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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曾经有一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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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他人活在我身上,我愿自己活在他人身上,此为“知”。
我曾经活在他人身上,他人曾经活在我身上,此为“爱”。
(一)
曾经有一位天神,遍观世间苦厄,却毫无作为。
他朝金阶之上的背影屈膝下跪,开口道,
“释尊,帝释天前来忏悔。”
“我背叛了一个人。”
他低着头,白金色的发丝遮挡住那张漠然的脸,
“是一个对我来讲,非常重要的人。”
天神睁开眼,执杖转身,立于金阶之上俯视他。
“他的名字是阿修罗。”
记忆的碎片飞快掠过脑海,硝烟与战火仿佛近在眼前,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英雄殒命的余温,末路的义军在死前发出悲怨。
“铮——”
锡杖触地,铮鸣声将他拉回空旷的高塔。
“帝释天。”
释尊口唤他名,其声空旷,其音通灵,如闻天乐。
“不可蒙蔽天神。”
帝释天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知道释尊话中并没有任何责备与警告,只是一句平常的戒律而已。
于是他不再屈膝,而是站起身来,微笑着直视释尊,
“所以,您要惩戒我吗?”
他并未等释尊回答,慢慢在殿中踱步。
“阿修罗是我的挚友,也是曾救我性命的恩人,因为他的存在,让天人在鬼族的屠刀下看到了希望。”
“毋庸置疑,他是天人一族的英雄。”
“但你选择‘杀’掉他。”
“是,我亲手杀了他,甚至掠夺了他的灵神体。”
“我并不为此辩解。”
他停下脚步,立于金阶之下,“有什么疑问吗,释尊?”
释尊平静地注视他,然后垂下眼略加思索,就像真的为此困惑。
释尊问,“帝释天,你今日为何来此?”
帝释天微微睁大眼,大抵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我以为,您会问我为何背叛?”
“我说过了,不可蒙蔽天神。”
“……我要你亲自为我加冕。”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见到。”
“我在塔中也能看到。”
“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释尊反问完便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了帝释天的眼神,那是只有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帝释天来得很匆忙,或许是故意为之,他连身上的血污都未曾洗尽,就这样狼狈地来到此处,这是千年以来的第一次。
她知道帝释天要做什么,也并不打算阻止,她的存在于帝释天的计划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也因此才觉得困惑。
有什么理由能让帝释天不惜执意至此?
释尊不知道,于是她沉默了。
帝释天将这份沉默解读为拒绝。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银白色的莲花自下而上一阶一阶地生长,直逼高台上的天神。帝释天太了解释尊,知道一切阴谋算计在那双眼里都无所遁形,所以连胁迫都做得光明正大。
释尊难得显出愣怔的神情,却不是因为这无声的威胁。她轻轻伸手,想去触摸那柔软洁白的花瓣,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下了手。
帝释天笑了,说,“释尊,您知道我总有办法的。”
释尊目光不移,白莲在她眼底绽开,她开口,
“帝释天,善见城主座下莲叶几何?”
“您为我加冕,我们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帝释天向她伸出手,笑得淡漠而温顺,
“释尊,我为您引路。”
(二)
他还记得。
非常清晰地回忆得起,莲花开放的那一天。
“你可曾听闻过白塔中的天神?”
“倒是略有耳闻,不过那位天神大人已有千年未曾出塔了吧。”
“嗯,从忉利天毁灭的那一天起。”
“为什么突然提起她?”
“没事,只是突然发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后来的史册是这样记载那一天的——
“后百年,无□□天神释迦下生忉利天,仗金锡,居善见塔。
帝释天现七宝金阶,释尊拾阶至,七步下生,步步生莲。”
“你同那位天神大人很熟?”
“我曾是她的侍从,仅此而已。”
白塔内的天神有一张十分清丽的脸。
他曾在书卷中见过天神的画像,或慈眉善目,或瞠目吐舌,却没有任何一张画像有如释尊那样沉静。
是了,沉静,如同开在深潭中央的莲,幽暗中散发着莹白的光。
他不过是须弥山上万数天众中的一个,若不是空有贵族之名,连恭迎天神的资格都没有。
是时天际大亮,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又出种种微妙之音,释尊脚踩金阶一级一级走下,每走一步,脚边便盛开数朵白莲。
而最后一朵白莲停留在他面前,他听见一道空灵之音,
“抬首。”
于是他抬头,在朦胧的金光中看见了少女的脸。少女伸出手在他额间轻点,金轮波散,他的额间便绽开一寸莲花。
“我就像是一粒尘埃,而她是古老画卷中描绘的豪族,从那万彩交辉,金旗飞扬的车撵上下来,在道旁的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扶起,坐到了她的身旁。”
“太夸张了吧。”
“不,你没有见过她,她超越了你能想象的一切美好事物。”
“哦?在那之后呢?”
“那之后……”
他向她伸出手,
“释尊,我为您引路。”
理所当然地,他成为了释尊的侍者。
但释尊自无□□来,早已超脱一切质碍,并不需要旁人为她做什么,所以他大多时只是安静地守望着善见塔,在掌间幻化出银白色的莲花,消磨着一个贵族少年应有的闲日。
然而这份让时间都沉缓的平静却被战火烧毁了。
平民与贵族的纷争愈演愈烈,战线几次逼近善见城下。那时他还稚嫩,恐惧着战乱与死亡,便躲进塔中寻求庇护,缩在角落里厌恶着自己的懦弱。在一切都兵荒马乱的忉利天却始终保持沉静的,只有高台上轻阖双眼的天神。
“原来内乱从那时便开始了。”
“是……”
“然后呢?”
然后在某一天,他听见了,无数声音涌入脑海。
那是同族的哀嚎与苦求,悲伤的,绝望的,痛苦的祷告在白塔的空中回响,他被这如高山般沉重的祈求压得快喘不过气,蜷缩着身体,用手紧紧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丝毫。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闭嘴闭嘴闭嘴……!!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用一股轻柔的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为他挡住一切悲鸣与告求。释尊遮住他的眼睛,感受到掌心里的细痒。
他在颤抖,脆弱得如同一只断翅的幼鹤。
但释尊并未开口安抚,只是沉默地为他屏蔽所有纷扰。在这份无声的垂怜下,他重塑着自己的心。
“看样子释尊对你很好。”
“……是。”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然后……”
终于有一天,无望的祷告演变成疯狂的怨恨,天人将利刃对准了作壁上观的神明,战火焚烧了忉利天最后一片净土。
突然,须弥山的大地发出一声巨大轰鸣,整个山体开始崩裂,直到每一条裂缝一一连结,天人脚下的土地开始急速下坠,强大的冲力将日月都扭曲成散裂的闪光,最终堕入了永无天日的无间地狱。
忉利天毁灭了。
而释尊在那个堕落之日离开了白塔,孤身从天人中走过,纯白的天衣拂过每一寸苦难的土地。没有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亦或是什么都不曾做。天神重新回到塔内,用结界将善见塔的废墟圈隔起来,此后千年,再未踏出白塔一步。
“那你呢?你又为何离开了善见塔?”
“啊……那是因为……”
天人与鬼族的战争开始了。
天人一族甚至没有为故土哀悼的时间,战火便再次烧起,这次却没有人知道会蔓延到何方。
因为实力相差悬殊,天人在最初多是被鬼族单方面地屠杀,生命被掠夺,尊严被践踏。
在某一次同伴再次死在他眼前后,他在深夜重新踏入塔中。
结界隔断了天人的悲怨,却不知为何没有阻拦他。
天神端坐在那七阶高台之上,只是如今塔顶倾颓,周围尽是断壁残垣,她的沉静便像一个破碎的旧梦。
他走过去,站在金阶下仰望她,
“释尊。”
释尊睁开眼,目光一如既往平和清明,
“你想问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如此无望地,眷恋着此刻的平静。
但他还是开口了,
“这场战争,可有终结之日?”
“有。”
“什么时候?”
释尊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都死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全部……”
“我看到了。”
释尊这样说,那双清亮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帝释天抬头看着她,没来由地感到很悲凉。
“您看到那些惨象之后,内心竟没有半点动摇吗?”
“帝释天,那些我无可奈何。”
“您不是天神吗?为什么会无可奈何呢?”
“帝释天,你今日为何来……”
“回答我!”
他朝释尊大喊,他想他此时一定歇斯底里,面目可憎,但释尊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然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帝释天,你可曾见过人间的月亮?”
“明月照亮人间,晚归的行人赞美它,而盗窃行凶者咒骂它。”
“可从始至终,月亮仅仅是挂在夜空中罢了。”
“……什么意思?”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攥紧拳心,才抑制住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释尊平静地回答他,如同过往每一次解答他的疑惑那样,
“无论是天人一族对我的信仰,还是怨恨,这一切都只是你们自身的情感。”
“那为何要下生忉利天呢?难道不是为渡须弥苦厄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在问,但身躯好像被剜去好大一块,让冷风直直穿透他的灵魂。
天神终于降下最后的审判,
“不,我下生忉利天,从来不为渡须弥苦厄。”
风停住了。
不知何时,他又远远听见释尊的声音,
“帝释天,你要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离开时也没有回头,而往后千年,再未踏足白塔一步。
从那之后,他便日复一日地奔波,因为天生灵神体脆弱无法战斗,只能为前线运输粮草,救助逃亡的难民。他利用自己贵族的头衔,集结了一群平民中的年轻人,建立了“翼之团”。但即使如此,他们的努力在愈演愈烈的战争前只是杯水车薪,战火绝望地燃烧着,无数鲜血干涸,又有新的泼洒上去,纵横交错,不知道是像伤痕,还是诅咒。
一开始他觉得时间苦得漫长,同族的死亡,同伴的牺牲,十天众的昏庸无道,没有一刻不在折磨着他的身心。
此间天地为熔炉,此番人等为地狱。
然而就是这样慢慢煎熬,便不知不觉熬过了百年的时光。
偶尔他也会想起她,每当行过天域,他总忍不住望向善见白塔,却又在下一刻被打断思绪,重新投入战事之中。
这场残忍绝望的战争持续了千百年,直到有一天,一个新的传言如同天降的福祉一般突然到来,为黑暗的长夜点燃希望的火把。
“那个希望就是你,阿修罗。”
“只有你才能终结这场战争,给天人一族带来永远的和平。”
阿修罗漫不经心地将枯枝扔进火堆,让篝火燃得更旺一些。
“那些事怎么样都好,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帝释天。”
“什么意思?”
“你是怎么看待忉利天的毁灭还有这场战争的?”
帝释天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释尊说得没错。”
“忉利天的毁灭,并非是她见死不救,而是天人一族自身的罪孽,让忉利天舍弃了我们。”
“那你为何流泪,帝释天?”阿修罗问。
帝释天看着燃烧的篝火,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他的声音干涩得难以察觉,
“大概是因为,月亮曾在某一刻照亮过我,而我忘记了它原本遥不可及,却以为自己真的拥有过她。”
夜色里淡淡蔓延开一种寂静的悲伤。
“那又如何?”
阿修罗依旧张扬,他向天空伸出手,张开五指,
“若是月亮不肯奔你而来,那伸手摘落便好。”
“天人一族曾将日月两天都踩在脚下,如今又怎惧明月高悬?”
“帝释天,不要再追月了,将月亮拥入怀中吧。”
(三)
那是一个歌舞升平的日子,也是我们的新王,帝释天大人加冕的那一天。
沉寂了千年的白塔重新敞开大门,释尊从一片朦胧白光中走出,双手托着金莲华冕,慢慢走向神殿的最高处,然后在王座前站立。
她俯视着殿中跪拜着的天人,像是预见了什么,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却因为白光的笼罩而显出慈悲来。
天际放无数异彩云霞,称颂新王的天乐在神殿上空响起。我们的王,帝释天大人一步一步走入殿中,从天众中行过,纯白的衣角不染半分尘埃,温雅威严的声音颁下第一道法令——十善业道,并且用神力将这份意志传遍了天域的每一个角落。
在十善业道中,每一个天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将以其能力的优劣重新被评判价值,新的法则将会决定每一个天人新的身份、待遇和权力,而被淘汰者则会被清除。
十天众长老们在惊恐之中疯狂咒骂着帝释天大人。
“你想将我们赶走,让贱民获得权力!卑鄙!虚伪!”
“我们绝不会服从你这伪善之徒!“
“你和阿修罗原本就是一丘之貉,不,你比他更可恶!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利用了阿修罗!”
“释尊!不要被这卑鄙之人蒙蔽了!他不过是……!!!“
声音被掐灭了,白莲如同鬼手伸入他们的咽喉,在他们的头颅中生根,低劣不堪的十天众们全部俯首跪在大殿之上,吐露自己的罪行。
”我等荒淫无度,为一己私欲毁灭故土忉利天,致使一族堕入鬼域,生灵涂炭。“
”我等自视清高,为在鬼域中立足,下令驱逐鬼族,建立天域,致使两族恶战千年不绝。“
”我等迂腐不堪,为维持贵族平民之分,践踏平民性命,置同族性命于不顾。“
”我等为维护权威,散播谣言,陷害一族英雄阿修罗,致他起兵谋反最终殒命,为万人唾弃。“
王对罪人的绝望置若罔闻,只是缓慢而坚定地向王座走去,直到站在释尊面前。
”漏了一条。“帝释天大人注视着释尊的眼睛,”尔等卑陋龌龊,行如犬彘,却不知悔改,妄图蛊惑天神,罪该万死。“
”我等是天人一族的罪人,是以当万死不足惜,全凭新王裁决。“
“自行了断吧。”
背对着十天众们痛苦的嘶吼,帝释天大人向释尊单膝下跪,温顺地垂下头。
安详的天乐仍旧回荡在神殿上空,神殿中的罪人一个接着一个撕裂了自己的灵神体,爆体而亡。鲜血如同河流般淌了满地,莲花在血海上绽放。释尊问道,
”帝释天,善见城主座下莲叶几何?“
世界重归静寂,释尊将华冕戴在王的头顶。
新生的地狱在他们脚下,王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天神拥入怀中,在她耳旁轻语,
”释迦,座下唯有双莲并蒂。“
我清理掉羽毛上的血污,长啼一声,然后振翅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