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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樗蒲局(中) 远离皮包骨 ...

  •   城北那间赌场地理位置选得不错,左一个饭铺子烧着时兴的鲈鱼莼菜,听说大司马东曹掾张季鹰最好这口。
      右一个可供打尖的黄公雅舍,整条小街,公私商贾满路,酒铺饭辐辏,客舍亦稠。
      累了便劳烦您小走几步,出门右转,沽几两热醪。
      困了便去打尖住店,饿了吃上两碗热腾腾的汤饼。
      在这,人们忘了恐惧,用短暂而强烈的刺激和欢愉填补思考的空白。
      比起朝不保夕,混乱复杂的世道,这般快活肆意的生活,也难怪令人醉生梦死。

      进赌场前,谢师跟在婷幽葱绿的身影后,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进赌场,二人位置被谢师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番,谢师走在前面,侧身将婷幽挡在身后,并排走着。

      “卢!卢采!”
      “黑黑白犊雉,最劣的枭采。”
      “又输了。”
      “今天手气真差。”
      这没有醉仙醉死的烟雾缭绕,没有袒胸露背的赤膊大汉。
      只不过是一群人围在棋盘素毡边,用力伸着脖子,红了眼,在放声呼卢罢了。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得意尽欢,事过无悔。
      这几句话怕不是被赌场中的赌徒奉为圭臬
      这里和婷幽想象的大相径庭。

      想象如同洪水猛兽,但身处其中,再大的洪水也只是汇聚而成的涓涓细流,再凶猛的兽也有降驭之法。
      真正来临的那天,只一句“不过如此”。
      总被想象绊住了脚,是因为看不见微小的细节。

      “樗蒲,老子入西戎所造,或云胡亦以此卜也。”
      婷幽暗忖,可惜书本万事通樊篱不在场,否则一定会听到他详细的引经据典。
      樗蒲也不是没玩过,以前和犀哥还有父亲玩过走马打关的那种汉时樗蒲。
      赌场内的赌徒们追求速度和时效性,自然便放弃了复杂玩法。

      现在普及的玩法,简单许多——
      每人掷名齿的五木骰子,每齿均两面。其中三齿正反二面只着黑白二色,另两齿两面分别绘有犊和雉。
      所谓的卢采,是五齿中,三齿为黑,两齿为犊。
      一如所见,这赌坊内所玩的樗蒲毫无技术可言,纯粹是碰运气。

      “哈哈哈哈!好!好!黑黑黑犊犊!又是卢!”
      婷幽的注意力被那狂妄放肆的笑声吸引住了。
      一直出卢采的那人,套着普通鸦青麻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知是先前得罪了谁,被打的这么惨,留了斑斑点点的淤青
      隔着薄纱,婷幽看不见那人的面容。

      “东南角那人连着掷出卢采好几次了”
      婷幽隔着幕篱,小声的提醒道。

      谢师也注意到了这点,答道:
      “一场卢采运气三十二分之一,连着几次,这运气相当于百万里挑一,有些古怪”
      微微侧身对着方向,悄声补充道:
      “不是在齿上做了手脚,那便是对庄故意放水。”
      再小的赌局也有老千,运气在千术面前毫无规律可言。

      婷幽会意,二人走上东南桌前去,做一旁的看客。
      对庄那人危坐着,面对这样的局面依然稳得住,他不像是赌徒。
      尽管婷幽只能看见他颈子后凸出来的那块骨头,却忍不住凭此骨头想象了一下这人的身份。
      是官府派来围剿赌坊的卧底,还是天生心脏有疾不能动辄喜怒的病弱公子。
      “黑白白犊犊,秃采。”
      病公子悠悠地推出筹码,羸弱地咳了两声,声音细细的,好像游丝一般,命悬一线。

      连出卢采那人显然赢得杀红了眼,捧着一堆算箸筹码,放声大笑,疯狂地豪言道
      “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怔住了,双手痛苦地捂住脖子,眼球上很快充血,布满了红血丝,因为窒息,额头上青筋瞬间暴起,没有睚眦欲裂的愤怒,光有一副丑态。

      遽然倒下之前,喷了众赌徒看客一身鲜血
      钱塘江看潮就是这样,一个浪接着一个浪,出其不意地打来。
      只不过此时此刻,飞来的是夹杂着腥臭吐沫星子的血浪罢了。
      公孙靖要是在这,应该和那人一齐双双倒地了。

      谢师反应极快,将婷幽揽在身后,当了个人形盾牌,结结实实糊了一脸鲜血。
      谢师先简单地用指肚拂掉眼睑眉睫上的血,第一时间回头看看婷幽的情况,谁知婷幽异常淡定,幕篱洁白的纱,一尘不染,好像个没事人一样。
      白操心。
      递来的绿色帕子,谢师接了过来,擦了擦糊在手指上和脸上的黏液。

      赌坊内没有店小二,更没个掌握全局定舵的人。
      忽一人大呼:“死!死人啦!!!”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混乱嘈语。
      众人也不知是该惊慌而逃还是该凑个热闹
      一团乱糟糟。

      被称死人的那人并未死透,侧拱在樗蒲的毡子上,抽搐两下,又哇的一口吐着鲜血。
      像不断拍打着礁石的潮汐。
      死灰复燃还是回光返照。

      与他对庄那人竟然一丝不乱。
      慢条斯理地收着筹码。
      他带来的算箸是白石芯制的,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碎玉声。
      那人拨弄着算箸的手颀长而消瘦,像一层惨白没有血色的皮,包裹着骨头。
      这样的体貌特称,婷幽依稀记得,在哪见过此人。

      瘦削的皮包骨头咳了两声,众人皆以为他也要暴毙而亡,于是再不迟疑,纷纷四窜逃干净。
      桌上的算筹,五木,毛毡凌乱着,被遗弃在赌坊里。

      “你俩倒有趣。”
      “今天我手气差,想和我赌一把吗。”
      皮包骨头指了指桌面未收干净的博具。
      “免了,我命不够硬。”
      谢师甩了甩手,望着婷幽方向。
      “你也看到了,她才不会给我收尸。”
      谢师不务正业地在和皮包骨头下套聊天,婷幽则挑起勘察的重担。
      她并不精通医理,只是总觉得,这人脸上的淤青相当奇怪。
      淤青本该在皮肤下,渐渐晕开的。
      而那人的脸上的淤青则相当鲜艳,像是实实在在地贴在皮肤上。

      “说说吧,你给他下□□还是鸩酒。”
      “没这么麻烦”,皮包骨头不耐烦道,既然谢师无意与他博戏,皮包骨头准备站起来走人,他撑了撑身体,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一时,“万铳齐鸣”。
      “欣喜若狂,喜极而悲,再合理不过的原因 ”
      皮包骨头摊手嘲弄道。

      谢师从把桌上的五木齿搜刮来,一手碾碎,里面藏着磁石叮咚一跳,跃在二人面前。
      “另一只手拿着磁石在桌下也没闲着吧。”
      “啊呀呀,小把戏被你看穿了。”
      “你还是担心自己人吧——”
      皮包骨头眼神瞄向正在查看死者的婷幽,给谢师一个提示。
      她一脸错愕惊讶。
      趁谢师挪步的功夫,皮包骨头一溜烟,没影了。
      调虎离山。

      “怎么了”谢师紧张走上前去,看着婷幽衣裙上的血,担忧的询问道。
      “谢师,他————”
      “他是田尚青!”
      婷幽用帕子擦开了死者的脸,帕子上蘸满了肉色浮粉。
      那张脸上根本不是什么青一块紫一块的肿胀,而是五彩的丹青颜料。
      这个局定是许人均在请君入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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