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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项链 周先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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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一直持续到晚宴不得不开始方歇。这期间,鸿如拒绝了五六个公子哥儿的邀约。她不知周翊那句“一干人好等”的玩笑话竟是真的,许多纨绔子弟早听闻殷府回归了一位大小姐,争先恐后要一睹芳容。
她更不知自己的艳名过了今晚便将飞遍全城。今天她穿的还是一件老气横秋的藕粉色蝉翼纱长裙,配着那俗得可笑的项链,可尽管如此,依旧美得像雨后清荷,旁人再怎么珠光宝气,也不过是衬她的背景罢了。
饭后,愿意跳舞的照旧跳舞,更多则是小姐太太凑在一处说私房话,男人们也都移步吸烟室,谈论政治、期货和长江流域的战事。
鸿如虽头疼得剧烈,十分疲倦,仍一心惦记着赴周翊的约,看准无人关注时正要上楼,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喊她:“鸿如!几日不见,你是大变样啦。”
她的同学王曼卿一把挽住她,亲亲热热地跟着她往楼上走。口中所说的“几日不见”,正是鸿如为了给母亲筹钱而请了假,原本应该要上学的。
王曼卿在学校里呼朋引伴,也算名人,此时便有两个小姐妹跟着,一个叫顾兰珍,一个叫陆秀仪。
鸿如和她们从没有交集,本能地警觉,不欲纠缠,可胳膊越抽,王曼卿越抱得紧,顾兰珍和陆秀仪也笑嘻嘻地在后堵着她,把她往楼上推。
鸿如不动声色,照常向凉台走。
“鸿如,我们都很关心你。”王曼卿柔声说,“你母亲怎样了?病治好没有?”
“多谢关心。”鸿如淡淡地说,“慢性病,谈不上治好的。”
王曼卿又说:“之前怎么不说你是长盛殷家的人?叫学校里那些人说闲话。”
鸿如瞧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闲话么,说便说了。如今知道了,就有朋友了不是?”
“哎,你是把我当成势利眼了,今晚要结交你的人不少吧。”王曼卿笑道,“你戴的这串项链可真气派,让我瞧瞧!”
不待鸿如反应,三人就一拥而上,胡乱在她颈间摸着。
王曼卿的手一伸,轻巧把那项链解了下来,拿在手里,就着二楼凉台的月光,啧啧称赞:“这红宝石颜色真正,像鸽子血似的,缅甸老坑的料子吧?金链子打得也凿实,这圈碎钻镶得密,还有这些彩宝,祖母绿、蓝宝石,配得倒是热闹。”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姨妈待你是真好。”
鸿如敏锐地皱起眉。姨妈?她是殷夫人的亲戚?
王曼卿说罢便一声惊呼,那串沉甸甸的项链“不小心”滑到了地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夹杂着珠石四散的声音。
那红宝石是否从缅甸得来,无从知晓,但少说也值两千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吃用七八年的了。如今摔散了,殷夫人那里,鸿如少不了一顿责骂。
见鸿如站在那里不动,三人一阵得逞的大笑。她们自小向长辈借珠宝戴惯了,什么套路都知防备,果然这穷鬼连这等整人的小手段都避不开,真是没见过世面。
王曼卿边笑边看着鸿如弯腰把那项链拾起,口中还在嘲讽:“捡仔细些,别漏了。一颗珠子够你妈吃半年药呢!”
话音未落,鸿如直起腰,忽地抡起项链朝她脸上用力一抽。那沉甸甸的金链子带着红宝石和各处镶爪的棱角,狠狠刮过王曼卿的面颊,登时冒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顾兰珍和陆秀仪惊呆了,愣在原地不敢动。王曼卿也怔了一瞬,旋即尖叫着扑上来,伸手就要揪鸿如的头发:“你个野种!你敢打我——”
鸿如反手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腕,抬手又是一抽,劈头盖脸,比上一抽还重。这一下正中嘴角,血珠子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她还一手掐住王曼卿的喉咙,将她猛地抵在墙上,把那项链往她嘴里塞,冷冷地说:“一颗珠子半年药,你现在吃几颗了?”
王曼卿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呜呜噜噜想叫顾、陆二人打她。谁知那两人毕竟顾忌这里是殷家地界,殷鸿如已变成正牌大小姐。王曼卿是亲戚,闯祸也有说辞,她们可是客,闹到父母那里便不好了,故都不敢动手。
终于还是鸿如见王曼卿被逼出眼泪,才松了手,王曼卿立刻哭着朝楼下跑去,想是找殷夫人告状去了。
顾、陆二人进退不得,刚想开口道歉,鸿如便说:“你们走就是了。”这是摆明了不计较,二人立刻如释重负地转身下楼。
待人一走,鸿如闭上眼重重地嘶了一声。
一整日经了那么些糟心事,她早就有团火气无处发泄,王曼卿撞枪眼是她倒霉。拿珠宝打人是爽快,可项链越发散架,也不知珠子能找回几颗。
她来不及细看红宝石有没有摔出裂纹,连忙俯身四处摸索,用手帕兜着拾回来的散珠。二楼的电灯没全开,月色虽亮,想看清细如碎米的钻石掉在哪里,也十分困难。
鸿如越捡越后悔,不该选在三面大敞的凉台旁边的走廊动手,也不知珠子会不会崩到楼下花坛里去。至于项链,在王曼卿嘴里过了一道,也着实有些恶心,只好另拿条帕子裹了,先放在一旁。
周翊来时,看见的便是鸿如跪在地上四处乱摸。联想到路上与个捂脸大哭的女孩擦肩而过,周翊大致猜到情况,好笑不已,口中先逗逗她:“膝盖还青着,怎么又跪呢?”
鸿如猛地扭头看她,又急又气:“周先生!”
周翊总算笑了,这还是鸿如头一次真正听她笑,不带半分社交场上的虚情假意。
笑罢,她也蹲身替她捡珠子,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袖珍的手电筒照亮,边找边问她项链在哪摔的,怎么个摔法。
听鸿如说了经过,周翊走到“事发地点”看了看,又解开手帕观察了那半残的项链一眼,笃定道:“有些掉到花坛里了。”
鸿如也知道,因她实在捡无可捡了。
于是周翊走到凉台边,叫来一位侍者传话给阿良。阿良乐颠颠地跑来,还跟鸿如问声好,听到头儿让他大晚上的在花坛里找碎钻,傻眼了。
周翊吩咐完便不再理他,轻轻一握鸿如的胳膊:“夜里风大,还是室内坐着吧。”
鸿如瞧她一眼:“既然风大,怎么约我到凉台来呢?”
周翊抬手一指身后月:“不看看月亮,怎么过中秋?何况托嫦娥照亮,少说也多找回了十几颗珠子。”
见鸿如炸毛猫儿似的瞪着她,咬牙切齿不说话,周翊又笑了起来。正好走到二楼书房门口,她推门进去扭亮了灯,自在地寻个沙发坐了,示意鸿如坐她身旁。
鸿如气鼓鼓地落座,手里盘弄着那两包珠宝。虽说反正是穷,卖了她都赔不起这项链,可毕竟得给个交代,真是烦死人了。
忽见一只珠宝盒伸到眼前,“啪”地一声打开。
周翊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套项链加耳环,示意她戴上。墨绿天鹅绒的盒子衬着,灯光下一片幽蓝的光。
那是一副铂金镶嵌蓝宝石与钻石的套件。项链是几何线条,流畅利落,主石是一颗鸽蛋大小的椭圆形蓝宝石,极深邃的矢车菊蓝,周围密密镶了一圈钻石。
链身由大小渐次的蓝宝石与钻石交替排列,每一颗都被铂金细细包裹,整条项链像是一道凝固的瀑布。耳环是配套的,水滴形蓝宝石垂下来,简简单单,却说不出的好看。
怎么可能不好看?盒上明明白白印着卡地亚的标记。
鸿如一时忘了推脱,脑中竟胡乱想着:难道她约我到凉台,原本就存着给我这个的心思?还是见我有难,让我拿这个抵罪?却忘了想周翊是生意人,投的本钱越大,要的利息便越多。
她张了张口,摇头道:“这样重的礼,我是无以为报的。”
“不过拿它挡一挡骂。”周翊淡笑,“原本那条链子,明日阿良拿去修便是了。我看那红宝石还是完好的,补几颗碎钻、整一整镶爪、再校一校链节,便行了。”
“周先生。”不料鸿如正色问道,“你究竟图我什么呢?”
“交朋友要图什么?”周翊毫不在意地说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道,“好吧,你便跟殷夫人说,有个公子哥儿瞧你摔了链子哭得可怜,随手送了条新的给你止泪。横竖你生得这样好看,有人送礼物也不稀奇。”
鸿如哭笑不得:“越发说不清楚了……”却也知道这算是没办法的办法。所幸项链修修就好,等送回来时,她再将这条新的还回去便是。
也不知周翊原本寻她什么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周翊不过是问她母亲安顿得怎样,在殷家可有不便,又就着晚宴上的人物随口议论几句。鸿如一一答了,渐渐放松下来。
她毕竟年纪小,在圣玛利亚住校养成的作息雷打不动,到了点便犯困,何况连日警觉又疲倦,头又那样痛。
书房里灯光昏黄,暖气烘得人浑身酥软,周翊的声音又低又平,像一条温吞的河。她听着听着,眼皮便沉了下来,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只剩周翊的大衣盖在身上,以及手里攥着的那只卡地亚珠宝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