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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大婚(五) 等一切结束 ...

  •   郄地翡翠城,岁末更年日,辰时。

      日光大现,天色大好。街道上的积雪尘土在前天夜里便打扫得干干净净,小贩们依着议事阁批发的文牒有条不紊地摆好摊位,大店的门面也早早敞开迎客。酥饼糕点、果仁糖、烧肉、酒酿、甜茶、红灯笼、红对联、红鞭炮、神主像、投壶、掷骰、赌棋、字谜……放眼望去,琳琅满目。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大多照景国习俗身着红衣,互相说着“更年喜乐”、“神主魔尊永结同心”、“神主万岁”、“恭喜发财”。谈笑时呼出的白雾,和周围饮食摊的锅灶里蒸腾的烟火气挤成一团又一团。偶尔可见零星几个长相不寻常的,都是习性温顺、只食素的魔族,在神主的特赦下与人同乐。

      今天,在昔日被称作魔域的城邦里,大人们可以放心地饮酒划拳,孩子们可以尽情地奔跑玩耍。
      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翡翠城某条小街巷里,一枚毽子正疾速落下,一个戴虎头帽的男孩飞起一脚,正欲耍帅,却不小心把毽子踢飞到了巷口之外。在伙伴们的哄笑声中,他红着脸跑出小巷,浑然不觉巷外正有人经过。眼见着两人就要撞个结实,一只苍白的手忽地伸出来,一把捞走了即将被撞的青年男人,免去一场意外。

      二人擦肩而过。虎头帽男孩丝毫不知险情,只顾着低头寻找毽子。那毽子是妈妈送给他的,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可漂亮了。要是弄丢了,他一准得难过到哭出来。左看右看,地上竟然没有!该不会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就被人捡了去吧!虎头帽男孩一抽鼻子,泪珠刚要滑落,那毽子竟倏然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是你掉的东西吗?”

      头顶传来温柔的男声,男孩抬头望去,是个穿红衣服的大哥哥,正弯腰拎着毽子冲他笑。

      男孩赶忙举起双手接过毽子,用力点头:“对!这是我的毽子。谢谢你,大哥哥!”

      “没事。”大哥哥捏了捏他帽子上的老虎耳朵,笑道,“下次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记得要慢慢走,先看看大路两边有没有危险,不然有可能会受伤噢。”

      男孩再次用力点头。他想,大哥哥真是个好人,帮他捡了毽子,还教他不受伤的方法。妈妈说,好孩子要懂得知恩图报,他该怎么答谢大哥哥呢?嗯嗯,想到了!

      “大哥哥!你伸手!”

      虎头帽男孩大声喊道,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拍进男人掌心,“我妈妈炒的,送给你!”

      他又瞧见红衣大哥哥身后还有个黑头发的大哥哥,很大方地又掏出两颗花生塞进男人手里:“也分给那个哥哥!”

      “更年喜乐!神主魔尊永结同心!”

      丢下一句妈妈早上刚教的更年祝福,虎头帽男孩一溜烟跑走了。他一回到伙伴们身边,就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方才的小小奇遇。等伙伴们追问他那两个大哥哥长什么样子时,男孩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人海中,钟晖望着手里的四颗花生,哭笑不得地问杨拙:“你吃吗?”

      杨拙摇摇头。

      钟晖并不意外,剥开花生吃了两颗,随口赞道:“挺香的呢!感觉刚出炉没多久,还热乎着。”

      他又剥开一颗递到杨拙嘴边,笑道:“孩子一番心意,你尝尝呗。”

      杨拙当然给他面子,就着他的手吃了,不过吃完也没有任何点评。钟晖无奈,伸手去捏杨拙的脸,拖长音道:“好啦,人家都祝咱俩永结同心了,大过年的你捧个场嘛——”

      漆黑的凤眸眨了眨,杨拙微笑道:“好吃。”

      婚礼定在酉时日落时分开始,是钟晖拍的板。白天留给百姓欢庆节日,夜晚留给魔尊神主喜结连理;从翡翠宫出发与民同乐,到翡翠城至高处青玉钟楼拜堂结束享受二人世界,很合理的时间和行程分配。杨拙答应得很爽快,就像他所承诺的那样:只要钟晖不离开他,那无论是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比如当下,二人用了特殊的元力法器掩饰面容、收起威压伪装成普通人上街闲逛,亦是钟晖的主意。

      出发前,钟晖特意强调:“我没有要买的东西,也没有想见的人,更没有想要逃跑。”

      “我单纯想跟你一起,亲眼看看天玄大陆的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仅此而已。”

      杨拙只笑着应:“嗯,我相信你。”

      这三天他们过得既平凡又荒唐,如同地球上每一对热恋情侣一般如胶似漆、干柴烈火。两人默契地回避了末日将近的话题,只谈婚礼、更年祭典与遥远的地球。杨拙并未追究手机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物件,只一味地翻看相册。对于照片里那些陌生的地点、人物,钟晖本以为凭杨拙的性子会追问到底,可杨拙没有。

      杨拙只问他一个问题:“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不开心的话怎么会记录下来。”钟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等到真正走上翡翠城街头混进更年祭典时,杨拙也异常地配合。钟晖猜他不爱凑寻常市井的热闹,本想着走马观花地转一转了事,就当是体验下大学生谈恋爱必备的压马路活动。结果出乎他的意料,本地人杨拙竟然愿意主动当导游,事无巨细地介绍街上的吃喝玩乐。

      更年祭典太喧闹、太拥挤、太欢乐、太热烈,以至于无人留意一对不起眼的恋人、一双十指相扣的手。杨拙的讲解不太生动,但钟晖听得津津有味。小摊上兜售的各种甜食甜饮,他都拽着杨拙尝了个遍。叶子戏的摊位他亲自上阵,直把庄家赢得面如菜色心如刀割。游行的大戏班踩着高跷、舞着狮头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抛洒的亮箔彩带如细雨般飘落。

      “杨拙,你真的很厉害。”钟晖仰起头,望向纷扬的彩雨,由衷叹道,“你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舞狮队里突然震响一声惊锣,紧接着鼓乐齐鸣。街头巷尾爆发出阵阵欢呼,二人被涌动的人潮推着向前。钟晖紧紧握住杨拙的手,他余光瞥见杨拙似乎笑了笑,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钟晖扭头追问道:“杨拙,你说什……唔!”

      舞狮吐出绣球,高高抛起。未完的话语弥散在唇舌相依之间,周围响起几声不含恶意的偷笑。

      绣球坠落,舞狮掀开大嘴,一口咬住。杨拙终于舍身抽离,神色如常。

      “我说……”杨拙缓缓开口。

      钟晖怔怔地望着杨拙的双眼,望着那双曾空洞如深井、又被他逐渐填满七情六欲的眼睛。

      此时此刻,背后是千万人的烟火,深井漆黑的水面泛起了一丝涟漪。

      杨拙伸手,拨弄钟晖稍乱的发丝,凑近他的耳边。钟晖再看不到他的神态,只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

      “我说,是你让我重新活过来了。”

      明明是动听的情话,钟晖的心却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直到返回翡翠宫,换好婚服,钟晖依然对这小小插曲耿耿于怀,总觉得杨拙哪里不对劲,又实在找不出丝毫端倪。他忽然有些想念89429,至少还算一个能交流讨论的对象。

      希望是我的错觉。钟晖叹了口气。杨拙帮他换好婚服后便独自离开,前往翡翠宫的寝殿。按照景国的婚俗,新娘子出嫁时须得待在闺房,等待新郎官亲手抱上花轿。新郎官出发前要在眉心点红,告知过路人自己正逢人生喜事,拜堂后再亲手为新娘子也点下红印,以表永结同心之意。

      景国婚俗繁琐,他们二人又情况特殊。杨拙删繁就简,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客套,只保留最热闹好玩的部分,且十分自然地把新郎官的头衔安排给了钟晖,令钟晖小吃一惊。

      他都做好被杨拙八抬大轿强娶豪夺的心理准备了!

      杨拙不解释,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钟晖没拒绝,他也好奇“新娘”和“杨拙”这两个堪比鱼和自行车的词汇组合在一起究竟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神主大人。”

      钟晖闻声望去,管家雷芸正向他欠身行礼。她手里端着一方文盘,文盘里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瓷方盒、一支细毫笔和一枚储物戒。

      盒内盛着细腻的朱砂,钟晖提笔蘸取少许,对着镜子点在了自己眉心。

      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点上这颗朱砂痣,衬得他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愈发深邃,恍若谪仙。

      身为曾经的雷家总管事,雷芸见过的俊男美女不计其数,但无出神主大人其右。她竭力压抑住偷瞄几眼的冲动,低头抬手在文盘上一抹,依着魔尊大人的命令说道:“那么神主大人,我先帮您把朱砂收在这枚储物戒中。待到拜堂礼成,您自行取用便是。”

      神主大人点头称谢,接过储物戒戴在左手尾指上。雷芸瞥见他的左手手腕佩着一环白玉手镯,镯面还裂开了一道小缝……?

      神主大人垂下手,袖子自然滑落,盖住手腕。

      雷芸忙道:“吉时已至,您随时可以出发去别馆。”

      看着镜中自己眉心多出的一抹红色,钟晖心中感慨万千。

      爸,妈,梁哥,我所有的亲戚朋友老师同学父老乡亲们,你们知道吗?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竟然就要结婚了。还好这里是异世界,不违法。

      想到这,钟晖失笑,踏出门去。

      娘,我要成亲了。杨拙默念。

      偌大的别馆空空荡荡,只有孤零零一面镜子。杨拙裹在一袭玄纁深衣里,端着一方红色盖巾,与镜中的倒影相对而立。

      镜中人面无表情地开口:杨拙,你要成亲了。

      拜了天地,就是夫妻。

      你们是夫妻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呵,无稽之谈!

      镜中人忽然话锋一转,狞笑道:

      杨拙,五百世轮回,你被骗过不止一次。

      你猜,他会不会在交杯酒里下毒,会不会趁你不备掏出匕首插进你心口,会不会把你骗进密室里窒息而死?

      杨拙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我相信他。”

      镜中人不死心,愤然喝道:杨拙,你太天真了!

      你不知道他是怎样善良、温柔的人吗!你了解他!他不会放任你的身体被邪神抢占,不会放任方梦雅孟停云口中的末世降临!

      你早就发现了啊,发现他尝试毁坏锁灵绸,发现那两人悄悄潜入与他会面。

      方梦雅和孟停云要他劝你去弑杀邪神,可他们这群蝼蚁怎知,你早已被侵蚀成邪神本尊?

      你只在钟晖面前暴露过这个恐怖的秘密。

      墓海里的倒计时所剩无几,四大天灾秘境即将同时爆发,末日将近。天平两端一端是随时可能失去理智的你,一端是对危机一无所知的无辜民众。

      他会怎么选?

      杨拙笑意更浓:“我相信他。”

      镜中人彻底怒火中烧。他目眦欲裂,一拳砸在镜子上,咆哮道:杨拙,难道你不恨吗?

      他消失的十二年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你恨!你恨人族,恨魔族,恨天道,恨天玄大陆!

      但你还是愿意为了他重建魔域、重整秩序,你让这片你深恶痛绝的土地重新活过来,因为你想让他有家可回。可他呢!

      他的家不在这儿,在你去不了的天外!

      承认吧。

      钟晖回来,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不是你。

      他想杀了你!

      他能杀了你!

      他会杀了你!

      杨拙,钟晖会杀了你!!!

      镜中人猛然前冲,整具身体死死贴在镜子上,泛白的指尖紧紧地扒着镜面,嘴巴飞速开合:

      别再自欺欺人了杨拙,我说过,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和我抗争了整整十二年,但在钟晖回来之前你不止一次想过放弃!你早就厌倦了,不是吗?

      杨拙,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你会成为真正的神明。你不是想独占钟晖吗?如果你把肉/体的主导权交给我,我就把剥离元灵的权柄让给你,帮你废掉他的元灵!

      失去凤凰的他会变得乖巧、听话、温顺,无法跟天外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他只有你。我向你保证,他插翅难飞。不需要打断他的腿,更不需要什么锁灵绸,他也绝对逃不出你的、我的、我们的、邪神的掌心!

      他只属于你!

      镜中人的身影渐渐融化、扭曲,仅存一张吐着蛇信的血盆大口,仍在低吟蛊惑人心的咒语:

      来吧,杨拙。

      我们一起杀死默、放逐凤凰,只留下钟晖的壳子。我们一起把天玄大陆拨回混沌的起点,重新孵化人魔的文明。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不,是我们来实现我们的愿望。

      “……哈、哈哈。”

      杨拙忽地嗤笑出声。他躬下腰,捧着腹,捂住脸,笑得浑身发抖。

      笑够了,他才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红盖巾,随手披在头上。红纱如帷幔,杨拙的视线顿时被猩红覆满。于是那镜中映出的到底是相繇的蛇头,还是身着嫁衣的男人,再也无人知晓。

      空旷的别馆大厅里徒留一句模糊的呢喃。

      “痴心妄想。”

      ……

      钟晖前脚刚推开门,后脚就被门外的阵仗吓了一跳。知道的是他要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阅/兵。迎亲的仪仗队伍从他房门口排到了宫外,一律红衣黑甲,黑压压一大片。更远处依稀可见无数来瞻仰神主容颜的信徒,衣服都换成了红色之外的其他颜色,七彩斑斓地把翡翠宫围得水泄不通。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一声嘹亮的开道锣号震破天际,仪仗队随之整齐地分成两列,为神主让出一条通向别馆的宽阔大路。

      人们齐声欢诵,如山呼海啸:

      “恭迎神主大人!”

      不待钟晖回应,人群里又炸开参差不齐的呼号:

      白焰仙、慈怀公子、琉璃君、守火真灵、广济万福救苦消灾光明大圣菩萨、三十三天清净诛邪妙玄太白至尊大帝……

      注意控制表情!钟晖,你是专业的,不要笑得太放肆了!

      在千万双眼睛的虔诚注视下,衣如烈火、面如冠玉的神主大人扬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世界为之静默一瞬,倾听他笑着说出现身世间后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们。”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翡翠宫外已经有不少人一脸幸福地晕倒过去,然后迅速被身着制服的辅助元师带走救治。还有人想趁机暴力突围往前挤,也被护卫队制服。显然,神主现世引发的一系列突发状况,议事阁都已考虑在内。

      万众瞩目下,神主大人优雅地走下台阶,优雅地整理袖口,优雅地开口说出现身世间后的第二句话:

      “抱歉,他还在等我,我要跑着去。”

      无人质疑神主大人为何选择跑步而不是释放元灵,在目睹神主大人笑颜的瞬间,所有人就在心中为神主大人编好了理由。但那时的钟晖并不知晓信奉他的子民们如何阐释他的行动,他的想法单纯至极,正如他所言。

      他想快点见到杨拙,仅此而已。

      杨拙等他等了十二年,他一秒钟都不想让杨拙多等了。

      钟晖迎风奔跑。呼吸吹散乐音,风声淹过人声。他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翡翠宫的步道修得好平整,跟他家附近公园的跑道差不多平整,跑起来很轻松。

      是的,很轻松。

      他的视野在颠簸中越缩越小、越缩越集中,直至浮现一抹暗红。

      身着红黑色嫁衣的杨拙静静地站在别馆屋檐下,等待着他。

      “杨拙!”钟晖朗声大喊。

      他步履不停,两步跃上台阶,几乎是闪烁到杨拙身前,一把抄起杨拙的膝弯将他抱起,借着惯性在原地转了一圈。

      衣袂叠叠翻飞,如同红莲盛放、焰火骤燃。杨拙难得有一丝慌乱地按住即将掉落的盖头,可就在红纱短暂掀开的一刹那,他看见了钟晖的脸。

      俊逸,舒展,光芒万丈。

      太阳与之相比,黯然失色。不,或许钟晖才是真正的太阳,在他万念俱灰的轮回长路上,引燃了一盏七情六欲的灯。

      杨拙闭上眼睛。太阳是滚烫的,太阳是有力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太阳是永不熄灭的。

      日暮沉沉,黄昏绰绰,橘红与墨蓝在天际线水乳交融,但太阳依旧悬在他头顶。

      钟晖笑着,郑重宣告:

      “杨拙,我来娶你啦!”

      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新郎骑上高头大马,新娘坐进万工銮轿,铺开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喜讯传遍郄地、巴丘、景国、莽苍,受过神主恩典的人们奔走相告,普天同庆。

      从翡翠宫到青玉钟楼不过一刻钟路程,进了青玉钟楼,便是议事阁提前划定的违禁区域,越界者斩立决。百姓们依依不舍地目送一亮一暗两道红色身影消失在塔中,满心满眼地等待着神主与魔尊礼成归来,共同奏响更年钟声。

      钟晖挽着杨拙的手,走上盘旋而上的阶梯。杨拙走得很慢,钟晖猜测是因为盖头挡了视线。这下他终于有时间仔细欣赏杨拙的婚服:宽袖,长袍,衣服主体是深到发黑的酒红,而袖口和摆尾边缘则是如血的鲜红。一根赤色腰带勒出劲瘦的腰线,红纱盖巾垂落及肩,隐约透出肩头和锁骨略显苍白的肉色。

      明显是女子的款式,套在杨拙身上却没有丝毫违和。

      “很漂亮。”钟晖感慨道,“很适合你。”

      杨拙闻言一顿,沉默良久才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假如那些人死了,你会难过吗?”

      “啊?”钟晖一愣,“哪些人?”

      “今天你见过的所有人。那个找毽子的孩子,庙会的摊主和游人,仪仗队。”杨拙说。

      “会有一点吧。”钟晖坦诚相告。他说是一点,就真的是一点。完全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至于到悲痛欲绝的程度。“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杨拙默不作声。

      气氛突然变得古怪,钟晖高涨的兴致也仿佛被泼了盆冷水般急转直下。青玉钟楼共十七层,他们已经走到第八层,等到第十七层就该行三拜之礼,正式结为夫妻。婚礼是两个人的喜事,钟晖不愿让杨拙在本应享受幸福的日子还要憋着不快,直截了当地问:“杨拙,你怎么了?”

      杨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突然加快了脚步。

      钟晖心下一凛,暗道不妙。他试图让杨拙停下来谈谈,却碍于锁灵绸的束缚无从反抗。杨拙牵着他不断疾走向上,而他只能徒劳地劝解。

      第九层,钟晖说:“杨拙,你是不是不高兴?”

      第十层,钟晖说:“杨拙,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好像有心事。”

      第十一层,钟晖说:“杨拙,你先松手,我不会逃跑的。”

      第十二层,钟晖说:“杨拙,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呀,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第十三层,钟晖说:“杨拙,我数三二一你再不停下来我就生气了,三——二——一点五、一点三、一点二五……”

      第十四层,钟晖说:“杨拙,你答应我,不管你在想什么,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第十五层,钟晖说:“杨拙,你把我手机放哪了?我想放首歌。”

      第十六层,钟晖说:“杨拙,我今天很开心,我希望你也开心。”

      第十七层,杨拙终于停了下来。这一层的窗户被厚重的红色帷幔完全遮挡,大厅灯火通明,布置得极尽喜庆奢华。

      杨拙松开钟晖的手,一言不发,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钟晖失语凝噎,杨拙想当鸵鸟的时候拿金刚钻都撬不开他的嘴。他无奈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心说:杨拙,你好,我是你的破壁人。

      面壁人本尊正呆呆地站在地毯的“囍”字右边,都怪这碍事的盖头,彻底屏蔽了杨拙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情绪信号。钟晖撇撇嘴,走到杨拙身侧,脚下刚刚站定,便听见杨拙冷冷地吐出一句:

      “天地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我去拜?”

      这话在钟晖听来有失偏颇但不多,若天地有灵,那真是把杨拙坑惨了,拜天地还不如拜89429。他完全理解杨拙不愿拜天地的心情。至于高堂,他的高堂不在这儿,杨拙的母亲又去世已久,再拜也是伤心事。

      “你是因为不想喊一拜天地和二拜高堂闹别扭吗?”钟晖试探道,“你不想拜,那就不拜,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对无言许久,杨拙缓缓点头。

      “好,那我们跳过。”钟晖清清嗓子,喊道:“夫妻对拜——”

      他拱手躬身,低头与杨拙深深对拜。

      未拜天地,亦是夫妻。一桩人生大事,虽经曲折,至此圆满了却。

      钟晖喜气洋洋地挺起腰板,正要去揭盖头,手腕却骤然一轻。他定睛一看,原本化作玉镯的锁灵绸变回了轻飘飘的白纱,从他手腕上弹射起步丝滑窜远,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光火石之间,一团银灰色的冷雾凶狠地扑至钟晖面前,雾气凝结成锋,直取他的咽喉。

      钟晖的第一反应是:糟糕,杨拙被相繇夺舍了!

      月白寒芒一闪,烛照剑横空出现。眼下容不得半点犹豫,钟晖咬牙,果断提剑刺向杨拙右肩。他尚有顾虑,有意避开要害。然而,烛照剑出鞘同时,雾气已烟消云散。杨拙身形鬼魅般一晃,竟一把捉住剑刃,奋力将剑尖强行拖向左胸!

      若非钟晖在千钧一发之际下压剑柄,使得剑身上翘错过心脏斜插/进杨拙左肩,凭烛照剑的威力,杨拙必死无疑。

      冷汗浸透钟晖全身。方才的惊心动魄皆是相繇鸠占鹊巢的一场阴谋吗?选在两人最放松的一晚侵占杨拙身躯发动偷袭。一旦成功,就能除掉凤凰这个心头大患;就算失败,也照样使杨拙本人落得个重伤难愈的下场。

      始作俑者低头跪坐在地,左手臂软软垂下,沉默得像一座融化的红烛台。他的左肩被剑势洞穿,双手被烧灼得皮开肉绽,猩红的血肉与焦黑的伤痕难解难分,仿若黑红色婚服上粗劣的纹绣。

      “钟晖,你为什么不杀我?”

      红盖头下传出杨拙的声音,饱含着真心实意的疑惑。这反倒让钟晖确信,这句令他毛骨悚然的问句,出自杨拙本人之口。

      “钟晖,相繇就在我的体内。杀了我,祂也会死。你想拯救天玄大陆,杀了我是最快、最安全的方法。”

      “别再犹豫了。”

      “杀了我。”

      烛火摇曳,婚服宽大的拖尾与地毯摩擦,沙沙作响。笼罩在层叠黑红之下的新娘膝行着蹭到新郎腿边,用仅剩的还能活动的右手勾住丈夫的小指,牵到自己左肩血洞的下方——心脏处,幽幽道:

      “你再犹豫,我就该后悔了。”

      钟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消息是,杨拙没被相繇夺舍。坏消息是,杨拙竟然打算跟相繇同归于尽,借此阻止末日。

      他们才刚成婚一分钟!差一点结婚纪念日就变成忌日了!

      钟晖气不打一处来。他蹲下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闪电般抬手掀开盖头。

      红色纱巾下,杨拙面白如纸,气息紊乱。钟晖又心疼又生气,伸手轻轻捏住他下巴,把脸凑得更近了些。

      “杨拙,你的意思是,”钟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问,“你准备在结婚第一晚就让我当鳏夫?”

      “你舍得吗?”

      “我更舍不得你冒险。”杨拙平静得出奇,“我知道方梦雅和孟停云对你说了什么,她们让你劝我杀了相繇。”

      他轻轻摇头道:“我做不到。”

      “我和相繇融为一体,祂会阻止我自杀。”

      “我不能去找默,越靠近墓海相繇越强。”

      “相繇随时可能从我的元灵里苏醒,你会有危险。”

      杨拙浅浅地笑起来,黝黑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钟晖,轻描淡写道。

      “钟晖,杀了我,你就安全了。”

      安全?安全??先婚后死你还有理了!!钟晖很想钻进杨拙脑子里看看他又搭错了哪根弦。他忍无可忍,怒斥道:

      “安全个头!”

      “杨拙,你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眼看杨拙游刃有余的笑意顷刻间破碎,钟晖乘胜追击,步步紧逼: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你是不是觉得,不需要和我商量,只要假扮相繇袭击我,让我在反击时把你杀掉,你以命换命拖着相繇一起去死,我就会继承你的一切,成为至高无上的神主大人?”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愚蠢、这么懦弱、这么听话吗?”

      被劈头盖脸的一连串质问砸中,杨拙的神情已经可以用手足无措来形容了。钟晖还是第一次见杨拙如此失态,但他铁了心要把狠话说到底:

      “杨拙,你知道吗?如果你死了,我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钟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宣判道:“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会恨你一辈子!

      短短一句话,比烛照剑更加锋锐、更像一柄杀人的斧,呼啸着从天而降。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杨拙感觉自己被活生生撕裂成了两半,四周景象潮水般褪去颜色,大脑一片空白。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所有能威胁钟晖生命的隐患都被他清除了,除了他自己。所以他拙劣地模仿前世的幻影,试图扮演一个愿意为爱人和爱人所爱的天下舍生取义的好人。他以为钟晖会开心。

      他搞砸了吗?

      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杨拙右手死死攥着钟晖的衣角,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再无余力把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包装成蛮横偏执的命令,沉淀十二年的执念在腹中翻涌,挤出喉咙时只剩一点语无伦次的哀求:

      “不要恨我,钟晖,不要恨我,我错了,不要恨我,钟晖,求你了,钟晖……”

      钟晖只觉得胸腔被无形的大手当做抹布似的拧了一圈,酸得发涨。

      不行,现在心软就前功尽弃了!

      他狠心打断道:“你知道错了?”

      杨拙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知道了。”

      “错在哪?”钟晖问。

      “差点害你回不了家。”杨拙闷闷地说。

      重点是在这儿吗?阅读理解零分!钟晖咬牙坚持,训道:“不对!重新说!错在哪?”

      “我……”杨拙卡壳卡了半天,“我做的事吓到你了?”

      看着愈发茫然的杨拙,钟晖叹了口气,公布正确答案:“不对。你错在既不尊重我的意见,也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杨拙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他乖乖坐正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三好学生。

      “我知道错了。”他干巴巴地重复,又迫切地恳求:

      “钟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要恨我。”

      杨拙仿佛在念一句祈祷的咒语。

      “求你了,不要恨我。”

      “那只是假设。我从来没恨过你。”

      钟晖又长叹一口大气,把半刻钟前生的气叹得一干二净。他张开双臂,珍重地搂住眼前这具强大又脆弱的身躯。

      “我当然会拯救天玄大陆,这其中必须包括你。”他斩钉截铁,“对我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道单选题。”

      “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全我的愿望,我也有我的私心,那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指尖轻柔地穿过披散的墨色长发,钟晖揽过杨拙的后脑,亲了亲他湿润的眼角。

      “就算两条路线都是BE,我也会找到第三种结局。”

      早在雷芸递上那枚装着戚霜降笔记、芥子观心镜和罗盘的素色储物戒时,钟晖就已经意识到杨拙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枚储物戒他原先藏在腰带夹层里,大概是在更衣时被杨拙悄无声息地搜了出来。可如果杨拙对他只有自私的占有欲和病态的依恋,大可以把储物戒毁掉,何必还给他?

      对此,钟晖惟有苦笑。

      杨拙总是自作主张替他安排好一切,再义无反顾地为他奔赴未知的死境。

      这种事发生过两次,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你想去墓海,我派人跟着你。”杨拙突然开口,“元师、武技、元力法器,要多少有多少。”

      钟晖摇摇头:“没必要。你我都知道相繇不是人海战术能解决的对手,况且我也没打算和他硬碰硬。我会先想办法找到默,只有他有可能知道相繇的致命弱点。”

      “把人力都安排到城防去吧,保护好没有元力的普通人。”

      “至于相繇嘛……”钟晖话锋一转,捧起杨拙的脸颊,故作严肃道,“交给你了。”

      “我相信你可以控制住祂,给我争取更多寻找默的时间。”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对不对?”

      杨拙抬起右手覆在他的左手上,微微侧过脸,蜻蜓点水般轻啄他的掌心,含糊地应了一声。

      钟晖顺势搓搓他的脸,抽回左手,正色道:

      “拜堂还没拜完呢,还有最后一步。”

      杨拙知道还差新郎给新娘点红,同样坐正。却见钟晖单膝跪地,重新召出烛照剑,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尖轻划了一下。

      半颗血珠渗出,钟晖伸手,无名指摁在杨拙眉心,印下一抹血痕。

      “在我的老家,结婚戒指要戴在左手无名指,因为古人相信左手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象征永恒的爱情。”

      钟晖笑着牵起杨拙的左手,轻吻无名指的指根,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灿若朝阳。

      “杨拙,等一切结束之后,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愿意。”杨拙不假思索。事实上他刚刚恢复运转的大脑根本来不及解析“回家”的真正含义,但钟晖问他,他就愿意。

      “那太好啦!”钟晖喜笑颜开,在杨拙左脸上啵唧亲了一口,“记得好好养伤,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检查!”

      他起身摸出罗盘,振振有词:“你放心,我什么Flag都不立!连再见我都不说。”

      可分别总该有个收尾。钟晖俯身,又在杨拙右脸上啵唧亲了一口,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废话:“记得想我。”

      伴随着元力注入,罗盘的刻度逐渐亮起蓝色光芒,指针悠悠旋转几圈,最终指向北方。

      杨拙怔怔地跪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钟晖,眼神炙热得近乎痴迷。

      他莞尔一笑:“我会想你的,夫君。”

      罗盘蓝光大盛,吞没钟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大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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