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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同衾 苏:老攻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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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晚上不睡觉,要去哪里?”苏云辰没过脑子,便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就后了悔。他不是刚刚还说不再管秦殊了吗,怎么条件反射地又问上了。
秦殊看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身便走,令苏云辰不禁更加气闷。
内务官和一众新兵忐忑地瞧着他的脸色,最终踅摸着措辞问道:“额,先锋官,那您看您晚上是睡……”
苏云辰盯着秦殊离去的背影,恨恨地咬了咬牙,故意把声音放大到了能让秦殊清晰可闻的音量,语带嘲讽道:“睡他那里,反正帐篷里就我自己,这么宽敞,不睡浪费!”
秦殊的身形未有一丝摇晃崩塌,仿佛苏云辰在后面怎样叫嚷都与他无所谓似的。
苏云辰气结,赌气似的从地上抓起块石头,用力地朝着秦殊的背影扔过去,嘴上还要骂道:“人话不说,人事不干!晦气!晦气死了!”
内务官和几名新兵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想道:先锋官此举……好幼稚啊……
晚饭期间,苏云辰也吃得不痛快。他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不远处的秦殊,盯着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而后起身回了帐篷。
苏云辰一见,立刻也丢了饭碗,跟上前去,在秦殊之后不久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哎呦,真不巧啊,我还以为这帐篷里没人呢。”苏云辰装模作样地叹了个长调,随即看向正坐在地上的秦殊,“怎么?你不是说有事要做,还不走?”
长官们的帐篷里是配了油灯的,此刻那油灯搁在地上,给昏暗的帐篷里带来了些有限的亮光,将二人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脸上的表情也瞧不清楚,但秦殊却从苏云辰带刺的语气中分明瞧见了他眼中浓郁的嘲讽。
秦殊仰起脸,也朝他看去。苏云辰人高腿长,一进帐篷瞬间便将这里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去了二分之一,压迫感由上自下传来。
秦殊本就对苏云辰有意,此刻两人共处这一方小小天地,更觉鼻尖心口萦绕的全都是他的气息,当即便有些受不了。更何况他此前已对苏云辰作出那种态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与之有过多接触,是以能避就避,免得自己徒受煎熬。
因他坐着没动,这帐篷内短时间的沉寂,让苏云辰也不禁觉出些尴尬来了。拢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两个大小伙子往里一挤,连空气都觉得热,直烫得他心跳也有些快。
他防卫式地抱着双臂堵在帐篷口,有意想找个台阶让自己出去,便随口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那我先——”
“我正要出去。”秦殊跟他几乎同时开口,堵住了苏云辰的动作和没说完的“走”。
苏云辰一怔,便见着他抓起薄薄的包袱,站起身要从自己身旁出去。
“麻烦你让一让。”秦殊跨了两步走到苏云辰的面前,微垂着头对他说道。
他起伏的呼吸和周身馥郁着皂角芬芳的香气近距离地扑在苏云辰的脸上,令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们的距离是那样贴近,胸与胸之间不足一拳,面与面之间不足半臂,苏云辰的视线借着微弱的、被他们挡去了大半的灯光,蓦地停在了秦殊覆着的睫上。
这对浓密长睫下掩着的瞳,在几天以前望着他的时候,还有着柔和与关切,散发着那样值得信赖的光。可为何现在,这双瞳却连近距离看也不愿看他?
他都开始自己找台阶下了,可对方却还要迫不及待地比他先跑走,就这么不待见他?!
“嘁,参军大人还真是说话算话。”苏云辰摇着头自嘲了一声,侧过身让开了一个口子,“你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苏云辰这句话实是有些自怨自艾的,他想说秦殊既然这么讨厌他,那就赶快走,省得二人共处一室,又让他想起自己当初怎么纠缠他来。
可这话落在同样心事重重的秦殊耳里,嘲讽的对象就换了人。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把苏云辰伤着了,才会让他对自己生厌,甚至连看也不想看见。
于是他匆匆离开的步伐几乎是仓皇的,也没有分心去想,为何苏云辰厌他却还默认了与他同住一个帐篷?就算是不同睡好了,可依他那样心高气傲的脾气,原是宁可自己幕天席地也不愿和烦厌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的。
秦殊走后,苏云辰躺在了他刚刚坐过的席上。这里还留有秦殊的体温,熨帖着苏云辰的腰背,令他有些心猿意马。
那么晚了,这四周全是荒郊野岭,秦殊能去办什么事?
擅自脱队,可是要被军法处置,他作为参军不会不懂,那他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
这帐篷里没有他的东西,他全部的家当应该就是那个包袱,出门在外,无非也就是带些换洗衣物。他带着包袱离开,那里面是有什么东西让放心不下的?
苏云辰在帐篷里越躺心越燥,意识到自己居然又在控制不住地想秦殊,他白了自己一眼,张口啐道:“真是犯贱!”
但骂归骂,他横竖也睡不着,终究还是被好奇心压过了自尊,翻身坐起,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这会儿天已黑透了,规矩的士兵早都已经回了帐篷,各自休息。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下瞎走,如撞大运一般地盲目寻人。
营地挨着河流,入夏之后蚊虫渐多,难免便会被咬上几个大包。
苏云辰往营地的相反方向闲闲找了大半个时辰,不出所料地连秦殊的影儿都没寻着,反倒是让他逮住了三个同样夜不归宿的士兵。
“前面的,干什么呢?!”
苏云辰脚底有功夫,走起路来悄没声儿地,故而他此时突然出声,直把那三人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先、先、先锋官!——”
那三个愣头青也没料到这么晚了就连先锋官也不睡觉跑出来溜达,他们正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这声音从脑后一起,差点没给他们吓断魂儿。
苏云辰借着微弱的月光将目光扫向他们背在身后的双手,厉声呵道:“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坏事呢?手伸出来!”
三个士兵一哆嗦,不情不愿地把手伸了出来。只见在他们手心攥着的,是三个形状奇特的浆果,橘红橘红地,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褐色斑点。
“这是什么?”苏云辰问道。
“这是果子,我们……在附近的树丛里摘的……”那士兵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苏云辰一听就明白了,敢情这几个兵大半夜不睡觉是跑去林子里探险了,半路玩饿了就顺手揪了几个果子回来吃,正吃一半的时候便被苏云辰抓了个现行。
“你们知不知道夜不归宿、擅自脱队是什么惩罚?”苏云辰横眉立目,颇有威严。
三个小兵低下了头,嗫嚅着不敢说话。可他们其实略微想想就能反驳回去,既然苏云辰能在这里抓着他们,那他不也是夜不归宿、擅自脱队么?
可他们嘴笨脑子也不灵光,压根儿就没往这块儿想。
苏云辰将他们手上的果子全抓过来,揣进了自己的兜里,道:“果子没收,赶紧回去!再有下次,我亲自盯着你们领军杖!”
再有下次,那就意味着这次不用挨打,三个小兵一听立刻屁滚尿流地往回赶。
“等等。”苏云辰又把他们叫住。
“先、先锋官,还有何事?”
苏云辰转了转眼珠,“你们有没有在附近见到参军大人?”
“……没啊,参军大人此时不应该在帐篷里吗?”
苏云辰噎住,知道问了也白问,便冲他们扬了扬手,让他们赶紧消失。
把小兵赶走以后,苏云辰又在附近转了一转,依旧是没找到秦殊的踪影,于是只好回了帐篷。
帐篷里一片漆黑,被褥依旧完好地叠在席尾,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苏云辰摸了摸凉透的席枕,沮丧地躺下,满腹愁闷地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苏云辰掀了帐帘出去的时候,才看见秦殊正在外面帮忙大军整理行装。
他堵着一口气走过去,见到秦殊便问:“参军大人昨晚的事忙完了?”
秦殊闻声抬头,见到是他,便低低地应了声:“嗯。”
苏云辰一抱臂,“那真是辛苦了,昨儿晚上外头蚊子挺多吧,我可享福了,自己睡一个双人帐,打滚儿都没碍事的。”
秦殊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一双邃黑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的安静,仍是苏云辰最先沉不住气。
“你今晚还走不走?”他说完这话便在心里撤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怎么这口气好像是他求着要跟他住似的……
秦殊听见这句也不禁愣了一下,以为苏云辰是有什么想法,他刚想张口,便听到了苏云辰着急忙慌的矢口否认。
“你别误会,我就是问清楚了,你要是今晚不出去,我就上别人那儿住。”
秦殊眼里微弱的光黯淡下去,淡淡回道:“你住吧,我今天晚上还要出去。”
苏云辰瞟他一眼,见这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也不愿再理他,于是撇撇嘴,也撂下一句“随你”,便走回了帐篷,独自收拾。
天色大亮,大军整装完毕,继续拔营一路向西而行。
这一日依旧无事,只不过有三个小兵许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一整天。
到了晚间安营,苏云辰依旧是盯着秦殊,见他进了帐篷之后许久没动,还以为他今晚取消了出行计划,便也站起身向帐篷走去。
可谁知他刚一起身,秦殊便挟着包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俩人打了个照面,竟是默契地谁也不理谁,径自分头离去。
一连三天,皆是如此。
到了第四天,苏云辰也终于有点纳过闷来了。
秦殊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每晚都在他要进帐篷的时候走,有时他吃完饭故意晚回,秦殊便也会拖到那个时候才走。他办事的时间这么不固定吗?
还有他们走这一路,途径的大小城镇也有,荒郊野岭也有,彼此相去甚远,可秦殊仍每晚都有事要出去。他办事的地点范围也这么广泛吗?
苏云辰越想越不对,猛地有一个念头蹿入脑海,立刻便被他摇着头否认。不可能的,秦殊怎么可能会因为想让他睡得好一点而自己幕天席地呢?!
他在秦府门口都已经那样明确地表过态了,苏家人都是累赘,都是麻烦,他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累赘和麻烦去做出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来。
绝对不可能!
然而到了晚间,苏云辰起初的坚定却越发忐忑起来。
因为连日来的西行,离边城越近,渐渐地便有越多的士兵开始水土不服。军医煎了治疗水土不服的汤药让大伙儿一一服下,上吐下泻的症状少了,可还是没能抑制住不安的情绪在军中蔓延。
行军打仗,最忌疫病。虽说这一次小规模的水土不服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可才刚刚出发就遇到这种情况,到了与中原气候更加不同的边城,又会不会生出新的问题?
今日刚巧行到一处山坳里,主帅关将军便下令大军就地安营,军士原地休整。
当晚,秦殊仍是与往常一样掐着苏云辰进帐篷的时间点离开,苏云辰也没多做计较,只是暗中着意留神了某处帐子,便安然躺下了。
到了夜深,苏云辰被一阵雨点拍砸帐篷的声音吵醒,他翻了个身,见旁边的席子空空,秦殊果然还没回来。
他本想不管的,可今晚下了雨,若是秦殊办完了事情碍着他在里面不肯进来,那岂不是要生病吗?
想了想,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决定出去找找。
这一次,他可不再是瞎猫碰死耗子了。苏云辰携了雨具,径直走向了一个离他不远的士兵帐篷。
“张成。”他在帘外轻轻唤道。
不一会儿,帐篷里传来窸窣声响,一个士兵匆匆忙忙裹着衣服,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先锋官,小的在。”
这人正是第一夜被他逮住的那三人里的其中之一,他们三个也是最早一批染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人。如今喝了军医熬的汤药,总算是恢复了过来。
苏云辰问他,“你们今晚可曾看见参军大人去了哪里?”
他晚饭时安排三人盯秦殊的梢,本没想这么快问上,可不料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让他也不得不提早了自己的计划。
张成点头道:“看见了。我看见参军大人从帐篷里出来以后往来时的东北方向走,刘峰和小侯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他出了山坳……”
张成为难地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去,半捂住嘴,“先锋官您也知道,自从上次我们哥儿几个被您逮住之后,可就再也不敢擅自离队了,参军大人出了山坳,那就是离开了咱们大营,谁也不敢跟过去看呀,所以打这儿起,咱就不知道他后来又去了哪儿了。”
苏云辰瞟他一眼,似是嫌弃他的滑头,又问:“那你们可见参军大人返回山坳?”
“这个应该没有吧,刘峰跟小侯换岗盯着呢,要是从原路返回他们一定会来叫我,现在还没见人影,那应该是参军大人还没回来吧。”
“行,知道了。还有件事,出发时跟着参军大人的那两个随从你们找到了没?”苏云辰换了个问题,他总觉得秦殊如此单独行动,那两个随从不管不问也有些可疑。
张成摇了摇头,“没有哇,我们各营都找遍了,也没见到您说的这两个人,会不会是您记错了名字和样貌?又或者是他们一开始就没跟着来?”
不可能,苏云辰暗忖,这两个人一定来了,只不过他们是不是也被秦殊派出去执行特殊任务了还是怎么,便不是他在此刻能猜到的了。
“先锋官,您还有别的事吗?”张成猫着腰,讨好似的问道。
“没有了,你们几个今天辛苦了,身体才刚恢复就替我办事,以前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别又水土不服了。”
“啊,那个其实是……”张成的脸色好似浮起一丝尴尬,躲闪的目光碰上苏云辰投来的疑问眼神,当即便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那小的回去了,先锋官您也早歇息。”
说完,他便“呲溜”一下钻进了帐篷。
苏云辰此时没空顾及他的反常,这雨眼看越下越密了,他得赶紧找到秦殊才行。于是,他便迈开步子朝着张成所指的方向寻去。
走出山坳,就来到了一座土山的山脚,这里光秃秃地,可能是土质不好,导致了这里寸草不生,植被相当稀少。
大军白天刚从这里经过,苏云辰记得这里唯一可见人为建造的地上建筑就是一座已经荒废了的城隍庙,除此以外方圆十里再无人迹。
秦殊若是往别处去,天亮之前铁定是回不来的,可他在这破庙里又能有什么事可办呢?
苏云辰慢慢靠近庙墙,在外面转了一圈之后才发现这里实际的破损竟比他在白天远观时还要严重。
其实这里都不能算荒废了,应该算遗迹。整座庙宇还屹立不倒的只有门头,后墙则是一片断壁残垣。透过断壁,能看见里面的梁柱都已经坍塌,更别提屋顶,整个只剩了几根木条,还险险担着一些没有掉落的草苫,起不到任何遮风挡雨的效果。
秦殊办事,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
苏云辰又朝里望了几眼,失望地转身要走,忽而他瞥见一处角落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便定了睛复又走近去看。
只见那人双手抱膝蜷坐在一处墙角里的石台上,头顶的草苫挡去了大部分的雨,可还是有一些被风吹斜的雨丝刮在他的身上,打湿了大片前襟。他的衣着单薄,怀里抱着个薄薄的包袱,似乎是想要用来取暖,却无济于事。他浑身发着抖,打着颤,嘴唇青白,双眸紧闭,额前的发丝被雨纠缠成一绺一绺,垂下来晃在眼前,也锤在了苏云辰心里。
“秦殊?!你怎么在这里?!”苏云辰失声叫喊,不可谓不震惊。
他是办完了事回来碰巧赶上雨,还是……?
某个不切实际且自作多情的想法又从苏云辰的脑海里钻出来,令他蹲下身去的身形都有些急迫。
秦殊闻声迷蒙地抬起头,睁开一条眼缝,顺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苏云辰既惊且怒的神情落入他的眼里,令他的脸上浮现出几许惶然的错愣。
“云辰?……怎么会……”他迷蒙着眼想了想,想通了,唇边勾了个浅浅的笑容,又闭上眼睛,喃喃道,“知道了……是做梦……”
“什么做梦?!”苏云辰被他气得眉毛倒竖,一时间都忘了追问他放着帐篷不住独自在此淋雨的原因,只顾着大声纠正他道:“秦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真人!”
秦殊不为所动,把头往膝里埋得更深,嘴里不知在咕哝些什么,却被衣物和胳膊堵着,只传出一串闷响。
苏云辰对牛弹琴,胸中更是郁闷。他看着秦殊挺高大俊秀的一个小伙子此刻手脚并拢地蜷缩在这个生着荒草的墙角里淋雨,只觉得他像个造型奇特的大蘑菇,让人想揪着他把他生拔了,再狠狠地丢出去。
苏云辰那么想,也就那么做了。
他攥住了他的衣领,想将他从地上拔起来,却不料秦殊这人别看他瘦,身子却死沉。
苏云辰拔了几下没起来,便负气似的狠狠一搡,骂他道:“装什么睡,起来把话说清楚!”
他刚一骂完,神情却不禁一怔,一股不确定的怀疑让他再一次把手朝着秦殊的脖子伸了过去。
“好烫!该死——”
苏云辰暗骂,一颗心却不由得揪紧。方才搡他那一下时蹭到他颈后的皮肤,便觉得他的体温有些热得不正常。如今再上手仔细一摸,才确定秦殊果然是烧了。
苏云辰现在算是清楚了,他睡帐篷的这几天,秦殊其实都是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在野外凑合一宿。行军一路颠簸,秦殊连日来的睡眠不良再加上淋雨,不烧才怪。
他揪心之余失了冷静,只觉得这人真是自作自受,自虐成瘾,放着好好的帐篷不睡,非要跟他赌这个气,至于吗?!现在把自己折腾病了,不是凭白给人添麻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角落里正努力当蘑菇的秦殊,咬着牙恨骂,“你、你这人……你真是……真是讨厌死了!”
老天爷此时也像是为了配合他,“嘎啦”一声轰出惊雷,似是谁敲破了鼓面,帮他把心里这几天累积的不满全呐喊出来似的。
风雨也跟着起哄,“哗啦”一下瓢泼,“呼呼”地打了横席卷,把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草苫又掀落几片,顿时便有数不清的雨箭斜飞着奔着秦殊刮来。
苏云辰的侧脸被冷雨刮着,在那一瞬间里也没有多想,当即紧挨着秦殊坐下,脱了雨披,蒙头将两人紧紧罩住。
宽大的雨披挡住了飞来的雨,也将两人炙热的呼吸和身躯锁在一处,形成了一个比两人的帐篷还要拥挤、还要黑暗的私密天地。
肉贴着肉,有了呼吸和体温的传递,雨披里渐渐暖和起来。
苏云辰绷着脸,似是对眼下两人的窘境感到不爽,可手臂却还是绕过秦殊的肩后,死死地拽住了他那边雨披的一角,防止它不慎被风吹开。
因为躯体相贴的缘故,苏云辰身上蓬勃的热气与秦殊身上不自然的烧热彼此交换传递,倒是把秦殊因为夜雨冷风和烧热带来的颤抖止住了些,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效果。
他转动眸子,侧过脸来望向秦殊的轮廓。虽然雨披里一片漆黑,可在他的眼里就是仿佛能看见秦殊眉间的山黛、睫下的阴翳,瞳中的秋水一样。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由秦殊的耳鬓描摹至他清晰的下颌线,渐渐地便看得有些呆,有些痴迷。
苏云辰不禁想,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呢?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转变性子,把原来那个傲气的自己碾得渣儿都不剩。
就好像现在,他明明是要进来理论的,可见着秦殊那样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角落里淋雨的样子,又分明地感到于心不忍,只想先将他护起来。
苏云辰忽然想到,这情形,不是跟几天前的自己很像吗?
当时他被秦殊哄出门外,淋了一夜的雨,还发了高烧。如今则是秦殊被他赶出帐篷,在一处荒废的庙墙根儿下,也是淋雨,烧昏了头。
不对,不是他赶的,是秦殊自己说要出去办事……
活该!
现世报!
他就不应该管的。
可是攥着雨披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终究还是不忍心。
苏云辰在黑暗中撇撇嘴,骂自己“犯贱”,骂自己“娘们儿”。
雨披裹得紧实,将外界的风雨声都隔绝在了两人的耳外,只发出有规律的闷响。
两人肌肤隔着衣物紧密相贴,秦殊忽而动了动,也连带蹭着了苏云辰担在他肩上的臂膀。
苏云辰向他看去,又听到了他埋起来的口中叨咕的听不清楚的词句。
“你这家伙,装睡不理我也就算了,自己又在那瞎嘟囔什么呢……”苏云辰有些不满,又有些好奇,于是把耳朵向秦殊的怀里凑去,想要听听他念的什么。
然后,他便听到了,秦殊此刻正处在昏沉无意识的状态里,一遍遍地重复——
“我不要……我不想……我不要……我不想……”
一遍又一遍,魔怔一般地……
喑哑破碎,楚楚凄惶。
苏云辰愕然,他分明地听清了他的情绪,那样地隐忍、不甘和痛苦。秦殊,他到底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秦殊这个样子,是他的到来刺激了他?还是他白天所见的他的冷漠无情都是假面?
如果他夜夜都是如此,那他白天再出现在大众眼前时,又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收起情绪,维持那副令人望之生厌的疏离与清冷?
“秦哥儿,你……”苏云辰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轻叹一声,“哎,真是输给你了。”
横过肩背的手臂慢慢收紧,将宽大的雨披在两人身上压得更加紧实。座下的石阶好似帐席,身上的雨披好似衾被,裹着这两人,阻绝了外界一切寒冷。
他们被锁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交换呼吸、传递温暖,好似两条被扔上了岸的鱼、被甩下了海的舟,周围空无一物,世间只有彼此。
苏云辰的手因为攥着雨披,有几根手指触在了风雨里,渐渐地被冻得有些麻木。若是这风雨一夜不停,他那几根手指很有可能就此失去知觉。
对此,他乐观地想,算了,几根手指而已,火烤一烤,衣暖一暖,也许还能缓过来。
可是秦殊不行,他总有种感觉,今夜秦殊的身边若是没有他苏云辰,也许明天一早,他就永远无法再站起来了。
于是,包裹着两人的这张“衾被”,一夜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