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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封 谭爷爷和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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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他抓了抓蓬乱的头发,拨开周围的杂物起身去开门。
“东西都收拾好了?”
云晤摇头,侧身让门外的人进来。伍忼刚拿过鞋架上的备用拖鞋准备换上,抬头时的那一瞟让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抖抖脚后跟把鞋子重新穿好,调侃道:“你这是刚收破烂回来?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云晤没空和伍忼拌嘴皮子,他取下挂钩上的钥匙,随手一抛:“这些‘破烂’我就托付给你了,钥匙留给你,这周内清理干净就行。”
“这么急,房东找到买家了?”伍忼险险接住,将钥匙塞进公文包,顺手掏出一份合同,嘿嘿笑着递给重新蹲坐回地上替纸箱子缠胶带的云晤。
“嗯,一个月前发来的消息,是我一直懒得收拾。”云晤白了他一眼,接过后简单翻了翻,从“破烂堆”里搜罗出一支笔签了还给伍忼,“毕竟售房启示都发布两年了,价格也降了三回,该卖出去了。”
“居然都两年了,我是说——离谭爷爷去世。”伍忼瞥见墙上并未撤去的照片,有些感慨。
“是啊,已经两年了。”云晤咬断胶带,用力抚平翘起的角,撑着膝盖“嘿呀”一声站起,走到照片前。
说起来,他之所以能在这间屋子里住十年,一大半的原因在谭爷爷。
谭爷爷是一位独居老人。
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人家既不想离开故乡,也不愿给儿子一家添麻烦便选择独自留在渄城。出于担忧,谭爷爷的儿子,也就是现任房东想为父亲寻一位合得来的年轻力壮的同居者,一来房间确有空余,二来也是“无中生有”给父亲安排点事儿做,比如收租;三来租房的人和父亲互相能有个照应。但这实在是无奈之举,之前请过的护工给谭爷爷留下了糟糕的印象,此后老爷子就坚决不要外人来照顾。
那时的云晤大学毕业初来乍到,遇到房租便宜、地段不偏、通勤时间短、老爷爷人又亲和的好房子,怎么能不拿下!然后这一租,就是十年。
起初的几年里,谭爷爷每天都给他留晚饭,说年轻人要少吃点外卖,不健康,没营养。起先云晤还不好意思,后来会主动买点儿菜和水果,在下班早或放假的时候简单露两手,两人都好一口辣,因此爷俩在吃这方面达成高度一致。
平时云晤和谭爷爷各自看书、听戏曲,偶尔也会聚在一起打游戏。云晤刚知道谭爷爷竟然是个“网瘾老年”时,颇感震惊,又在见识到谭爷爷行云流水般的走位操作后深感钦佩。不抽烟不喝酒不搓麻将,无不良嗜好,老人家爱打点游戏怎么了!
后来,伍忼也来到渄城工作,短暂借住在谭爷爷家。云晤征询谭爷爷意见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然而谭爷爷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的朋友我相信也是个好孩子。没地方落脚的孩子来住几天,爷爷怎么拉得下脸拒绝,还是说爷爷在你心里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嗐唷,不用怕会打扰我这个老头子,多个人陪我聊天、打游戏,我高兴都来不及,哈哈哈。”
事实证明,云晤的担心确实没什么必要。伍忼人热情,嘴又甜,还做得一手好菜,很快就俘获了谭爷爷的欢心。由此每天晚饭时刻桌上的碗筷又加了一副,打游戏也从双排变成三排,从前早早熄灯的屋子现在经常半夜也亮堂着,本来宽敞的沙发开始有些拥挤了,欢笑声时常在屋里飘荡着,这个房子的生气一点点被唤醒,谭爷爷对儿子和孙辈的想念也被两个年轻人消减去了一部分,虽然偶尔还是会独自在房间里抚摸着唯一一张全家福低声叹气。
云晤知道。伍忼也发现了。所以在某个周五下午,云晤和伍忼扛了一大包吃的喝的还有些小礼物回来,谭爷爷以为是他们公司发的福利,笑着说他们都找到了好工作,直到两人把东西和带了身份证跟钱包的谭爷爷都装上车送到高铁站,谭爷爷才意识到这是儿子和云晤、伍忼联合准备的惊喜。
候车室里,谭爷爷给儿子打了视频电话,嗔怪他浪费钱,说去了又要多收拾一间屋子,他来回跑还累诸如此类的话。但策划了这场“绑架”的三个人都清楚,这只是老人家的口是心非。
那时伍忼看了眼忍着欣喜眼泪的谭爷爷,又瞧了云晤的神色,试探道:“真不打算回家了?叔叔阿姨说不定也在等你的电话。”
“开心的时候不要说让人不开心的事。”
“行行行,不说。那咱俩去泾城哪玩儿,我来看看那里有什么好吃的,给小树带点回来。”
“呵呵。”
时间慢慢悠悠晃到第八年的冬天,一个晴朗的清晨,谭爷爷在菜场买菜时突发脑梗,被好心人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云晤接到房东带着哭腔的电话后,想都没想直接从公司奔向医院,但还是没见到谭爷爷的最后一面。
房东买了最快的机票赶回来。他看到盖了白布的父亲,震颤着,脚步虚浮,跌坐在地,本想上前安慰的云晤最后与他一同抱头痛哭。
云晤全程参与了谭爷爷葬礼。他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如此明确的认知。一个人完全从世界上消失了,苍白的,冰冷的,干净的,直挺挺的,燃烧着,成为一个木盒,被土掩埋了,而他只能看着,远远地看着。
热闹的屋子重回黑暗寂静,漫天冰雪和刺眼烟花在窗外坠落消散,云晤想换个住处了。
他找房东商量时,两人聊着聊着又红了眼眶。左右父亲不在了,房东索性把那套老房子卖掉,也免得睹物思人。于是最后决定,云晤继续住着,房东先发布卖房启示,等云晤找到合适的住处或房子卖出去了再搬走。
然后就拖到了现在。
“说实话,我之前以为你会把这套房子买下来。”伍忼了解云晤,这人嘴是真硬,心思也藏得够深,但是极其重感情,和谭爷爷相处的八年时光这家伙绝对会怀念一生。
“确实想过。但人不该永远停在过去,哪怕是为永远留在了过去的人。”
“得嘞。”伍忼耸耸肩。他明白,就算是好友,也不该过于干预云晤的想法及生活,“书签给我你就放心吧,赶紧收拾,车一会儿赶不上了。”
“知道,别催。”
下午五点多,火车站。
“这些吃的你带上,到家帮我跟叔叔阿姨问个好。”
“嗯。别忘了帮我找房子。”
“忘不了,我办事哪次不靠谱?”
“行。”云晤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环视一圈,“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不用着急回来。”
“估计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伍忼目送云晤进站,回停车场时察觉到手机震动,猜到是谁,赶忙接起:“惠姨。”
“你们到车站了?”
“是,刚把云晤送到。”
“又麻烦你了。”
“哪儿的事,惠姨不用客气。”
“你这孩子啊。过几天就是五一,记得带小树来家里吃饭,我和你云叔念你们许久了。”
“哈哈,得看小树有没有假了。”
云晤进站后小跑几步正好赶上检票开始。他顺利上车找到座位后,将行李箱放到架子上,坐好戴上耳机,给伍忼发去已上车的消息,随后播放了翻来覆去听的那几首歌,开始望着窗外发呆。
他没有告诉父母他要回家的消息,主要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是他赌气离家十年没有一点音讯,虽然伍忼那家伙绝对暗地里跟父母汇报了他的情况,但,十年啊,会变成陌生人吗?
父母他们,会跟谭爷爷一样,盼着和儿子团聚吗?
云晤有些不敢想。
四月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上个星期下了大雨,这几天又闷热,今天难得温度刚刚好,这会儿又飘了雨丝,给车窗蒙上一层雾气。
云晤百无聊赖地在窗上画起了画,想起要冒雨回去的友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图形旁边加了一把伞。
啪嗒,啪嗒,刷啦啦……
淅沥沥的雨声总有种神奇的催人入睡的魔力。尽管离上午睡的那觉好像没隔多久,此刻他依然有些困倦,反正还有五个多小时,他定了个闹钟,抱着包睡了过去。
…………………………
“……66,67,68……”
她沿着海岸线踱步,身后留下一长串或深或浅的印迹。海浪不断拍打着她的脚背,像是催促,又像是劝阻。
非要说的话,她不怎么喜欢海。大海太深邃,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待在沙滩上,看潮涨潮落,看日升日落,看属于她的不值钱的时间一点点沉入海底。
“……98,99,100。”
这是第十个一百步,她停了下来,捡起一枚石子。
黑白色的对比总是格外强烈,尤其它的质朴与满地金光格格不入。有些粗糙的手感,却很饱满,她把它攥入掌心,如同握住了一颗心脏。
如果她也是一颗石子,那该多好。
无所谓大小,无所谓种类,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万事万物都与她无关。一如海中奇形的礁石和岸上细碎的沙砾,它们数以千计,但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的位置受着冲刷磨砺,一次一次,最终化成独特的、它们自己的模样。
很可惜,她不是。
她将石子放入口袋,顺势坐下,躺倒在沙滩上。暖和的阳光洒水般浇在她身上,浸透她的衣衫,渗入皮肤。她闭着眼感受日光,小幅度摆动胳膊,随意地,双手各抓起一把沙粒,拳头微微松开,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落尽后,又抓起一把,如此自娱自乐。
接近黄昏时分的海滩从不缺乏游人,幸而她总能寻到一处只有她自己的清净地,享受安闲。
温热的风一遍遍刷过浪涛,卷回些凉意,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抱着双腿看向海上只剩一半的太阳。
紫色、粉色、蓝色、橙色、黄色、白色……那么多的色彩,夺目、绚丽。
单调、荒凉。
若是你看到这片景色,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