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瀑》幻龙

68、嗥鸣（七）

　　气候的变化比牧由想象中得恶劣，在这个距离瓦德首都仅十几公里的小镇子，积雪已经没过了人的膝盖，站台外的木牌被狂风刮得摇摇欲坠，牧由费了好大力气将它扶正，却只看到了模糊的半个“松”字。

　　雪松镇，因为长期向首都诺克顿输送优质雪松木而得名，一条漫长的低矮山脉造就了这一个雪上乐园，让它凭借着这条产业发展成了一个人口过万的超大城镇。

　　然而此刻的镇子却显得十分荒凉，白壁的雪在道路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丝毫被人为踩踏过的痕迹；高大而茂盛的雪松树笔直地插在院子里，树枝伸进了窗户也没有人管；原本繁忙的火车站也没什么人了，反倒是铁轨被拆得只剩下一条。

　　皎洁的月光照在牧由面前，让她想起了明辞讲过的恐怖片。

　　但既然火车还肯运营，那这里当然不会是真的无人区，应该是有了什么不明原因让人们都离开了，比如征兵？

　　牧由打算再走两步看。

　　但穿了许多年的靴子显然是耐不住这种严寒的，这些冰凉的结晶体越过本就不高的鞋帮，卡在脚踝处化成了一滩刺骨的冷水，在磨损下让皮肤变成了紫黑色。

　　这镇子却比想象中的大太多，带着华丽外饰的联排三层小楼彰显着独特的贵气，与空无一人的荒芜形成了鲜明的格格不入；大理石铺的广场规模也不逊于城市，中间还树立起一棵纯铜打造的松树。

　　牧由哈了两口白气，找了个路边的石墩坐下——背包里的子弹和枪太重，而她又没带足够的食物，更没有保暖用的手套和围巾，这都在使她的体力疯狂流失。

　　“好冷啊……刚才从火车上看诺克顿时，还是只有一层薄雪，为什么这里的气候会这么极端？”

　　牧由想不出答案，这里也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她换了一个碎碎念：“要是有巧克力来补充热量就好了……”

　　“汪汪~”

　　一个锡纸包装的小方块被塞到她悬停的手中，上面还沾着黏糊糊的液体，牧由低下头，发现那正是一块巧克力。

　　“汪汪——汪——”

　　雪中送炭的是一只长尾巴的小柯基，可能是基因突变的原因，它的后脖颈上有一块醒目的黑色毛发，像是在煤球堆里滚过一样，有点丑。

　　“汪汪——”

　　小柯基摇了摇蓬松的尾巴，它的身上穿着厚厚的羊绒袄和裘皮帽子，虽然已经旧得掉色了，但却被洗得一尘不染，破损的地方也被补上了可爱的小骨头花纹。

　　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所以应该是谁托它送给自己的。

　　“唉~这年头，连狗都穿得比我暖和了吗？”牧由把巧克力丢进自己嘴里，然后伸手挠了挠柯基的脖子，“多谢了，小家伙。”

　　“汪汪汪~”柯基蹭了蹭她的裤子。

　　“这里可不是安全的地方，你还是赶快回家吧，”牧由不舍地把手塞回衣兜，“再不快点回去，一会儿你的主人会担心的。”

　　“呜~”小柯基好像很喜欢牧由，在她身边转着圈不离开。

　　“好啦，替我向你的主人道个谢，走吧。”

　　小柯基却来了倔劲儿，一口咬住了牧由的裤腿，似乎想让她跟自己去什么地方。

　　“你想让我跟你走吗？”牧由拍了拍它的头，疑惑地问道。

　　“汪！”

　　反正自己没什么目的地，瞎转悠也不如找它的主人问问，干脆就跟着它走吧！

　　打定了主意后，牧由便重新背上了背包，跟着小狗一头扎进了偏僻的小路。

　　这条路正好处在居民区的正中心，路边的灯因为无人看管，早已经坏得不成样子，微弱的光线让堵塞在路边的积雪肮脏不堪，令人作呕。

　　路的尽头本应直接通向松树林，但不知谁用混了水泥的铁丝网拦住了道路，让它只能通到居民区的最外缘，那里刚好坐落着一栋双层小木屋，大概就是小柯基的家了。

　　“汪~汪汪~”

　　“松露回来了，你把客人带来了吗？”

　　吱嘎——

　　厚实的小木门被拉开一条小缝，开门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奶奶，头发完全花白，看上去快要七十岁了。

　　“汪汪！”

　　被叫做“松露”的小柯基兴奋地摇摇尾巴，像是在向自己的主人邀功。

　　“呵呵，好孩子，快进来吧，”老奶奶把门拉得大些，又抬头向牧由招了招手，“外面太冷了，你也赶紧进屋吧。”

　　“哦……啊，谢谢奶奶了。”牧由不知所以地跟着小狗进去了。

　　木屋真的很小，上下两层加起来也一共只有五个房间——客厅和三个卧室，外加一个厕所，厨房大概算是在客厅，那里有一个很大很温暖的炉子，把整个木屋都烧得热腾腾的。

　　老奶奶捧出一大袋刚出炉的松子，让牧由暂时吃一些垫垫肚子，炉子上正煮着一锅蘑菇粥，再过十分钟就可以吃了。

　　“孩子，你是从外地来的吧，”老奶奶一直是副笑脸模样，让人觉得很亲和，“我看你不像是本镇的人，又在广场上坐了那么久，就把你叫进来暖和一下身子。”

　　“原来如此，那真是谢谢奶奶了，”牧由对着炉子搓了搓手，“我确实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诺克顿，但我……我不是瓦德人，所以坐不了火车，就想看看能不能从这里过去。”

　　老奶奶听见她不是瓦德人，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厌恶或恐慌，反而热情地给她倒了一杯松子油泡的茶，“没事的，反正我这里也没什么人，你先在这里歇歇脚吧。”

　　“咳咳——呃……咳——”

　　一楼的卧室里忽然传出了老人咳嗽的声音，费力的喘气声像是快要报废的风箱，吵得人耳膜都要裂开，老奶奶歉意地笑了笑，提着一个大药壶走进了房间，过了很久才出来。

　　“我们家老头子身体不好，每年冬天都会这样，孩子你别介意。”

　　“怎么会呢，我当然不介意，”牧由赶忙替老奶奶把药壶放好，“这里……只有你们老两个吗？”

　　老奶奶点了点头，眼神似乎含着些许伤感。

　　“抱歉，我多嘴了，”牧由立刻转移话题，“奶奶，您知道这里有哪条路是能通向诺克顿的吗？”

　　“这个呀，原来是有很多的，但现在都没有啦，”老奶奶向着南面指了指，“军队的人担心义军会藏在这个镇子里，就把联通的路都炸掉了，还在炸完的土上埋了地雷！”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难道不需要这里产的松木了吗？”

　　“嗨，镇子上的壮年劳力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被征兵吓得跑路了，谁还在伐木场工作啊！”老奶奶的语气有点儿愤慨，“现在树都长到房子里了，不还是没有人去砍嘛，为什么？留下的都是老人，没力气啊！”

　　“这……难怪火车站的车次都是只进不出了，原来人口流失得这么厉害吗……”

　　“唉~今年的雪又下得这么大，分明就是要把人逼死嘛，”可能是觉得自己也只能听天由命，老奶奶的语气又弱了下来，“算了，雪下得这么大，孩子你也别着急走了，先在我这里住一会儿吧。”

　　“啊……什么，”牧由被老奶奶的热情搞得无所适从，“这不太合适吧，奶奶？”

　　“车站都被封锁了，你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了，老奶奶就给牧由也舀了一碗蘑菇汤，“我也是想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不然闷得慌。”

　　说的也是，如果松林里也埋上了地雷，自己这下就真是自投罗网了，倒不如先留下来观察一下，这里离诺克顿这么近，说不定还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只是……

　　“奶奶，其实我不是什么……很安全的人，”牧由把话说得很委婉，但她觉得老奶奶不会猜不出其中的含义，“瓦德士兵不会轻易放过我，把我留在你家里，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啊。”

　　“所以您还是把我……什么？”牧由惊讶地抬起头。

　　“这镇子现在回来的人，都是之前逃亡出去，现在趁着政策松了再回来探亲的，”老奶奶看样子挺喜欢牧由的坦诚，脸上依旧是很慈祥的笑容，“你又不是这里的人，莫名其妙地跑过来，我就知道你大概是被通缉的。”

　　“那您为什么还要留下我？就不怕我是什么土匪大盗，看你们年老体衰来谋财害命吗？”

　　“嘿，老婆子我也是活了六十多的人了，看起人来还是相当准的，”老奶奶自豪地坐直了腰，“我就是看你不像是坏人，才敢把你接到屋子里来呀！”

　　“那您不怕我会牵连你们吗？”牧由更加局促了。

　　“我们老两个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又没有什么亲人，那些大头兵整天坏事做尽，我还巴不得能恶心他们一把呢！”

　　“呃，哈哈……奶奶您还真是……老当益壮啊。”牧由随便找了个形容词，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

　　“唉~你先吃饭吧，”老奶奶又开始唉声叹气，“一会儿我带你去楼上的房间，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好，谢谢了。”

　　牧由的眼神略微倾斜，看到了窗边小柜子上的照片，那上面是一对刚步入中年的夫妻，正幸福地依偎在一起，身前站着三个孩子，旁边还有一只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