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希短篇小说集》似希

1、与妮共舞 戴小妮

　　早上，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我翻身起来，把昨晚听过的那张CD整理一下，就出去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这里是我毕业后工作了两年的地方，我很喜欢它的恬静。灰白的房子，窄窄的青石板路，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小镇。镇子中最多的就是桥，各式各样的小桥。因为这里是水乡，有很多小溪穿过小镇。
　　而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检测这些小溪的水质，然后把检测报单送到水质局。
　　早晨是我最喜欢的工作时间，手中皮箱里的几件简单仪器，就是我的工作用具。
　　我最喜欢这里的早晨，四周静静的，远处几只鸟在桥上叫着，脚下溪水潺潺。我在溪边蹲下，就能听到它的歌唱。那哗哗的流水声，仿佛也把我过去的痛苦和现在的哀愁一并带走了。
　　我打开皮箱，拿出工具，却把那张放在箱子里的照片也带了出来。我急忙捡起来，擦掉上面的尘土，再放到箱子中。
　　我快检测完时，听到晨跑的小霞在叫我
　　"林哥，今天的溪水怎么样？"
　　"挺正常的，没发现什么污染。你怎么穿怎么少，早上跑步要多穿点。"
　　"我爷爷让你晚上到我家吃饭，今天他要做你最爱吃的鸡蛋面。"
　　"行，晚上我就过去，谢谢啦。"
　　回到我租住的房子中，先把报单填好。然后我找了一块布，想在皮箱里缝给口袋，装那张照片，以免再被带出来。
　　我一边缝着口袋，一边不禁想起了往事。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有些阴。
　　我坐在学校的教室中，为自己糟糕的学习发愁。我觉得很自卑。
　　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我感到前途一片茫茫。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秋风瑟瑟，我觉得有些冷。心里很厌恶教室和学校。记起上午时看到的关于课外活动的海报，写着学校足球团在招人。"对，去踢球也不错"，我想。
　　我匆匆来到体育馆一楼的足球室，敲门进入。"这里要招人吗？"，我问。
　　一个男生看看我，"对不起，上午刚招满了。"
　　我站着没动，好像不相信似的。
　　他又补充一句，来安慰我的失望，"二楼的舞蹈团好像也招人，你去那看看吧。"
　　我心不在焉地出来。走到体育馆门口时，我站住了。我害怕再回到那校园，一下就做了决定，来到二楼的舞蹈室。
　　屋里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短发，一袭白裙，很清秀的样子。我问："舞蹈团要招人吗？"
　　她对我亲切的一笑，"是呀，你要参加吗？请坐吧。"
　　我点点头坐下了。她说："你喜欢舞蹈吗？学过什么舞蹈？"
　　"我喜欢舞蹈"，我又说了一次谎，"可我从未学过舞蹈"。
　　"我叫妮妮，是舞蹈团的团长"，她见我很紧张，"我也是一名学生"。
　　她把我带入舞蹈室。这个舞蹈室不大，里面一个男生在教十几个新学员基本舞步。我也站在后面，跟着学。
　　一个小时后，妮妮走进来，对我们说："大家学了一个下午，现在我要看看大家的基本舞步。"
　　我想："天啊，他们是学了一个下午，可我才刚开始呀"。
　　一个一个地跳，最后轮到我。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舞蹈，第一次舞蹈课又偷懒的人来说，这太难了。客观地说，我的舞蹈像鸭子走路，能证明这点的是大家的笑声。
　　我又一次感到自己很自卑，我想离开这里，不想再在这里跳舞了。
　　大家都走了，妮妮看着沮丧的我，说："看来你真的没接触过舞蹈呀。"
　　"是啊，我只是学了一个小时。"我总算找到了一个诉苦的对象。
　　"不过，从你的动作看得出来，你对舞蹈的感悟能力挺强的"，她看了看表，接着说："我教你一会吧，这样你就能赶上他们的进程了。"
　　于是，我在那又和妮妮学了两个小时。
　　于是，我进入了一个有妮妮和舞蹈的新天地。
　　那些日子里，一下课我就逃到舞蹈室找妮妮。我愿意进入这个有妮妮的多彩世界中。妮妮很高兴地教我，我也很努力地学，虽然舞步还是有些像鸭子。
　　那时，我感到一种东西叫温暖。
　　慢慢的，我们变成了好朋友。原来她是学中文的。和我同一届，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会一起毕业了。
　　想着，想着，口袋已经缝好了，我把那张照片装了进去。
　　晚上，我到了小霞家，小霞爷爷已经开始做面了。我和小霞一起搬桌子，拿碗筷调料。一阵忙乱后，我们三人终于可以围做在一起吃热乎乎的鸡蛋面了。
　　"你送完今天的水样了吗？"小霞的爷爷问我。
　　"送完了，局里说下周要交一个述职报告，总结两年的工作。"
　　小霞看着我笑，"你们还要交述职报告？总结什么呀？除了看水还是看水，你的那套工作我都会了。"
　　我朝她笑笑，"你们快要开学了，你这么聪明，那就好好学习吧。"
　　小霞噘噘嘴，低头吃面，不在理我了。
　　"我借你的那张CD你听完了吗？别忘记还给我。"
　　"知道了，小气鬼"，小霞瞪了我一眼。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晚上的小镇更显幽静，一轮弯月挂在半空，几点星星闪烁。月光如水，石板路上是一径的斑驳树影。清风徐徐，一抹凉意掠过。我仿佛能闻到树叶的香味，小鸟好像都睡了，此时听不到它们的叫声了。
　　我是用了好久的时间，才学会在这水乡的幽静中体会几点美丽。
　　刚才看到小霞的神情，恍惚间竟好像见到了妮妮，已经两年没有见到她了。
　　我不禁又想起了过去，

　　有一个的早上，她打电话给我："小林，明天舞蹈室有个活动，今天你能来帮我打扫一下吗？"
　　"行"，我来到体育馆门前时，看到她在东张西望地等我。
　　"谢谢你"，她说。
　　"别客气，以后少训我几次就行了。"
　　"那是你的动作不标准，我在教你。好啊，下次不管你了。"
　　"别呀，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认真了。"
　　"打扫完我请你吃饭吧，你爱吃什么？"，我说。
　　"别了，那多不好意思呀，应该我请你的。"
　　"行了，别装了，你不是总吵着让我请客吗？"
　　后背一阵疼痛，妮妮在打我，
　　"我爱吃清淡的"，妮妮说。
　　"吃鸡蛋面吧，清淡又好吃。"
　　"好。"
　　说着话，我们到了舞蹈室。她开了门，我跟着她进去。
　　冬天的舞蹈室有点冷。妮妮脱了鞋，走进舞室，留下了一行脚印。
　　妮妮的脚小得可爱，脚印也可爱。我忽然发现她的脚印是全脚掌的。
　　我一边拖地，一边注意看她的脚。被她发现了，"你看什么呢"，她有些害羞了。
　　"你是扁平足吗？"我问。
　　"是的，怎么了？"
　　"我记得好像扁平足是不适合跳舞的"
　　妮妮叹了口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我知道的，但我爱跳舞，没办法。"
　　"你为什么爱跳舞？"，我问。
　　"十岁我就开始接触舞蹈了。觉得它像是我的朋友，我可以用舞蹈表达心中的感慨和追求。"
　　我笑笑，赞同地点点头。
　　我想问关于她男朋友的事，可始终没敢说出口。开始时，听到她有男朋友的消息让我沮丧。后来，我便不愿听到这件事。但心里又想知道，这种感觉很折磨人啊。
　　"小林，舞蹈大赛一个月后就开始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去为我加油啊。"
　　"我一定去，你准备得怎么样？"
　　"期末考试也要到了，现在很忙。你知道吗，这次的舞蹈大赛是我参加的最后一次了，它和期末考试对我都很重要，真不知道怎么办。"
　　那几天我很牵挂妮妮，总想起她对我的诉苦。
　　我很感激妮妮，是她带我走进这个多彩的世界。我发现自己已经很喜欢妮妮了，不知她是否也喜欢我。
　　从没有人像她那样鼓励我、照顾我，妮妮是唯一一个关心我、在意我的人。
　　现在，我感到人生有了追求，生活也变得有意义了。
　　我想为妮妮做些事，来报答她对我的好。

　　有一天，我在老师的办公室时，来了一位家长，神神秘秘地把老师请出去了。
　　这时，我敏锐地发现，老师桌子上竟放着印好的期末考试卷纸。
　　我做了决定，我想到了妮妮可爱的身影和她对我诉苦时的可怜。多么好的女孩，我一定要帮她，这可能是我报恩的唯一机会。
　　我害怕老师会进来，迅速走到桌前，搬开上面的书，抽出一张卷纸，又把书放回去。
　　这时，老师的说话声出现在门外，门被推开了。
　　我急忙退回原位，胡乱把卷纸塞进衣服里。我成功了。
　　考试结束了，比赛也结束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妮妮比赛得了第二名、考试也过了。坏消息是：我偷卷纸的事被发现了。
　　转眼这些已经是两年前的往事了。记得后来妮妮很喜欢吃鸡蛋面。而我俩一起吃鸡蛋面的时光是我最难忘的。
　　我现在的日子平淡地一天天过，小霞说得没错，这个工作确实简单，所以写述职报告也不难。
　　一天，她来还我CD。
　　"谢了，林哥。"
　　"你觉得好听吗？"
　　"嗯，好听。"
　　"你后天就开学了吧，这一走要夏天时才能回来了。需要我送你到学校吗？"
　　小霞没有理我的话，"这个妮妮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吗，林哥？"
　　"是的"
　　"所以你就买了她的全部CD？"
　　我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小孩子不懂这些的。"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小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她的话让我若有所思，也许我真的该去找妮妮。两年前我就错过了她，现在我想试一试。

　　记得那时我总想着将来。快毕业了，我和妮妮要分开了，可我却越来越喜欢她。以后也许不能再见她了。想到这些，我感到心里很痛苦。
　　我也因为不知道学校会怎么处理我偷卷子的事而心烦。
　　这时，妮妮来了电话，要我去舞蹈室找她。
　　我来到舞蹈室。大家考完试了，都在准备着毕业。舞蹈室里空空荡荡，小舞室显得大了。
　　只有妮妮在里面等我。
　　妮妮生气地看着我，"你给我的考试题是哪来的？还骗我说是去年的"。
　　"是……是……"，我支吾着。
　　"你怎么这么傻？"
　　"我也是为你着急嘛。"
　　"知道学校怎么处理你吗？"
　　"不知道"。
　　妮妮笑了，"我打听到了，只是记过，放心了吧。"
　　"还是舞蹈团主席的消息灵通，没事就好。"
　　妮妮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谢谢你"。
　　我不敢看她，赶快低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跳舞吗？"，我问。
　　"也许吧，不知道。可能不会专业从事跳舞，但跳舞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她仿佛看着远方，"选我所爱，爱我所选吧。"
　　忽然，她又看着我，"这句话就送给你，要记住呀。"
　　"这是你教我的最后一个东西吗？"
　　舞蹈室里无语，静静的。
　　"那你将来会做什么？"我又问。
　　"我喜欢的还有很多，音乐呀、摄影呀。"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有男友吗？"。
　　"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我有种莫名的高兴。
　　妮妮看着窗外，悠悠地说："可能是某些观念不同吧。我对爱情很看重。但越看重，伤得越深。"
　　"你现在还痛苦吗？"
　　"决定分手的时候才是最痛苦的，现在好多了。可我有时还会想起他，想起我们过去的日子。"
　　"理想不好坚持吧"，我说。
　　"是啊。但执着地追求是我的性格。我相信人是应该往前飞的。"
　　我看着她说："能和你这么勇敢坚强的女孩做朋友，我真幸运。"
　　妮妮苦笑一下，"我们要撑住，我们会好起来的。"
　　"你毕业后去哪里？"
　　"会去台北，你呢？"
　　"家人为我在安徽找了一份工作。"
　　舞蹈室又是一阵寂静。
　　我说，"我俩照一张像好吗？以后想你时，我可以看看。"
　　"好"，妮妮点点头，"别忘了也给我一张"。
　　我拿出相机，摆好，照了这张我一生最重要的相片。
　　"妮妮，我很喜欢你的。你当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也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小林，我们跳最后一只舞吧。"
　　那是我跳得最好的一次，只是觉得有些沉重。
　　我抱着妮妮，无奈、悔恨都涌上心头。
　　我感到再也不能见妮妮了。
　　一时间，过去的种种情景浮现在眼前，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妮妮也哭了，哭得很伤心。
　　想到未来，不知还有多少困难和挫折等着她，我却不能在她身边，感到柔肠寸断，不能自已。
　　"保重啊"，我对妮妮说。
　　"你也要保重啊"，妮妮说。
　　我俩的声音都有些模糊。
　　静静的舞室中，飘荡着我俩分离的悲痛。
　　就这样，我送走了自己心爱的女生。而我多彩的生活和全部的追求也一起随她，离我远去。
　　往事依稀浮现，我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长久会是多久呢？可惜我用尽一生，可能还是不能让妮妮知道我对她的爱。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看到了一个海边的木屋。蓝天下、木屋前，坐着妮妮和我，阳光洒在我俩身上，而我和她一起回忆过去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