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钥匙插进锁孔里发出干涩的响声，僵硬的手指有些费力地转动着它。靠在门上的躯体撞上地面，房间里冰冷干燥的空气夹杂着灰尘扑了他一脸。
而他目前为止能做的就只有慌乱的抓住鞋柜上的白色药瓶，扭开瓶盖之后直接往嘴里倒，舌尖接触到药片干涩的表面，然后生生咽下。
心脏的跳动正在慢慢的放缓，情绪也脱离了之前的压抑和暴躁。他苦笑着看着已经彻底空了的药瓶，拿出衣袋中另一个空荡荡的药瓶，随手把它们扔到了一边，然后躺倒在地板上，听着耳边紊乱的蜂鸣回归平静。又要求那个女人给他药了，但是这回肯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上次明明已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一定会努力调整心态，最后却还是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冷冰冰的药片。
从潜意识来讲，他觉得，物质性的药片也许比有生命的人更值得信赖。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几乎再次挑起他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惧和焦虑。他深呼吸，确定自己可以控制自己之后，才伸手掏出闪着蓝色荧光的手机。上面照例是他熟悉的号码。
露西的短信。
这种像死人一样的生活，过多久了？
他不经意瞥了眼日历。
————————————————————————————————————————————
医院里一切都是干净整齐的，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当然，那个摆满了医生们曾经尽力过但还是变得冰冷的身体的房间也是干净整齐的，飘散着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
所以露西才讨厌做医生。
换个角度说，也许正因为如此，露西才选择做一个距离死亡稍微遥远一点的医生。
挂在墙上的粉红色钟表指向了下午四点，表盘上每一个数字旁边都闪烁着无数的星星和蝴蝶。这种在夜晚是照明作用在白天是装饰作用的可爱小东西，从某种层次讲，可以安抚露西的情绪，防止她变得像她那些病人一样。
单纯地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好。她暗自思忖。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露西正毫无淑女风范地翘着腿看书，她既没有放下书也没有说进来。门外的人似乎知道她的意图，敲到第三次的时候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露西抬眼望着来人的苍白脸颊和黯淡眼神，视线又转到他突兀的肩骨和看起来很松垮的衣服，叹了口气。
“有好好吃饭吗？”
“有。”
“药片呢？”
“按时服用。”
“试过不用药片，自己去控制吗？”
“试过。”
“效果怎么样？”
“还可以。”
说谎，全是说谎。露西有些忿恨地盯着来人黑色的眼睛，对方挑衅一般地回看着她，之前黯淡的眼神变得尖锐。……老天，露西想，如果眼前这个人愿意，他身上的压迫感或许会把她的脊椎按塌。
金发女人终于放下书，站了起来。
“说真的，我觉得我们一点也不需要这串无聊而又没有意义的对话。”
“是你说的，例行公事。”
“那好吧，让我们把伪善而脆弱的面具都抛到一边，让我能够看穿你的内心——你每天早饭都不吃，又超量服药，每次发作起来总是寻求药片帮助从来不想主动控制。”
“是。”
“这样做有意义吗？我们维持这个状况——不，应该说早就恶化了的状况，已经一年了吧？”
“一年零三个月。说实话，我并没有兴趣认真对待它。因为我需要担心一些别的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比如说，下一个冰雕的制作方——”
“你的工作并不繁重。”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
“那么，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下次我想再加一瓶——”
“驳回。如果你的老哥知道我放任你像吃糖豆一样吃镇静片，我承担不了这个后果。”
苍白的年轻人微微皱眉，小声地嘟囔了几句，像是“我没有什么老哥”。
然后他的表情变的严肃。
“有点异常。我觉得……那个剂量的药片，有点不够了。”
露西挑眉。
“以前立刻就能平静下来，现在却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调整才能慢慢平息。”
“啊，这个啊。”露西又坐回她那浅绿色的布艺沙发上，“这个很常见。患者的心理作用。”
“是吗？”灰显然表示怀疑，但是还是闭紧了嘴巴。他也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窗外天空映射进来浑浊而盲白的光线，露西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明天不是个好天气……”
“可能会下雨。”
“好吧，你开始吧。我还是要事先讲一句，我认为这种疗法对你一点都没有用，但是因为至今还没有找到对你有效的方法，我们暂且还是试上一试。精神病医生是百折不挠七摔八起的！！！！！”露西突然提高了声调，让人以为她马上就要振臂高喊“医生绝对不能死在病人前头”之类的话。
“事实上，我认为你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医生而已。”灰微笑地看着她。露西偶尔表现出的孩子气会让他的记忆些微钩挂上曾经的时光，那时最深最让他烦扰的抑郁——可能只不过是会不会留级吧。
“请你对老同学客气一点。我可是什么领域都有所涉及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老同学会放弃小说家的光辉梦想转而套上朴素的白大褂……”
“谁说我放弃梦想了？我还在努力，我还年轻。废话少说，我们时间又不多……大概只有一个半小时。”
“你和洛奇约在六点？”
“……是另一个病人！还有我的晚餐时间！再说，我和洛奇早就没什么关系了，就算有什么也是他单方面的好不好。”
“金发的美女和橙发的帅哥出现在这个城市最高档的酒店台阶，他绅士地俯下身吻着她的手，唇边温柔地荡出一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我要做一个这样的冰雕。”
“随便你的恶趣味。”露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听到别人八卦她和洛奇的事情会涨的满脸通红的小姑娘了。“说到你的冰雕啊，我听说上一次的作品好像引起很多社会名流的不满呢，媒体也开始叽叽喳喳说你在明嘲暗讽。”
“我哪有那样的城府啊，只不过是一个穷的药都买不起的冰雕造型师而已罢了……”
就这样，他们的例常对话开始了。在这个与通常的医院大相径庭，充斥着温暖颜色和温馨气息的房间里，进行冰雕造型师和小说家的，老朋友之间的闲聊。
如果这一幕会被拍成影片，没有一个观众会想到，这其实是一名心理医生对她的抑郁症，神经衰弱症患者带有目的性质的治疗。
更没有观众会想到，在他们看似随便而寻常的对话中，刻意避开了一个人的名字。
灰离开房间，衣袋里装着他软硬兼施才要来的半瓶药片。他看着街上变幻如梦境的霓虹灯光和车水马龙，头疼地发现自己产生了些许幻觉。他幻觉白蓝相交的警车正顶着交烁的红色警示灯，呼啸着穿越那层层的鱼鳞一般的车辆，然后在他面前一个急刹车。他低下头，从那车窗里看到了警官的眼睛。冰凉的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他的后背被人推了一下，然后额头重重撞在打开的车门上。
他揉着眼睛。他的眼睛疼痛干涩。
他迈步向前。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那些幻觉……或者说是记忆。总是时不时来骚扰他已经不堪重负的内心。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些东西压倒最后精神分裂，但是从前的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得上抑郁症的这一天。
对于他来说，那些“从前”也好“回忆”也好，似乎无一例外地都是美好的温暖的快乐的充实的，每天晚上睡的舒舒服服每天早上神清气爽，头痛和焦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白色的药瓶和药片更是离他九霄云外的远。他怀念过去。
……如果有机会……如果能再见到一次那樱花色的发，那眼角上吊的暗绿双瞳。如果能再次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脸颊上粗糙又柔软的触感，鼻腔和嘴唇里呼出的气息。
灰捂着眼睛惨笑，额头咚地撞上了电线杆。
洛奇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让过来送餐的女服务员认为他活脱脱像只狐狸，然而洛奇并没有打什么坏主意——他这人一向正派绅士。灰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恍然间发现自己正好成了对露西描述的冰雕里的女主角。高档酒店，面前摆的连名字都难以叫出的名贵红酒，分量虽小但精致的菜肴，无一不证实了他对面的人——露西的前任男友，A集团的准总裁，是个既有身份又有钱的人。
他终于不耐烦了。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因为我的大脑在不断重放你撞上电线杆的那一幕……不断地，不断地……”
灰从眼角瞪着他，却看到对方愈加放肆的笑。
“追露西的第587招失败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语气中的挫败感像是故意加进去的。
“她显得对你的话题很敏感。”
“啊啊，又是如此！！”橙发的青年夸张地摊开双手，“我真觉得我和她的关系还没有你们——病人和医生的关系来的密切！”
“那是当然的……”灰嘴里塞着法式鹅肝，含混不清地说，“她看的小说有一半是讲医生和病人是如何发生恋情的。”
洛奇怀疑地看着灰。这家伙怎么能这么面不改色地讲这种冷笑话。
“你的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露西又剥削我。”
“还不是为你好。吃那些药片容易上瘾，你又不是第一次听说。”
“至少我现在还没上瘾。再说你又不清楚头疼，失眠，没完没了的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究竟是什么滋味。”
“总之少吃点药，露西也会开心一点。让女士开心是男人应当重视的责任。”
灰无奈地瞪着眼前的女权主义者。
“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再说你要是想让她开心一点，多送几本书给她。”
洛奇几乎要痛哭流涕了。“她书柜里三分之二的书是我送的！！！！！而且不止这些，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可爱的粉红色的东西，各种方面的冒险小说，甚至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钻戒——问题是不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而是她不想要我给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作为A集团总裁的接班人，我明明受那么多女士的青睐，可露西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在注意到灰的情况时戛然而止，橙发青年猛地探身过去，一手扯开灰在胸口摸索的颤抖的右手，修长的手指探进里面的衣袋，然后迅速拧开瓶盖，把药片握在手心，捂住了灰气息紊乱的嘴唇。
在女服务员的眼中，这是相当刺激性的一幕。那个笑起来有点像狐狸的人突然站起来捂住对面苍白帅气青年的嘴，而青年睫毛颤了两颤便安静地垂了下来，乖乖地任由橙发的那只摆布。
要说女服务员心中第一反应是什么——
□□或者乙|醚！意图不轨的绑架！那个橙发青年接下来就该抱起晕倒的青年和等在外面的同伙接应！然后坐上一个没有牌照的车一路逃跑！可他们的账单还没有付！！！！！
当洛奇用他的名片成功安息掉女服务员的尖叫时，靠在椅背上的灰仍然冷汗淋淋。洛奇皱眉。
“你……是不是比以前严重了？”
“她说……是心理作用。”
“啊……心理作用啊。”洛奇丢下支票，然后架着灰的肩膀扣着他的腰站了起来。
“我送你回家。”
在昏暗的车里，灰靠着软软的椅背，侧着脸看车外路灯划出的光。仍然那么光怪陆离，像站在吊桥上俯瞰下面滚滚流淌的河水一样，映在眼睛里面一片兵荒马乱。但是这一次没有出现幻觉。灰觉得，或多或少，是因为身边的人有强心剂一般的作用。
“其实平静下来之后我什么事都没有，和正常人一样。”
“我没有强迫你到我家去住已经足够为你着想了。”
灰不再说话，眼睛又闭上了。一天两次的发作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疲累不已。也许真的恶化了，毕竟从那过后，已经过去一年……一年零三个月。
一只并不温暖，但至少比他的体温要高的手臂伸过来，揽住他的脖子。他低低地笑了。
“好好开车。警察叔叔会来抓你的。”
洛奇瞥了一眼灰的侧脸。心里迅速地划过了那个他也异常熟悉的名字。
就像铅笔尖掠过纸面，留下淡淡的浅灰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