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非晚》喵声细语

9、心火 “晚上好，

　　处理完法务外包事宜后，陈翊全身心扑在了品牌收购上。

　　上次董事会之后，股东合伙人们对此排斥的声音少了许多。电梯风波后，邓微也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地表示歉意，不遗余力地去争取机会。

　　除却这些，只要一想到那天电梯外惊鸿一瞥的人影，陈翊无端心痒——一方嘲笑自己荒谬，一方又无论如何都想要亲自验证。

　　“陈总，TR的邓总监她们到了。”

　　简璐敲门提醒，陈翊打字的手就势停下，无意识摸了下鼻尖，嗓子眼里好似忽然卡了团火——

　　如果真的是她怎么办？她会作何反应？会假装不认识自己吗？还是会利用关系之便，为TR争取筹码？

　　若真如此，他还能毫无偏私地去权衡利弊吗？

　　四年了，陈翊设想过千万种与她重逢的场景，可想过之后，他甚至期望倒不如不要重逢。

　　走到会议室门外，他的条条思绪拧成了网，又缩成了一团结，横亘在心里那团火上，推开门后，它可能会随着那张脸的出现而化作灰烬……

　　但当他看到邓微和她的助理转过身时，那团火瞬间熄灭——眼前那张陌生的脸，消除了他这些天所有的臆测。

　　“陈总下午好！”

　　两人站起身来，异口同声，笑脸相迎。

　　邓微身边的人，并不是她。

　　“陈总，上次来访唐突，冒犯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感谢您百忙之中的提携，这是我们的品牌企划。”

　　她将那份未能及时递交的企划案，客气交到他手中。

　　而她身后的助理，的确是新入职场的样子，畏首畏尾，眼神飘忽，相貌平平无奇，与白音并无相似之处。

　　他的心放了下来，也沉了下去，像被开了一场不好笑的玩笑。

　　邓微随即进入正题，讲起了企划案里的细节，从拆分数据到对比商业模型，以及对未来三年计划的目标与实施，听上去有理有据，十分具有说服力。

　　可既然约了线下会议，那可不是一些数据对比就能糊弄过去的。

　　陈翊提道：“看得出来，TR对于未来市场占比野心很大，但据我所知，国内目前的饮品市场活跃度很高，几近饱和，部分甜品店、餐厅自己的饮料品牌也在抢占份额，TR还算新秀，有太多资本在类似案例上栽跟头了，难保TR只是另一个昙花一现。

　　从实操上讲，贵司将如何说服我未来三到五年，TR还能拥有如今的品牌投资市价呢？”

　　邓微还未发话，她的助理竟自告奋勇地抢答：

　　“陈总关于这个，我们的企划书里有提到，在关于TR的市场占有率的前瞻性，还有过去一年销量的增量，甚至还有平台的销售渠道，都可以作为我们未来营业额增长的参考……”

　　她照着手里的备份拙劣棒读，陈翊直接打断：

　　“我没有否认这些数据，相反，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数据，我就不会安排今天的会，我想听的，是你们企划书里没有的东西。”

　　小助理被唬得一懵，眼神飘到邓微这边……

　　“邓总监，我的时间很宝贵，你若回答不了我的问题，那就先请回吧。”

　　陈翊摆明了态度，正打算起身，谁知邓微终于开口——

　　“陈总留步，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想先问一下陈总……”

　　“什么？”

　　“您个人从顾客角度出发，对我们TR的产品，有怎样的认知体验？”

　　陈翊表示：“我只喝过你们今年新推出的云顶乌龙，没有咖啡那么苦，也没有传统茶叶那么浓郁，对我来说口感刚刚好。”

　　“那将来TR又出了新口味的饮品，您还会尝试吗？”

　　“也许。”

　　“好，单凭一款‘云顶乌龙’，您就已经成为我们的消费客群之一了，然而TR的饮品价格亲民，对标的客群大部分是普通上班族，可您身为集团高管，也依旧不会排斥我们的产品。这说明，TR的饮品即使只从口感出发，同样可以吸引到像您这样层级的人群，这难道不是一种客群渗透的优势吗？”

　　陈翊坦言：“我只是个例，这点没有说服力。”

　　“当然，这也正是我要提及的一点，茶系列。”

　　这回邓微的陈词更有底气了：“您知道我们是做咖啡起家的，茶系列是今年刚刚推出的产品线，但从销量和客户反馈来看，茶叶的市场数据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

　　除了C端消费者之外，有不少B端企业也开始大批量订购我们的茶叶，茶系列的定价是要高于咖啡的。因为根据战略部门的企划，未来TR的产品定位，是要从平价渐渐过渡到高端。由于咖啡与茶的目标受众不同，所以这种过渡顺利与否，都不会影响到TR的营收利润。

　　因此，如果资金顺利的话，TR完全有战略能力和基本客群，去大胆研发新的产品，甚至开拓新的商业思路。”

　　“若慕白收购TR，你们会从哪里先开刀？”

　　“增设线下门店。丰海的CBD目前只开设了一家TR线下门店，位置很不方便，点外卖不划算，自取的话，现在这么热的天气，跑一趟满身大汗，还耽误工作。

　　上周来见您那天，我正巧去那家TR门店坐了会儿，这些都是我亲自观察到的，很多来店里的客人都不会久坐，反而都会急匆匆离开，门店的堂食宣传作用被削减，成本上无疑是浪费的。除此之外，丰海其他门店的选址也多少有些难自洽的问题。

　　因此，TR在丰海的门店增设和选址问题，将会是我们铺陈的第一步。”

　　一席话敞亮落地，邓微胸有成竹地追问：

　　“比起空谈大方向和数据走势，我本人会更加注重这些细节的东西，我想这些，都是无法具体体现在企划书里的，不知道我这些回答，您还满意吗？”

　　没想到这个邓微的思路与他竟如出一辙，其实他心里已有定数，只是想看看TR的态度，闻此，他自然不再为难，微微扬笑——

　　“希望未来TR能不负所望，合作愉快，邓总监。”

　　此话一出，邓微脸上立刻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容。

　　两人起身，礼貌握手。

　　“后续工作的对接，简璐会来安排。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回见。”

　　陈翊这次真要离开了，可没走几步，又被邓微的一声“留步”叫住——

　　“劳烦您和简小姐这么久，如今合作达成，不知我司有没有这个荣幸，傍晚请陈总吃个简餐？”

　　“吃饭就不必了，我没有这个习惯。”

　　陈翊一口回绝。

　　邓微话里有话，“您先别着急拒绝。其实，这是未来丰海分部负责人的邀请，来之前他还特意跟我交代，不知道您肯不肯赏脸，他想趁此机会……跟您叙叙旧。”

　　“叙旧？”

　　“您大学是在宾大读的吧？那您还记不记得李君昂？他的英文名是Leon。”

　　陈翊怔然片刻，下意识掏出手机，果然，屏幕上赫然亮出了一则未读消息——

　　“哥们儿，结束了记得给我个面子，晚上来吃饭！几年没见了，给你带了礼物，陈总肯定喜欢！”

　　***

　　自从毕业后，他与Leon就没怎么正经见过面，偶尔微信上寒暄，永远都在“见面聊”的路上。

　　陈翊怎么也没想到，毕业后的第一次会晤，两人居然是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到了这家叫做“鹿鸣轩”的餐厅门前。

　　陈翊泊好车，拉开车门，没走两步就看到他的老朋友Leon，身形悠哉，神采奕奕地站在餐厅门口，一脸八百年没见过的模样，上来就是一通哥们间的“好久不见”。

　　当年陈翊一回国就接管了慕白，没有毕业旅行，没有三两朋友的聚会，很多次校友会的邀请，也都因工作婉拒了。

　　不少老友都以为是他摇身一变成了总裁，身份悬殊、渐渐都疏远了他，而身份相似的，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生活要理。

　　只有李君昂这个朋友算是跟他有点同病相怜，他家在首都是开外贸公司的，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对陈翊的遭遇，正如他当年的说法：“表示理解，深表同情。”

　　但李君昂可是个狂放不羁爱自由的人，毕业两三年了，对接管自家的企业丝毫不来电，刚开始说想自己创业，没想到现在又辗转来回，混去了TR。

　　“来丰海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嗬！我的好兄弟，我还不知道你那性子，不提前说，那不是怕你任人唯亲嘛！”

　　他这咋咋唬唬的个性是一点没变。

　　“那你现在给我摆这一出，难道我就没有任人唯亲的嫌疑了？”

　　陈翊也话里有话地噎这位仁兄。

　　“那不能够！我这还没正式上任呢，所以刚开始给您对接工作的啊，还得是我们微姐！”

　　他对着邓微那边打了个响指，“怎么样？我就知道微姐这波肯定是旗开得胜，是不是让我们陈总刮目相看啊？”

　　怪不得，邓微刚刚为何会那样据理力争，在结束后有些意外之喜。

　　原来是李君昂这小子，早就深谙他的那套思维逻辑，在话术上肯定是没少帮邓微出主意。

　　邓微在一旁从容回应，嘴上也不忘撇清——

　　“陈总您别见怪，我前天才得知Leon跟您是旧识，也想趁此机会让你们老友重聚，还得感谢陈总肯赏光。”

　　尽管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受，但转念一想，邓微也好，李君昂也好，为了TR的未来，这行为确实无可厚非——若换做是他有求于李君昂的公司，或许自己也会如此。

　　人与人之间的牵扯，有时就是这样微妙，利用来算计去，有些利用出了感情，有些算计出了麻烦，没有定数，却又很平衡。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上了二楼。

　　李君昂一只手搭着陈翊的肩膀，正如当年两人在美国一样，嘴上还滔滔不绝，一边展示着他脱口秀似的段子，一边脚步轻健地推搡着他，推开了套间的门——

　　雅间内，一个清丽的背影蓦然回头，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相交在了这个空间里。

　　那团早该熄灭的火，就在此刻再度燎燃起来，几乎将他灼伤。

　　记忆里的那张脸，如拼图一般，恰如其分地对上了心底里的印记——玉白色的肤，泼墨似的发，眼波里荡漾的秋仍未褪色。

　　她主动开口，如湖面上刚泼洒过细雨：

　　“晚上好，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