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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火烧缙云观(下) 凑热闹的人 ...

  •   凑热闹的人不断从别的客房跑来,推搡着闹成一团。
      戏台子上的主角还没来及搭腔呢,台下的看客们先纷纷唱起了大戏。

      “骗子,我呸。”
      “他娘的,编谎话骗人。”
      “这个许夫子是个冒牌货。”
      “这许夫子,我跟你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之前撞见他啊,就和那个……”

      聒噪。
      阴罅手不自觉地攒成了一个拳头,他感觉到有股心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的不安在体内横中直撞。
      他第一反应是用武力解决,但是理亏撒谎的是他,抑制住这一冲动后,随即他面对着解释还是继续咬死他就是许人均这两种选择。

      几个婆娘朝着许人均指指点点,恨不得直唾到他脸上。
      既然舆论已经翻覆,我看也没继续杜撰身份的必要了。

      信不信随你们,到此为止了。
      就破罐子破摔,懒得再解释。

      话已经传到位了,阴罅想选择第三条路:一走了之。
      他正准备拔步离去,但从衣角传来股被人拉住反方向的力,让他不得不探过身来,检查是什么东西绊住他的去向。

      是个头顶揪着两个小丸子的娃娃。
      “许夫子——”
      拖着软绵绵的尾音,小娃娃眨了眨滚圆的眼睛。

      我不是。
      阴罅不忍将这句话说出口。
      至少不要,在孩子面前,揭穿他的伪装。
      纯真无邪的孩子最容易轻易交出真心和信任,他们不如大人们在欺骗和怀疑中游刃有余。
      可心灵这片未开化净土,迟早会被世道玷污。最可贵的是知世故而不世故,正是所谓的赤子之心。
      那就慢点,颠颠撞撞吧。

      恍惚之间,阴罅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阴罅脑海中闪过五年前,少年将军的他,在张掖征战。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为之,血流漂杵,横尸遍野。
      兵燹的腥气狰狞了他的双眼。

      “喂,是不是许人均又怎样。你的欺骗是为了获取他们信任不假,骗只是手段,重要在于目的。”
      “你来是救他们的,不是嘛。”
      雨里溪叠中,一池澄澈夕阳流水上,遥见的满身玲珑珠翠的女子,在迷濛的水雾中轻摆摇铃。

      “是你。”阴罅深知,这是在梦里华胥的那位常客。

      “不重要了,他们不信。”
      阴罅眼睫翕动,垂了下来,像是个误解的孩子。
      一如五年前,那场冤罪。

      “他们不信的,不是今夜将火烧缙云观这件事。”环铃女子不断在阴罅的脑海中靠近,掷地有声地补充道:
      “他们不信的,你是许人均这件事。”

      “到了这步,不如实话实说。”
      “不用欺骗。”
      “而是用信任换取信任。”

      “好。”

      “其实你很关心这群流民。”
      浅浅流吟着的铃声,女子笑着抚摸着阴罅的额头上的伤疤,那是一块藏在刘海下的十字形刀疤。

      “我没有。如果不是谢师——”阴罅辩白道。

      “他让你想到了,在河西,那群群被屠戮惨死的流民。所以你不愿意再看见他们,你在害怕。”
      “害怕自己像之前一样救不了他们,随波逐流,听从于军令。”

      “是。”

      “那不是你的错。”
      “而且你并不无力。”
      “你救了我。”
      铃声蹀躞,是深林中的素湍缓缓流泻。
      “你其实远比你想象的自己,要善良。”
      “阴广武。”

      “我还能见到你吗?”阴罅想伸手抓住那个如梦缥缈的幻想。
      只剩一地摇铃。

      现实。
      呵出的热气蒸腾盘旋在屋内上空。
      阴罅温柔地触碰到小娃娃软软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移开小娃娃的手。
      他没用武力,喝住众人。

      “是,我承认我确实不是许人均。”
      “是许人均知道今夜这里要着火来通知我的。”
      真诚比欺骗更直接。欺骗需要细节缝缝补补,而真实的细节则有无与伦比的力量。

      “跑了?”
      人心惶惶。

      “许人均去找你,你是他的谁?”
      “我是南阳广武阴罅。”

      “哟,那我还是大司马呢。”
      质疑者永远存在。

      阴罅走出门外掬了一捧雪,卸掉脸上的妆,掏出怀里证明身份的令牌。
      有人动摇相信了。

      “今早得到的消息,河间王为了逼你们南渡,准备在温凉河结冰之时火烧缙云观,是看准你们无路可走。只能从冰上渡到冒着灯光的并州去。”
      “他们在信阳已经设好埋伏了。”
      “人一旦到了信阳,河间王便以违反宵禁的由头,把壮丁抓到他的军营里服兵役。”

      “温凉河现在虽然现在结了层冰,但根本是如履薄冰。河间王根本没想让你们的妻子孩子渡过去。”
      “扮成许人均,也只是为了想让你们更快相信。”阴罅解释道。
      “是想,避免现在这样的局面。”他摊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兵临城下。我无权要求你们跟着我离开这个地方,只是来通知你们——”
      “有谁想上战场的站出来。”
      当唇齿间滚出“战场”这两字时,阴罅不忍咬牙切齿地嚼碎自己的回忆。

      一听说要上战场,流民群中纷纷炸开了锅。
      “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抡得起刀。”
      “我还有老母妻儿,我宁可为奴,也不要去当兵。”
      亦有反调嘟囔道:“一会说是许人均,一会说河间王要抓人,谁信?我看呐,只是想把我们赶走的荒唐说辞。”

      “我有什么理由来骗你们?是看上了你们的褥子?还是这间缙云观?”
      “好,假如我说的是谎话,你们被诓了出去,最差是,冰天雪地的待一夜,运气好点,天大地大难道除这缙云观再无一处屋檐?”
      “那假设我说的是真话,今夜火烧缙云观,你们往哪逃?“好,就算逃得了,温凉河尚未完全结冰,谁有足够的信心游过温凉河?就算你有,你的家人孩子。有谁能爬上缙云山?放你们进南阳城,有谁能收留你们?”

      “信不信,全凭你们自己判断。”
      “想不想活,全凭自己的选择。”
      这番话看似有些冷若冰霜的强硬。
      但可以细品之下,阴罅热忱的言论处处都是为流民们的处境考虑,从这桩桩件件的分析中,流民们悬着的质疑有些被捂热了。

      “田大人,你身为流民的领导,倘若今夜失火,大家死在这烟熏里,你愿意担着这些责骂和悔恨,都随你们。”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谎话的损失和真话的损失,你们自己权衡掂量。
      流民内部之间的信任与规则,被阴罅看到了。他把选择抛给田尚青,一个流民奉为圭臬的“尺”。
      田尚青作为流民的小领导,在享受权利的同时,也许承担着一份责任,于是指挥道:
      “各位忙不迭地背井离乡,不就是想要讨个生活。那么多逃难都挺过来了,今晚还畏这一遭吗?”

      “田兄都这么说了,我们听你的!”
      “只是要去哪。”

      田尚青率先为难地看着阴罅,流民们也默契的静默了,可怜巴巴地看着阴罅,咳嗽的咳嗽,啜泣的啜泣,无疑这是一种无形道德上的施压。
      是啊,去哪里。

      “离开缙云观,我阴府的门,为你们敞开。”
      这个条件足够诱人,在可怜柔弱的表情面前,借着高昂的气氛,阴罅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府宅拱手出去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有人发问。
      你们不应该是任人宰割流民。
      “我知道你们都想活着,我想让你们活着。”
      为五年前,他没能救下的那些人,活着。

      阴罅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作为许人均,他只在意自己是否会暴露,作为阴罅,明明有一种天然的临视,这些话反而能坦然地说出口。
      身份把他的动机拔高——没理由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要来欺骗自己。

      “好,我信你的!”
      “我也愿意跟你走。”
      “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我们一定不会饶了你。”

      来不及收拾东西,阴罅直接把令牌给了流民们。
      流民们需蹑手蹑脚地出发进城,沿着温凉河,但是不渡过去,河的另一岸是陷阱。

      按照谢师的计算,六百个流民需分成十五组,一组四十人左右,为维持秩序,必须从不同的地方入城门,排序先后到达阴府,偷偷转移。
      分批从不同的城门进城,若是乌泱泱的一起进城会起疑和暴露。老幼妇孺一组,先趁着今夜放缓宵禁,先到阴府住下。
      而壮汉则等待黎明开城之时,再分批进阴府。
      阴府的坞壁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每间隔一炷香的时间,一组流民分别从四个出入口进入。
      最先到阴府的那批人,将计划告诉管家,并将令牌给关管家看,他便会安排你们住宿。

      还有几个唱反调的人,咬定阴罅是个骗子,声称绝不离开缙云观一步,起哄道:
      “你们就等着瞧吧。”
      田尚青喝住了他们:“你们就留在这看家。”
      一字一顿的命令,与其说是责难指责,更像是站在高处地位所发出的耳提面命。

      阴罅下山,章彷等人的行踪
      章彷他们一群人的目的来不是到缙云观里,剽掠其人,倚叠如山自己的金库——缙云观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

      轰轰烈烈地叫嚣着杀人放火,虽说是章彷行事的一贯作风,但这次他受了河间王的命令来,悄摸着放火,不能暴露行踪。

      公孙靖是郗蔚冬派来的内应,一有消息就赶快回去禀告。还要约束着章彷不能杀死所以的流民。
      狗皮膏药。
      带队过来偷摸放火,章彷有些不适应。

      风雪中走出个人来,寒风撩着飘逸的长发,斜着在风中飞舞,章彷看不见那人凌厉的眼神,只觉一股寒意。

      他面前出现的那人,乍一看很是他的老朋友许人均。
      两人虽算不上称兄道弟的情分,也算是同甘共苦过。
      如今他章彷为河间王办事,许人均还在流民堆里厮混着。
      章彷觉得他没什么出息。

      再次细看时,原来是个误会。
      “章彷,我劝你还是收手吧。缙云观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你们下作的手段了。”
      阴罅来拖住章彷众人,能多拖延一秒,谢师的胜算便大一分。
      就算今夜在刀下血肉模糊,也在所不辞。

      “什么人,赶拦在我前面。”章彷流程般的揶揄道。
      他在马上,俯身乜视着阴罅。
      阴罅抬起头来,风从他面前劈开,揭开了飞丝下面那张坚毅清癯的面容。在雪光中,冻得通红。
      章彷注意到那双眼睛,一双可怕令人畏惧的眼睛——
      眼睛里充满了坚定的敌意。
      章彷兴奋起来了。

      阴罅放声大笑——“我是许人均。”
      今夜的事,以许人均为肇始,那就以许人均为收尾。

      “啊,既然都知道了,那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去点火了。”
      章彷迫不及待地从身后抽出长剑。
      用血滋养的长剑,触碰到雪花的一瞬,雪水从刀锋旁侧滑落,水珠上倒影出章彷狰狞的脸。
      “啧,就从你开始,干脆都杀光吧。”
      用你的血,来祭今晚将死去的亡灵。
      热乎乎,软黏黏。

      “章彷,郗司隶特意叮嘱了,不可杀这些流民。”一旁的公孙靖见章彷这样的架势,阻止道。

      阴罅没有回应,只是浅笑一声,随后将手中从殿内梁上拆下来的柘木点燃,丢向章彷等人,戏谑地撂下一句:
      “我是你大爷。”

      火药瞬间腾起灰蒙蒙的烟雾,在酝酿中炸开,给众人一个猝不及防,章彷众人的马受惊了。
      公孙靖在眼处系上黑纱,拿出箭弩瞄准阴罅,阴罅顺利躲开。
      二人在屋顶上纠缠,虽说是公孙靖的轻功更甚一筹,但阴罅的攻速极快极准,顺势一个偏身猫妖,翻到公孙靖的右侧,从屋檐上抄起一个折断檩条勾在了公孙靖的右臂上。

      鲜血直流,还好公孙靖蒙着眼睛,透着黑纱所触及到的世界,是单一的颜色。

      银月弯钩。

      这位可不是废物流民。
      这样的武功路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樊枢培养出来的好学生——
      阴罅。

      “公孙靖,你在这好好耗住他,我们先行一步。”
      阴罅无意伤到公孙靖。
      但在章彷看来,阴罅倒是可以为他处理碍手碍脚的公孙靖。
      他俩斗,章彷大摇大摆地进去杀人。
      杀一个阴罅不如杀一群废物流民更痛快。

      阴罅从屋脊上脱身,一个横扫,章彷也不是吃素的,点住了阴罅的破绽。
      越是快速的攻击,越来不及收不住。
      章彷只轻轻侧身,往后退,在檩条预料的轨迹上用剑在垂直方向劈断。
      蹦——的一声。
      急速紧绷的檩条是在演奏到盛时被劈断的弦。冲击让两人都被卷到地上。
      阴罅迅速反应过来时,右臂吃了一箭公孙靖的箭弩。
      章彷和公孙靖打着无声的配合。
      还是记住谢师那句话:
      “不要小瞧任何人。”

      谢师,你那好了没。
      阴罅在内心暗暗叫苦不迭。
      既然还没等到谢师的信号,阴罅决定再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章彷那一击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他拍拍手,带来的兵卒一拥而上,群蚁排衙般地将阴罅围了个严实。
      权利的好处在于,用不痛不痒的人的生命和时间,替自己铺平道路。
      在章彷看来,阴罅孤身一人蝼蚁之力罢了。
      蝼蚁可碾,可压,可杀。

      只是这些兵卒并不是阴罅的对手,虽然难缠,三下五除二被阴罅摆平了。
      一边和不断死灰复燃小卒纠缠,一边需要提防着公孙靖的冷箭。
      打斗之中,阴罅伏在地面上准备之力起身时,夔龙纹镜掉了出来。

      正欲捡起时,阴罅瞥见缙云山上渺渺的火把光,谢师已准备好了。

      他从小卒中抽身出来,一跃才上屋脊,离开了。章彷捡起地上的夔龙纹镜子丢向公孙靖,示意他去追。

      “去回报你家大人,阴罅在缙云观放火,这就是证据。”
      公孙靖知道,郗司隶那需要这关键的信息。
      “这里不需要你。”章彷挑衅道。

      章彷的火是偷偷摸到后院柴房,点起来了。

      火已经烧了起一炷香的时间,忙着去通风报信的人之中,有樊枢的眼线。
      等来等去,除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的几个流民外,照着逾期计划般,从结冰的温凉河一路逃到了信阳城门,不出意料地被郗蔚冬埋伏在那的人捉住。

      其他人好像消失了一般。
      流民,被截胡了。
      是空城计。
      只等着章彷他们几人来,这罪名便坐实了。

      可恶。他要杀了阴罅。

      已走远流民们成群结队地打散了,看着缙云观的熊熊烈火,庆幸逃了出来。
      是真的。
      这场赌局,他们也赢了。

      火焰烧的差不多了,四周的火正往中殿聚拢,忽然从天劈下一阵巨响,冒出炽烈火光,亮如白昼,吓得没做亏心事的人都需要扪心自问。
      是平地生惊雷?
      巨响之后,积雪摧枯拉朽地从山上涌了下来,愈滚愈大,冲向缙云观的方位。
      “大人,不好,是雪崩!”

      凌冽的风呼啸而过。
      火药和雪崩的巨响让谢师短暂失聪,很快他从眩晕的耳鸣中回过神来。
      站在山顶,看着如同雪块抖落般大小的推开。
      他的脚下也不踏实,差点陷入雪的漩涡之中,如果没迅速反应过来往雪流垂直方向逃的话,此时他应该已被埋在深深的雪堆下。

      他忍住背后被火药炸伤的剧痛,匍匐垂直于雪崩的路径,很快又站了起来。
      还活着。
      是时候该去樊府了。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破局之法就在于“原汤化原食”。
      用火药炸雪,用雪掩埋火药的痕迹。

      缙云观,被冲击下来雪流,埋了个严严实实。
      惊渡起寒鸦。
      至于那场火,在一瞬间的巨变中被吞噬熄灭掉了。
      唯余悄无声息的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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