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四夕月月

1、第 1 章 乞

　　乞丐很失望。他一路拖着身上这件大衣裂下的一块在身后，跛着一只脚向前。他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算好闻，头发血糊糊粘着一块似乎也很吓人，一路上行人侧目并不算奇怪。可是卫兵？一个落魄的流浪街头的受了伤的乞丐，他们怎么忍心去叫来了卫兵？
　　这城市房屋是粉墙红瓦，排列鳞次栉比，一栋栋小巧精致得可爱。四处角落里也不忘缀了绣球，将香气攒聚，这街道就像建筑在了一块巨型的蜂蜜蛋糕里，松软香甜。乞丐一路拖着右脚，一面遗憾自己似乎在这排列整齐的橘红色地砖上留下了一些黑乎乎的印子，一面又觉得解气：看吧！即使这城市并不欢迎一个乞丐，它还是必须要去亲自清理一个乞丐留下的痕迹！
　　血似乎留得过多了，乞丐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花，他伸手扶住了墙，勉强在角落里坐下。早在海洲那时，他就听说过这座城市的名声，眼前所见似乎和传闻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卫兵实在是吓人——听了这样多故事，他一直以为那些柄上包着艳丽色彩的长矛也是糖果做的呢！
　　可是看看他现在：他腹部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这就是轻易相信一个故事的下场。
　　乞丐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连那些粉色的墙砖也顾不得去想了，只是彻底松了支撑靠在墙上。他迷迷糊糊盯着这天，忍不住惊讶金星城的天居然也是粉色的，惊讶着惊讶着，就无知无觉地晕了过去……
　　乞丐模模糊糊泡在粘稠的黑暗里睁开了眼。他想着眼前这一片毫无变化的黑暗，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挣开眼了的？忍不住戳出一根手指在眼上摸索。然而摸了许久，他总也找不到眼睛在的位置。这可奇怪了，我的眼睛呢？他低声喃喃，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奇怪……他晃动着腿向前，身体像是一袋浮在河里的水，悠悠地也跟着向前了一步。乞丐松了口气，现在身上的感觉还是怪怪的，可好歹他腿还是在的呢。再怎样，他还没忘了那些跟在身后的卫兵，不想莫名其妙成了串串上的一个肉丸，于是又趁着清醒伸出了两只手，费劲地扒拉着墙继续向前移动。
　　腿越来越软，像一罐晒化了的太妃糖，粘粘地耷拉在身后，每一脚抬起恐怕都留下一圈棕色的痕迹。这痕迹撕扯着他破烂脏污的鞋，已然是不愿再让他离开了。乞丐有些纳闷，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点力气也没了，又疑心是失血过多，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他停下步靠在墙上，想着就一下下，歇一下下，缓过来就继续向前，毕竟卫兵不会这么快找到自己的。
　　……
　　他又昏过去了。

　　*

　　金星历162年9月24日上午，No.12办公室。
　　金星城迎来了又一个早晨。方像往日一样大步踏入办公室，新来的秘书小姐立刻接过他的公文包和深灰色西装外套。
　　“品克小姐，早上好。”方道。
　　“早上好，执政官大人。”茱莉·品克小姐有着甜甜的嗓音和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她一边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一边眨巴着那双大眼睛说道，“需要您签署和决策的文件都整理好放您桌上了。不过，崔利安大人在会客室等您，您得先去一趟。”
　　“崔利安?”方心下奇怪，他抬起手腕，“他几时过来的?”手表显示八点刚过一分，看来自己并没有迟到。不过崔利安一向是个懒散的人，倒不是说他不上心工作，只是他确实不是那种会遵守上班时间规定的人。
　　“崔利安大人七点半左右过来的，来时一脸着急、早饭都没吃呢!我去餐厅取了些三明治、咖啡和杏仁糕来，他现在大概还在会客室用餐。”茱莉说。
　　“是发生什么事了?”方意识到可能有很重要的事发生了。崔利安是管理十二区治安的护卫大臣，虽然和护卫有关的工作实际大部分由城主直辖的将军统筹管理，崔利安负责的主要是财政和宣传相关，但这毕竟还是治安。让崔利安着急来见方的事实在不能不令人忧心。
　　茱莉脸上显出犹疑的神情，微微抿出一丝微笑，“本来我不应该说的，执政官大人。只是这件事似乎确实很严重，秘书间自昨晚起就一直有风声。听说是昨天傍晚巡逻的护卫执法失误，一个乞丐溺死了。”
　　方肃起脸，“消息已经传开了?”
　　茱莉小姐回答:“只是在一些公务员之间。”
　　方点点头，大步向会客室走去。

　　*

　　会客室的茶几上摆了一盆紫色的花，崔利安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花瓣，摸起来细腻柔软，就像是某种富有生命力的植物才有的触感，可他还是分不清这是不是真花。思索了一阵，他又去碰放在一旁的咖啡杯，嘴已经张开了他才想起咖啡已经喝完，可他还是没好意思出去叫人再给自己加上。
　　咖啡杯再次被放在茶几上。崔利安不住地搓动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不安地望着门口。
　　方走进来时的脚步仍然不紧不慢，他看一眼窝在沙发里缩成一团的崔利安，露出一丝微笑，上前寒暄:“崔利安，你怎么来了?有事怎么不先在电话上联系?”
　　崔利安像想起什么可怕的画面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略略伸长了脖子，勉强回以微笑:“唉，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方上前坐在崔利安的对面，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他注意到茶几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立时在手表上发消息让助理小姐再端两杯进来。
　　“你应当已经听说了吧，昨晚的事。”崔利安脸上的不安更加浓厚。
　　方点点头，短暂停顿后又摇摇头，“可是我还不了解细节。消息有传到卡列斯大人那里吗？一个晚上应该足够你和艾尔处理好问题才对。”
　　“没有，当然没有!”听到卡列斯的名字崔利安更加慌张，作为统筹12区护卫工作的将军，卡列斯是个手腕铁血相当严厉的人，没人敢把这样一个事件暴露在他眼前，“你至少也该相信艾尔。牵涉的卫兵都处置过了，消息也早就封锁，事情其实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后续影响。”
　　“那你今日来是——”方实在疑惑。
　　崔利安抿着唇沉默了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茶几上的咖啡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才再次意识到杯子已经空了。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双眼微微瞪大，两只手食指来来回回刮擦着杯壁。
　　方向门口看去，茱莉小姐恰在此时敲门进来。她微笑着将咖啡端给二人，道:“崔利安大人午时也留下吗?”
　　崔利安从想象中挣脱出来，摇摇头:“公务还没处理完，就不留了。”
　　茱莉点点头退了出去。
　　崔利安似乎因此冷静了许多，他咽下一大口咖啡，道:“方，那个乞丐是淹死在岸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