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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路桥 隔路桥[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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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路桥[司贺]
人世水中泡。
寂寞园陵岁月遥。
中庭新月小。
鹪鹩已占枝头早。
何日逢归巢。
[一]
他第一眼看到师夜光的时候便觉得浑身不爽。然而自家先生很自然地踱步过去,弯起嘴角调侃的语气分明惬意又宠溺。
“阿光官阶比我高了嘛……啧。”说着很体贴地在着银青色朝服的少年面前躬下身“秘书少监司马承祯见过师大人。由于身高差距而给您带来的困扰在下感到非常抱歉,请大人见谅。”
“啊呀呀爹爹你真是说笑了怎么会麻烦您呢要知道我长成这样完全是为了皇上他老人家啊。两个攻在一起的日子怎么会和谐呢您说是不是……”
被踩中痛点自然要全力反击,少年面上笑得令人一派和风化雨的暖意,嘴里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司马你光长个不长脑,比我长那么多年官还这么小。
当然这句话的正确程度有待商榷。
贺兰冷哼一声心想难道你和先生在一起就和谐了么,司马光这CP听听就让人误解,以为长安是一出蹩脚的历史剧,宋朝的名相穿越时空来到大唐只为一睹什么叫真正的天朝上国。
(……贺兰你不觉得你这样的想法也很令人误解么ORZ)
好吧扯远了。
不在现在这个清静闲职的时候司马是北衙禁军的统领,戎马征战数年的男人却丝毫没有一般将领的戾气,事实上他的日子过得和现在一样清闲,平日里杀人的事情自然有唐麟一般的猛将冲锋上阵,甚至有的时候军报来了他也不看,直接扔给自己的军医薪大夫去发号施令,偷懒偷到令人发指。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司马将军手段一流指挥有方,实为我大唐一支柱。
树大招风不是件好事。功劳越大被砍的几率也就越多,皇上要烹狗的时候从来都是空穴来风没有因也没有果。
李隆基会做的第一件事是收回他手中的兵力,然后封一个位高权轻的职位给他,再然后无甚新意步步为营削弱实力,于是他司马承祯便迟早成为皇帝的池中物。此番种种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到。然而日子太过无聊,司马想,他其实有些期待翻云覆雨的那一刻,至少能够比比底牌大小。
不久前他在朝堂上偶遇一个少年。原本听群臣的嗡嗡听到快要睡着,然而当他看到金发的少年收敛碧眸一脸谦恭地跟在皇帝身后,忽然就有些想笑。那样子到底有多像阿光。明明都是难以驯服的野猫,却偏偏要做出温顺的样子来,爪子藏在漂亮的皮毛底下,长而锋利的钩子不知什么时候便要伸出来抓的人满手血痕。
不如就这样,再捡一个?
这可真是糟糕,念头起了之后司马想,莫非我这半路出家的道士最拿手的其实是拐带迷途小孩么。
早朝后他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少年。
他问他你可愿追随我,一道纵横这万里如画江山——?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火苗。
他看着少年,早晨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下来,灼人双目如同火焰。
[二]
“我说你自己已经跟个猫一样了养的小家伙还非得和你一个德行啊?”
“上将军你来此番大驾是有何贵干?”
“不过倒是怪可爱,你买的?”
“……”
“哎哟!小家伙爪子还挺利!贺兰,这小畜牲你什么地方捡来的?小野种!”
“啊,没错。” 捡来的。
同样是捡来的,到底有何不同。
贺兰自嘲地笑笑,嘴角习惯性地弯上去然后又放下来。跟在先生身后已经一年有余,他永远保持着待在男人身后一尺见方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不过分紧密。始终是那样,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虔诚如侍奉神明。
去司马家宅邸第一夜的时候男人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推开大门招手让他进来,不经意间指尖碰到了额头。触感一片寂寂的凉。
司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怎么一个两个体温都那么低。……进来吧,夜里风大。”
彼时他已经成为军权争夺的核心所在,位居羽林军的大将军,皇上用他来防他,却也用他来试他,白虎堂的军机情报总是泄露地恰到好处,司马也很给面子地巧妙回应,暗锋虽起,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
“爹爹……人家想死你了! 最近闲的很,也没什么事做,不如……”银发的少年闻声奔出来,脖子上的铃铛随之一上一下的晃动,叮当不停。笑意盈盈的眸子在见到他之后只是停了极短的一刹便恢复正常,“哟贺兰,好久不见~”
“师大人您回来了~”他亦笑。
走过修建精致的一处院落,厅堂里灯火通明,贺兰下意识地眯起眼,果然不论什么时候,过于明亮的光芒总是令人心生畏惧。母亲死时他独自抱脚坐角落里,屋内漆黑一片月光无处光临,他看不清母亲的脸,耳边的呼吸杂乱而时断时续,他想象母亲因为喘不过气而满是紫青的脸,捏碎了手边最后一个僵硬的馍馍。
“灯光太亮了吗?”
贺兰愣住。
司马分明在问他,眼神关切温暖,只是真正关心他感受的人分明在多年前早已死去。是他自己亲手埋葬那一段过往,拥有存在价值却没有存在立场的过往。
“……不。”他回答。
“……贺兰,你要记得你并没有欠我什么。”男人闻言挑挑眉,“所以。把头抬起来。”
所有的人都说长夜漫漫,而他心灰意冷,心里连最后一丝动容都退却干净。生命和人人喊打的老鼠相比并无更多优势,他在初冬的夜晚流落街头,被一群醉熏的少年蹂躏践踏,人生至此已是无路可走,他心想就这样冻死也无可厚非。然而上天偏要一意孤行,第二日少年抬了抬手指发现自己竟还未死,代价则从此成为不男不女的怪物。
长安城的五长老之一在他面前笑的尊贵优雅,说你若甘心那些男人野狗一般待你,任你烂掉,倒也没什么,只是既然做了狗,为什么不索性做皇帝的狗呢?
日后下人们低头避开他的眼睛谦卑地对他说贺兰先生好。贺兰恍惚想起在他刚刚进羽林天军时的遭遇,四月的梨花开的春意袭人,他硬生生摘下一朵掐进掌心慢慢揉碎,白色的汁液顿时浸满了手。
暗夜行路怕的是好不容易有一盏灯,却又被大风吹灭,贺兰看到的明亮这样摇曳不定,然而他已经不再在乎,哪怕身后一片火海就要把他吞灭。
先生,若贺兰不能再陪你,珍重。
[三]
唐麟说你小子心思太重。贺兰想你自己不一样半斤八两,当年的小乞丐成了今日的上将军说出去指不定会是长安城一大新闻,可惜现在两人的世家身份生生打断了这一遐想。罢,绣官从来都是妖孽群生,少他们两个不少,多他们两个不多。
一起上过战场的人或许都会多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他们再无多言,只是喝酒,贺兰算算时间差不多后便笑着离开。
“哟小唐,这最后一份酒钱我就替你付了吧,咱们好兄弟明算账,别忘还~”
“你真要去?”对方的回答风马不相及。
他并未作答,而后甩甩衣袖转身离开,潇洒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带着脚镣跳舞不是件幸事,贺兰甚至有些愉悦地想,飞蛾扑火也许并不是一股脑地莽撞;毕竟,总有些东西值得人们去完成,哪怕最后的结果是一厢情愿的痴‖傻。
他在牢里度过的那几日精神恍惚,做的口供早已构思了上千万遍,脱口而出的话语更像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已经不记得那究竟是入狱后的第二日还是第三日,与师夜光决战前一夜喝过的梨花白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是先生吗?眼睛被熏得烟熏火燎再无法清晰见物,贺兰头一次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后悔。
呵,这可真是令人遗憾。又或许是我太过贪心。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过往,说起他那些被针扎了喊疼的笨拙过去,他努力睁着一只眼摆出最像样的笑容,他说——
先生,贺兰此刻,唯有此愿。
温热的唇瓣覆盖上来,司马含起一大口酒吻进他的嘴里,带着醇厚香气的液体瞬间滑进食道成为封口的利刃,他还欲再多说些什么,却已是来不及。
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瞬是这样的短暂,他看见自己飘飘荡荡地升起来,先生的褐发扬起一角,他们已是隔路。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彼岸纷纷绕绕,然而花尽离合,重是断愁桥。
先生,贺兰就此别过,勿念。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