份勇敢。

      婷幽抱着药方,坐在竹屋的台阶上。
      这里无人清扫,早已是一派,绿苔生阁,芳尘凝榭的景象。
      “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如果是你说的。
      我是愿意和你走的。”
      阴婷幽终于承认她鲠在心中的那份懵懂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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