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声》薛长山

1、盗 雨水如

　　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淅淅沥沥地往下砸，压倒了密竹摇出的飒飒风声。
　　在雨声凌冽中，隐约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忽而一声惊雷乍起，短暂照明了天地间——那是一辆已被雨水淋得透彻的深棕色马车，外面简洁得几乎没有什么纹饰，只看出用厚实的深蓝色绒布做了门帘，坐在门帘前驱马赶路的是一个约摸只有及笄的孩童，以桃木双钗固定住束好的发髻，长相如同年画中的娃娃一般讨喜，杏眼微眯，贝齿紧咬着下唇，面上仍有些稚嫩的模样，头顶一顶几乎遮不住细密雨水的斗笠，身着青色粗布短打并蓑衣，双手小臂处用黑色布条束起袖口，腰间一个刻着繁复花纹、正中央刻着一个薛字的木质令牌格外显眼，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挥舞马鞭，全神贯注地辨认着前方的路况。
　　忽然她身后的布帘一动，一只细瘦白皙得有些病弱的手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露出车内的装潢：不大的空间中足足塞了七八个软垫，并一个正往外冒着缕缕青烟的小手炉。而这捧着手炉的人，虽身着绿白色粗布长衣，这长相却是实在是令人过目难忘：一头青丝在头顶束得一丝不苟，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挺翘鼻尖上点着一颗微小的红痣；只除了那苍白得令人担忧的面色和毫无血色的薄唇外，端的一副风神如玉、貌似潘安的好相貌。
　　男子担忧地望着车外的瓢泼大雨，轻声劝道：“今夜这雨着实大了些…怕是不宜赶路，不若寻些城郊人家、或是寺庙之类歇歇脚，明日再启程罢？”
　　“不妨事，”坐在前室的女孩回过头来，雨水顺着帽沿甩出一圈水花，抿唇冲人一笑，“越早些赶去那位神医家中，你这身子便也能早些好起来。我这御车之术熟练得很，二哥安心便是——可仔细着，别进了冷风！”说着便伸手将帘子拉了下来，隔绝了马车内外的冷气。
　　是夜。
　　百茶山山林葱郁，只是在这浓郁树木之间，有一大片略显突兀的雕梁画栋、飞檐反宇的华丽庭院。院中游廊曲折，而在其中最大的一间临水凉亭里，有一名面容出尘的成年男子披着一头散开的纯白色长发、身着不染一尘的白色衣袍，倚靠在亭子里的摇椅上，一面晃晃悠悠地吹着因着大雨倾盆带来的冷风，一面盯着自己衣袍上的墨竹的花纹，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后院的客房中目前住着自己前段时间有过几面之缘的友人，虽不知他何名何姓，只知道那人作为一名刺客代号是“牵机”，不知是否已经歇下了；只是这人来去无踪，若不是因为近几日要刺杀的目标即将路过此处、今日又突降大雨，怕也不会来自己这里借宿一夜。正这样想着，忽而在凌冽雨声中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若不是这处凉亭离得门口颇近，只怕敲门的这人要等到第二日天亮才能被人发现了。这么想着，他慢悠悠地起身，撑着倚靠在摇椅旁的一把雨伞，晃晃悠悠地朝着门口走去。
　　开门后，院内院外的人俱是一愣：院外站着一个不是很高、身穿黑袍的人影，个子不高，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辨不清此人是何模样，只听得声音清脆，似乎年纪不大；背后停着一辆被雨水淋湿了的马车，车里有些细微声响，似乎里面有着什么人一般；院外的人似乎也是没想到前来开门的人来的如此快，略反应了一下，手执一块刻有薛字的令牌双手递交上前，忙开口道：“请问这里是花神医的住处么？在下从岭南薛家而来，因有要事前来拜访......”
　　话音未落，便听得里面的人啧了一声，“真是奇了，你们是打哪儿知道的这里？现下神医正有事要忙呢，不见不见。”说着就要关上院门。
　　正当此时，雨声渐小，马车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正有一虽观面色却弱不胜、但眉眼之间仍有品貌非凡之相的青年打着一柄雨伞缓缓下了马车，与院门内的男子遥遥相望。只见他抿唇微微笑着，轻声道：“想必这位便是花曲终花神医罢？在下是岭南薛家二公子，薛长山，”说着慢步走近院墙边，看向身着黑袍的这人，“这是小妹薛了了，今日贸然上门叨扰，实在抱歉；只是想必花神医妙手仁心，若不是病情危急，也不会来劳烦神医出山......”
　　花曲终听得这人笃定言语更是吃惊，没想到自己竟被人一眼认出身份来；又是常年不见如此雅人深致之人，被人姿态所惑；更是对他口中的病情危急有些好奇——薛家素来是名门望族，虽近几年有式微之势，但也仍算是一方名门；而这薛家二公子也是素有名声，其自幼体弱，患有奇病一事早就传将开来。既如此，花曲终便也不再阻拦，侧身领二人进了院门。那黑袍小厮熟练地跟在二人身后，自去关门上门栓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