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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修葺画斋(上) 郗晤首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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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让一让”
庾昙抱着一堆楠木细檩碎料,摇摇晃晃,一路小跑,像只梭子穿过站满人的游廊。
这几日皆是阴雪霪霪,趁现在风雪已停,继续樊府修葺工程。
阴罅正叮叮咚咚地用棒槌敲着榫卯相接的部分,听到窸窸窣窣的木料之间摩挲声,一回头,面前又出现了岌岌可危的木料小山。
正纳闷地接过来时,小山从后探出一双滚圆的玲珑眼睛,偷瞄着阴罅。
阴罅云里雾里的时候,小昙把木料一股脑塞到了他怀里去了,然后匆匆忙忙又跑掉了。
好重!
“广武,能耐啊。”
说话那人,着着一身被泥灰点染得“斑驳”的缥碧素衣,一手拿着镘子铲着蜃灰涂墙,另一手没好意地暗戳着阴罅的胳膊。
“干嘛”
阴罅嫌弃的拍了拍他戳过的地方。
一手灰,真是的。
“我说,小昙是不是,喜欢你呀。”
谁嘴这么欠?
说这话的是郗晤。
郗在南阳不是大姓,再加上他任性自由的做派,谁都能猜出个大概,他和那位掌权的郗司隶有什么关系。
不过别误会,郗晤不是郗蔚冬的眼线。
“郗晤就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公子。”
可没人嚼他舌根说他坏话,这话是他对自己中肯的评价。
打小他们几个就一起玩到大。
樊篱工墨画,阴罅工武,婷幽工机关术,郗晤工……
工……
工……
他爹挺厉害的。
郗晤和郗蔚冬虽关系不怎么样。
魏晋风流人物放浪形骸,骨子里还是传承下来汉代儒生孝道的那套繁文缛节。
大是大非上,郗晤还是和他爹一个方向的,其他的细枝末节,郗蔚冬说东,郗晤偏要往西。
这不,前段时间,因为郗晤想效仿竹林七贤,去缙云山以天地为庐,日月为被。
郗晤和郗蔚冬关系又僵了点。
“你难道不知道庾昙和樊篱定了亲,我劝你别开樊篱的玩笑。”
“樊篱好脾气,才不和我计较。”
阴罅白了他一眼,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继续手上叮叮咚咚的活计。
和郗晤一比,阴罅乖巧可爱多了。
“在外征战那么多年,就没遇到个能让广武心动的姑娘?”
“咋们广武可是南阳第一美男子。”
西晋是个看脸的时代。
南阳上一个美男子可是傅粉何郎的何平叔。
郗晤敢说,阴罅比平叔还好看。
“心仪的姑娘没有,风姿特秀的男子倒是遇到不少。”
“郗晤,其实我……”
阴罅把手幽幽地搭在郗晤背后,靠在郗晤耳边吹着气说。
“心悦……”
郗晤感觉自己耳朵被游息绕得酥酥麻麻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阴罅他他他他该不会有,断袖之癖。
“新月,哎对,你说得对,今晚是新月之夜,我还有事,先走了。”
郗晤发誓,他再也不嘴贱了。
“我说你俩,嘴能别贫吗。”
“给我个锤子。”
婷幽踩在四椽明栿上,系着鲜黄的攀膊,葱青的袖口被挽起,从中伸出一筒雪白的胳膊,手摊开,呈索要状。
她一做木工活,就完全变了个人。
好恐怖。
“阴大小姐,息怒息怒,小的这就来了,来了来了。”
郗晤对着上方的婷幽喊道,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谢谢你婷幽,为我守住了清白。
好机会,快逃。
郗晤知道,什么时候惹阴婷幽都可以,就她搭建筑的时候不行。
这丫头,从小就相当将作大匠。
可惜,西晋就算再乱,也没乱到让一个女子做将作大匠。
婷幽生在贾南风叱咤风云的年代,她对这样心狠手辣荒淫无道的妖后并没有憧憬之情。
只是有这样一个女子掌握实权的先例,总给人很多无限的遐想与向往。
“不是这把。”
郗晤登上梯子,爬上明柎月梁,正要离开,下颔处突然刮来一阵冷风,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横着的锤子,拦住他的去向。
郗晤连连双手投降。
刚从阴罅的虎口逃出来,又成了阴婷幽的羔羊。
命里和阴家这对兄妹犯冲。
打也打不过她。
“看!樊篱来了!”
婷幽愣神间,锤子松了下来。
时不我待,郗晤蹬蹬地从梯子下去,临走时故意撤走了梯子。
樊篱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款步而来。
在将路过婷幽旁时,故意放慢脚步速度,施施而行。
“各位为我修葺画斋,不胜感激,请歇息一下,随意用些点心吧。”
郗晤朝婷幽使了个眼色。
“下来啊?没梯子下不来了吧。”
婷幽从梁上跳下来了。
“不是,你家跳梁是祖传的吗?”
此时。
谢师打了个喷嚏,谁抢了他的台词。
都怪他谢师穿着单衣吹冷风,感染了极重的风寒,不得不在阴府内修养。
“抗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
樊篱引经据典地赞赏着阴婷幽的杰作。
文绉绉,这人太老古板。
郗晤觉得,和樊篱多待一会,自己就要变成摸着胡须,侍弄一茶碗,一汤瓶,一扫帚的古台老人了。
距离慈祥的形象还有几十年呢,还是好好享受当下吧。
被公孙靖一把火烧了一半的画室,烧焦的木头被七零八落地卸了下来,所幸石制的雕花墀头没受火的侵蚀。
这几天,抬梁结构已经翻新组建的七七八八了,婷幽正在搭接悬山屋顶的檐椽。
小昙负责运输,郗晤干些髹漆的简单活计,阴罅则锤锤这个,捶捶那个。
谁话多捶谁。
“要不你叫雪人也下来吧。站得那么高,看的怪渗人的。”
阴罅指着角楼方向那棵几丈高的老柏树。
公孙靖在樊府的最高的树上一丝不苟的站着。
好歹今天快晴,离谱的是前几天风雪没休止之时,他也站在树上,盯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公孙靖就算身上积了雪,成了雪人也依旧恪尽职守。
大家被他的精神感动,含泪赐了“雪人”这个别号。
为着中计火烧樊篱画室的失误,他不止被押倒庾期府上负荆请罪,还吃了顿贬斥。
要不是小昙心好,还为公孙靖求情,他早被庾期一巴掌打得开了花。
现在成天跟在郗晤后面,美其名曰是来盯着郗晤不做些出格的事情。
其实让他去樊府,郗蔚冬也有让他“故地重游”的用意,好好反省反省。
“你说,公孙靖?没招,他只听我爹的。不听我的。”
众人围坐在连碧亭内。
“酒,有没有酒,真想痛快的,吟诗作赋,一醉方休!”
要让郗晤吟诗作赋,算了算了,他只会撒酒疯。
“子犹瓶矣”
“尽日盛酒”
“这话什么意思?”郗晤思索状。
“叫你闭嘴。”
婷幽歪向郗晤,点了点他的脑袋。
“阴罅!你管管你妹,老针对我!”
“这是扬子云的酒箴,樊篱是说,你肚子里酒太多了,少装点。”
这一比较,阴罅也不是不学无数。
凡事需要对比。
大家都喜欢和郗晤做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
婷幽准备去够那个糯米团子,樊篱悄悄把点心盒子推到了婷幽手边。
“你爱吃这个。”
樊篱漫不经心地说道。
郗晤站起来,准备弯腰把那个盒子拉回自己面前。
樊篱不经意撑脸,用胳膊挡住了郗晤蘸满糖粉的脏手。
郗晤打算绕一个方向取糕,樊篱便换了只手撑着。
“樊篱你偏心!”
郗晤皱眉,话还没说完,阴罅就把自己面前的糕团塞进郗晤的嘴里。
“好了好了,吃你的糕吧。”
阴罅,暴力解决一切。
“呜呜——”
郗晤发出委屈的呜咽。
林间疏影,青琐绿窗,冒出个赤色身影。
“小昙,在这在这!”
婷幽招呼着庾昙。
小昙梳两个丸子头,上面覆盖着红梅小花,垂着的两条麻花辫用红线系着,前后扑棱。
她向众人招招手,蹦蹦跳跳地朝着连碧亭走来。
几人将亭子围坐了个结结实实,需要谁挪挪,腾出个地方来。
郗晤本就坐在阴罅旁,嘿嘿两声,不怀好意的站起来,把他的位置腾给小昙。
阴罅,让你呛我。
我要看樊篱和你的修罗场。
婷幽思索了一下,直接挪到了郗晤腾出的位置上来,樊篱旁的位置空缺了起来。
“你回去!”
郗晤见自己的位置被婷幽抢了,无赖撒泼,嚷道:
“我没位置了”
婷幽默默喝茶,不搭理他。
樊篱抿嘴,忍不住露了一丝笑。
小昙趋着小跑到了连碧亭,看着樊篱旁边的位置,想也没想就坐了下去。
眼睛还含蓄地瞄着阴罅的方向。
小昙一来,樊篱便有些僵直拘谨地站了起来。
“家父还有吩咐,先告辞,失陪了。”
“樊篱大方,给你让位置呢。”
“犀哥,小昙,我也先走了,画斋还有些收尾的工作。”
婷幽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这女人要变身了,郗晤还是不跟上去了吧。
“缺个人手。”婷幽补充道
“好嘞,阴大小姐,这就来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如果不是他命生得好,真可能是个奴才命。
郗晤跟在阴婷幽身后。
想他风流倜傥,翩翩一个惨绿少年。
打小他就是阴婷幽的跟班。
阴婷幽捉到的蝉壳,蜈蚣,活蛐蛐玩腻的,全都丢给他收尾。
据郗晤观察,阴婷幽对谁都是温柔细语,唯对他是恶语相向。
这么特殊,难道她
喜欢我?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想我风流倜傥……
换个词吧,显得辞藻丰富。
抄手游廊上,走在前面的阴婷幽突然停住了,从袖子里掏着什么东西。
难不成这是给我的定情之物?
郗晤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动都不敢动。
“你”
婷幽凑近,端详着郗晤的脸。
“闭眼睛干什么?”
“没,没什么,眼睛里飘进了个虫子。”
郗晤的睫毛突然翕动起来,手也配合地揉了揉眼睛。
“我现在回不去,你把这个药带给到阴府给谢师,让他按时吃下去。”
“我?”
“你怎么,很失望的样子?想什么呢”
“就没有给我的吗……”
这句埋怨虽然说得很小声,但还是被婷幽听见了。
“你好好的,也想吃药?”
“不想。”
“没什么,徐斯是吧。保证办到。”
郗晤也虚惊一场。
他们守住了纯洁的友谊。
差一点他就不能随意花天酒地了。
“什么徐斯,是谢师。”
婷幽鄙夷怀疑地看着郗晤,交给他办事,真的靠谱吗?
“你们家挤着那么多流民,哪一个是谢师。”
“算了,说不清楚,东西还我,我自己回去一趟吧。”
“不给,你来抢啊。”
幼不幼稚啊……
“我数三声。”
婷幽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回见。”
“见”字还没说完,郗晤便撂下东西,一溜烟就跑个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