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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萍之末(十四) 灰衣妖道 ...

  •   梁柏走后没多久,浓浓的黑夜周无咎便朝安平县完全笼罩了下来。一品酒楼里点起盏盏油灯,壁台上、房梁下,一簇一簇的火苗竞相摇曳着,撒下昏黄的亮光,将偌大的大堂笼在橘色的纱幔里,眼前尽皆朦胧。

      有半数的桌子还坐了人,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杯盘碗筷的碰撞声和咀嚼声不绝于耳。

      靠门的那桌子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都是季南声爱吃的,他却食不下咽。

      东叔、梁柏、周无咎三人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胸膛里塞满了对未来的惶恐。

      他往嘴里猛灌两杯苦酒,然后招来一个跑堂,让他引自己去茅房。

      茅房在后院。后院浸在黑夜中,四周静悄悄的。

      跑堂勾着腰,尽显恭敬地提着个灯笼在前头引路,忽而狐眼一弯,笑吟吟地道:“小世子似乎喝醉了。”

      季南声压低声音道:“景府怎么样了?陆家的人去了吗?”

      “你未免也太心急了,都不许我唠个嗑。”邱慕颜一哂,“尚还未去,估计是要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吧。”

      “府里只剩三个女人,陆家的人若是去了,她们连个自保的法子都没有,我应当让她们出来避一避的。”季南声叹息着。

      回想那时,他因为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机敏,而没有提醒她们,此时又产生一种棋差一着的感觉。

      “你与她们处出感情来了?”邱慕颜调笑道:“舍不得了?”

      “怎会!”季南声往前迈着沉重的步子,“我只是……只是想着周无咎回府以后,见到她们完好无损,或许能少迁怒于我一分。”

      “就只是这样?”邱慕颜道:“那你大可不必。陆家的人要的是你,会拿她们怎么样?”

      “但愿吧!”

      常言道,世事无常。

      邱慕颜的话没能安慰到季南声,季南声恍恍惚惚地钻进茅房里,撩起袍摆解手。

      灯笼里的光在臭烘烘、黑漆漆的茅房里摇摆,季南声尿完了才发现邱慕颜趴在竹篾编的薄墙上往里望。

      “看什么呢!”季南声怒冲冲地用沾着尿的手按在他的头上一推,把他推得打了个趔趄。

      “我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啊。”邱慕颜无所顾忌地调侃着,站定后摸摸脑袋再一闻,“什么味啊这?我的天爷,你不会是照着手尿的吧?”

      “你活该!”季南声低呵一声,却皱眉微展。

      两人出去一趟再回去,客人已所剩无几。大堂里安静不少,却又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左右都不得安生。

      亥时定昏,夜阑人静,放在平时只有一个衣衫破旧的更夫会在外头游荡。

      客人们都离开了,大堂里还坐着一个青衣男子——听闻他原先做过小倌,长得那般俊美却没个好名声,怪可惜的。

      他说他在此处等人,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几个本地雇的跑堂照常擦桌扫地,反正掌柜说了这最后一位客人由他来招呼,他们把自个的活干完,该回后院休息就回,不用管他们。

      一顿饭的时间过后,只差封门板活儿就干完了。正在这时,一个灰布麻衣一身奴仆装束的小伙,轻悄悄又急匆匆地跑进来,说要买酒。

      他若不开口都不会发现有人进来了,说话的那个音也阴沉沉、惨兮兮的,瘆人得很。

      “这个是人吧?有影子的。”有跑堂在小声议论。

      季南声心下了然。这个小伙外号六耳摩罗,是他们的同伴,此时过来买酒,买的若是新酿的高粱,其意便是陆家的人去过景府了。

      掌柜在柜台后头做账,忽听有人来买酒,放下算盘问道:“客官,这么晚还出来,您要买什么酒啊?”

      “新酿的高粱。”六耳道。

      “好嘞!”老邱应答着,借着忽忽悠悠的灯光,从柜台下拿出坛新酿的高粱放到柜台上。

      今年的高粱酒不知何故有点涩口,因为产自陆家的酒庄,所以即使味儿不对,安平县的每家酒楼也都进了货。自行把价钱降一降,总有兜里没几个钱的老酒鬼愿意买,不愁卖不出去。

      上门的客人,无论是什么人,老邱都会与其聊两句。“小哥看着年轻,应该不是那嗜酒如命的主。您买酒是自己喝吗?”

      “不是。”六耳急道:“我爹喝的。我若不过来,他后脚就要来了。”说完,抛下几枚铜板,又一阵阴风似的跑了。

      六耳没爹。他说他爹要来了什么意思?老邱兀自琢磨着,忽地一凛。

      难道是……

      跑堂们开始封门板了。大堂八扇大木门封了一半,其中一个跑堂抱着块门板正要往第五个门框上填,忽见一道士出现在门后——

      这道士灰袍灰发浑身都灰突突的,在浓重的夜色里淡薄得像团飘飘忽忽的雾气,走路没声没响,比风还要轻悄,那跑堂见他忽然出现,那个惊啊连小命都去掉了半条。

      “臭道士,走路也不出个声,你吓唬谁呢!”

      跑堂叫嚷着,想以声壮胆却不成想,他话音刚落,忽而刮起一阵邪风,卷起沙尘,打着飞旋从街上直朝他扑过来。

      “妖道、妖道!我滴个亲娘嘞,这道士会妖法!”那跑堂丢下门板抱头鼠窜,逃到了里面。

      老邱刚从柜台后出来,正向季南声走去,见状,厉声呵道:“有客临门,你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他、他……”那跑堂缩在同伴的身后瑟瑟发抖,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道士而已,看把你吓得!”他身前的同伴抱着胳膊笑道。

      几人说话的功夫,道士手挽拂尘,缓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大堂里。在油灯之下,他的身形变实,虽然还是那么灰不溜秋的,但总算有了人样。

      被吓傻的跑堂百口莫辩,瞅瞅他的脚下,是有影子的,应该不是鬼,只是那影子看着怎么有点怪。

      老邱正好在近门的过道上,道士朝他而来,他被迫停下脚步。“尊者,小店已经打烊了,您看您是不是明儿再来?”老邱神情凛肃,恭敬地一揖,要打发这道士走。

      道士摆摆手,然后不紧不慢地绕过他向季南声走去,“更深露重,公子还不回家,可是在等人?”声音也不疾不徐。

      在这接二连三的惊变中,季南声站起了身。他往老邱那边一瞟,冷声道:“不碍你事!”

      “确实碍不着老道,但你可知有人也在等你!”道士徐徐逼近季南声,“那人以性命相托,让我带你回去。”

      季南声想到了陆筝。陆家去了个道士,季南声原本挺想会一会,辨他个敌友,可对方坏他好事,还在这节骨眼上要带他去陆家,其心难测,不是敌,也决计成不了他的友。

      “我若是不去呢!”季南声掷地有声。

      四周骤静,数股寒风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像吐着幸子的毒蛇,打着飞旋从外头冲进屋里。

      灯火摇曳不定,最终灭去几簇,屋内霎时暗了下来,让倒扣在桌子上的凳子与站着的人变得影影绰绰。

      “妖道、妖道……这个是妖道啊,我没说错。”那个跑堂见状,扯着嗓子叫嚷,一字一句惊惧不已,让本就邪乎的气氛变得更加森然可怖。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来的妖?休得胡说!”老邱呵斥道,然后招呼他的两个同伴赶快把他带去后院。

      “你若是不去,陆公子必死。”叫嚷声和呼呵声此起彼伏,那道士全然不顾,对季南声道:“你情缘淡薄,若错过了他,此生即使权势滔天,也必将无妻无子,心无所依,孤影难却。你且试问内心,可值得?”

      “值不值得不由你说了算。”季南声坚定地道。

      道士再次逼问过来,“若说你或将含恨而终不得好死呢?”

      “纵然要死,恨与不恨还不是我说了算。卜卦算命纯属无稽之谈,我的命岂是两片牛角、几枚铜板能决定的!”

      季南声瞪着这老道士,眼神里满是决绝。

      “好好好好好,好得很!”老道气得一甩拂尘,发出一串尖锐的冷笑,“你既不信,将来便不要后悔!”

      季南声被拂尘甩得眼前一花,脑海呈现一瞬的空茫,一股莫名的寂寥感随之席卷心头。待他再看过去,道士已拂袖而去,在漆黑的街道上,余下一缕飘飘忽忽的背影。

      “说他是妖道,可万一是仙人呢?”好事的跑堂离开大堂后,躲在后门口偷看。

      “你们见过哪位仙人是这样灰不溜秋的模样!”老邱骂道,然后把他们打发走,再把门关上。

      “莫要理会这神叨叨的老道。陆霄要过来了,你快些离开吧!”老邱心里记挂着这个,道士的事全然没放在心上。

      季南声一惊,“陆老爷?怎么会……”

      老邱焦急地道:“我是按六耳说的话推测的,应当没错。陆霄会知晓你在这,兴许就是那老道说的。”

      那道士能找到这儿来,也能把这个消息告诉陆老爷。季南声了然。

      “臭道士!”他恨恨地骂道。

      老邱道:“公子,此处不宜久留,让慕颜随你去别处躲躲吧!”

      “小世子请!”邱慕颜嘴角一勾,做了个请的手势。真个是泰山崩,他脸上的笑也不会崩。

      季南声前脚刚走,陆老爷带着十几个壮丁后脚便至。

      一行人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闯进一品酒楼,不及通报一声,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人。

      老邱惊慌失措地阻拦,一个壮汉揪着他的衣裳把他拉过去,大吼道:“季南声人呢?”唾沫喷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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