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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意非晚 “这幅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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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初夏。
夕阳浓稠地包裹着丰海市的天际线,像剜了一抹残阳,跃然江上,中央商务区跟着华灯初上。
电脑屏幕上漂着密密麻麻的文件、数据,陈翊看得眼睛生涩,便停了鼠标的自动滑动,卸掉眼镜,整个人朝软椅上一仰,伸手按向眉心……
接任总裁不过一年,公司的旧项目没进展,又被几个旧董事压着走,时常案牍劳形,心思涣散。
最近董事会要研讨新一季的商拓方向,陈翊希望慕白在丰海的产业类型能够平衡发展,正在看大大小小企业的投资、收购机会。他对比了大量的品牌、行业,有资历的没热度,有热度的没品控,有品控的没销量。
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助理简璐忽然敲了敲门——
“陈总,您今晚还加班吗?”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简璐点头闭门,三分钟后,再次进门,并为他换了一杯茶。
陈翊接过随意一抿——没承想,这口茶倒挺新鲜。
醇厚的乌龙香被浅淡薄荷味包裹,烈日之下的人汗流浃背,忽一口清凉汽水冲进脾胃,如冰箱里未挥发完整的水蒸气,顺着脖颈流入胸口,透凉清爽……
“你换茶了?”
“是,”简璐解释,“之前的红茶您说太浓了,绿茶储久了易变味,所以换了这款折中的给您尝尝,味道还好吧?”
“这是什么茶?”
“噢,是TR的新品,好像叫……云顶乌龙。”
陈翊一怔,“TR?那家做平价咖啡的品牌?它们还做茶饮?”
TR的全称是Toffee River,是五年前创立的咖啡品牌,产品配方简单,价格亲民,又经常和各种IP跨界合作,知名度终于打响,很受年轻人的追捧。
“TR最近在研发符合年轻人口味的茶叶,这款好评最多,我上次路过买咖啡送了一盒茶包,您喜欢就好。”
他的确喜欢,但不仅是口味。
一个以做咖啡起家的品牌,刚崭露头角没多久,就开始尝试新的领域,最近陈翊重点考虑的,就是关于快消品牌的收购,TR作为新型快消饮品产业,口碑和销量都很可观,本就是收购意向里的一员。
之前那些项目都差点火候,而这一口茶,显然让他觉察到了新的火种。
“整理一份TR近三年的市场数据,还有品牌背景,越详细越好,下班前给我。”
“好的陈总,所有收购提案我都提前整理过,待会儿复核一下就给您。”
简璐利落应下,离开了办公室。
下班前,他拿到了简璐给的资料,她特意将一些详细的数据做了结构性分析模型,特意打印下来,方便陈翊更直观地进行信息对比。
听说简璐是首都大学毕业的应届生,陈翊私心觉得做总助似乎屈才,这样的资质完全可以担任更有力的职位。
电梯门刚要关闭,夏鸿的身影恍然出现,陈翊适时按下电梯,邀请夏鸿进来。
两人相视一笑,空间局促,气氛也局促。
瞥到陈翊手里的资料内容,夏鸿煞有介事地问:
“董事会想好要讲什么了?”
陈翊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差不多了。”
夏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几年慕白一直都在舒适区里打转,房地产,金融,外贸……他上任后想要遍地开花,便着急并购拓业,以慕白当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去挖掘小众利基市场,奈何以夏鸿为首的董事和股东们,不以为然。他起初单打独斗,翻起了些浪花,但翻来翻去总归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古董们总念叨投资要看成本,与其去投小众品牌铤而走险,还不如坐收大众化的渔利来的轻松实在。
而与自己亲近闻名的夏董在这件事上,也是抱着一种遮遮掩掩的态度。
这样腹背受敌的架空处境,陈翊早有预料。
他看夏鸿行色匆匆,便好奇追问:
“夏叔今晚还有安排?”
“噢,鑫荣那边有个合作方要见,临时约到了今晚,南风最近抽不开身,我先替她赶过去。”
白长黎去世后,夏鸿接手了很多他当初负责的案例,现在他在公司又如鱼得水,与俞南风的交涉甚密,在所难免。
陈翊故意调侃:“南风姐现在面子这么大,都能央得起夏叔亲自去谈合作了?”
夏鸿表示,“她上周帮夏明彻安顿好了工作,算是解决了我的一个心头大患,我作为长辈,这人情不好不记挂吧?”
“噢?她把夏明彻安顿到哪了?”
“还能是哪?就是那个画廊,她之前与朋友合伙开的,去打打下手,没事画个画,真有能耐的话,自己的拙作说不定还能出售。”
夏鸿对儿子从事艺术这件事上,素来热情不高,但拗不过夏明彻喜欢,这个当父亲的怎么着也不至拖后腿,利用自己的资源帮衬他,实属人之常情。
比起这个,俞南风那个画廊倒是更值得留意。
他前两年还听说资金周转不足,似乎快要歇业了,但如今听夏鸿这意思,看来现在发展还不错?
“你知道的,南风一直对那有感情,现在鑫荣眼看好起来了,她自然不忘初心。不过她现在顶多是接济点钱而已,早就不参与运营了。”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二人分道扬镳,陈翊满腹狐疑地坐进了车内——他不喜欢被人接送,上班以来,一直都是独自驾驶。
可这次没有着急启动引擎,心思泛泛,拿出手机检索了记忆中的地址:谈笑风生画廊。
这是他对当年俞南风不断重复的“我们开的画廊”的唯一印象。
词条自动蹦了出来。
这两年热度一路走高,评论的日期还都挺新……
1L:这画廊真的绝了,每个季度的主题都不一样,装潢也很有品,本人艺术生,今年暑假要亲自去丰海打卡了!!!
2L:偶尔会卖一些小众作品,不过创作者本身没有太大名气,所以报价也不会很高,艺术嘛,贵在眼缘和审美感受,体验很不错!
3L:老板眼光独到,也有一定的商业头脑,有些画作的确很符合当下审美,还挺值得一去的,推荐!
4L:太坑了吧!这画廊什么背景啊,这么高贵的?以为自己是艺术界的爱某仕吗?不需要预约,但会限流,现在看个展都来饥饿营销那一套???
5L:活久见!不就是挂了个丰海大学赞助的名吗?我是没看出来作品有多特别,一堆无病呻吟的艺术家通过网红效应在那自抬身价吧?真是世间万物皆可网红。
……
当年画廊能开出来,是沾了丰海大学的光,起初的很多作品都是借来的,费了俞南风她们不少口舌,想要售卖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不过现在既然作品可以售卖了,那是否意味着画廊也买下了很多画作的版权,代理权?作品虽然小众,但这卖画所吃的利润,怎么也不会是一笔小数目吧?
不知怎么的,他隐约觉得这个画廊神秘兮兮,背后或许不止俞南风这一个东家,而如今夏鸿的儿子又被安插进去,果真只是图个闲职?
他扫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将TR的资料暂且放在一边,踩了油门,滑动着方向盘,驶向了那个地址。
到达画廊时,天色将晚。
血橙色的夕阳刷在江对岸写字楼的侧影上,其他景物褪去暖光,谧蓝色的黑夜前调映在画廊的招牌上,门口还立着一幅宣传海报。
还未凑近看清字眼,画廊里正走出来一个人,见况提醒——
“今天闭店了,明天再来吧。”
此人一头未过耳的短发,一身中性背带裤装扮,他差点以为是个男孩。
“听说贵廊有画作售卖,慕名前来,不知能否破例观赏一下,是什么样的作品。”
一提这,对方果真有所动容,不过与他预料之内的动容不同——
“你是陈翊吗?都长这么大了?”
他一愣,“…你是?”
“我是邹笑,南风的大学室友,当初跟她一起创业的,画廊开业那年我去过她家,那次你也在,我记得当时你才……十四五岁吧?”
陈翊这才想起,邹笑就是那个当年与俞南风合作开画廊的元老之一,而现在真正留在这里的人,也只有她了。
她记忆力倒是出奇好,过这么多年居然还能一眼认出自己。
既然是老熟人,又是潜在客户,邹笑也不再一副生人勿扰的脸,扛着海报,带他破例进了画廊。
“当年我就跟南风说,你表弟这骨相一看就是个美男坯子,现在还真给我说着了。”
她把海报立在门口,对着客户先是一顿吹捧,又将室内原本已经调暗的灯光重新打开——
这原本是一间洋房,现在整体被改造成了画廊展厅的式样,所以面积并没有很大,只是打通了很多过去繁琐的布局,为了使得空间更加敞亮宽阔,以方便展览作品的同时,还可以保证人流不至太拥挤。
怪不得网上评论说会限流,这个空间对人流的容纳度,确实与正常展厅不能比。
“我们一楼是日常展区,展出的都是常驻经典,这些作品的版权都归我们‘谈笑风生’所有,二楼是主题展,每季度主题不同,最近在筹备新项目——‘秋意非晚’。”
她指了指海报上的宣传主题——
“初步定在九月底上线,三楼是露天餐吧和画室。画室暂不对外开放,售卖作品没有特别标记,能卖的话我们直接讲价格。”
一楼的画作风格迥异,类别也五花八门,油画素描风景画肖像画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些雕塑作品。
“我听说,画廊近年来的客流量很大,邹笑姐还应付得来吗?”
“还可以,当初想在洋房里办画廊,就是想着清静好打理,没想到现在反而人多了…最近眼看着暑假又要来了,才招了个人来帮忙,你们应该都认识吧?”
她说的自是夏明彻无疑,不过他这会儿应该下班了。
“南风姐向来念旧,当年离开画廊也是出于无奈,现在公司运转良好,资金方面也没那么紧俏了,她应该…多少会投资一下别的吧?”
陈翊假意漫不经心,没想到这邹笑倒也聪明,一下子就意会了他这个话里有话,她爽利一笑,大方回应:
“她那个性啊,上学的时候就嗜赌如命什么都敢做,现在又是名副其实的老板了,投资的东西肯定只多不少,她就是命中注定不该留下,不然我还真担心这画廊被她赌没了。”
陈翊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幅幅画作如走马灯般掠过,他看得心不在焉,眼皮昏沉,本来就只是个说辞,并不打算真的购置艺术品,本打算寒暄几句借口离场,再次迂回至门口时,忽被“秋意非晚”海报上一双眼眸吸引——
背景板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眼眸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回忆……
“…这幅画在哪里?”他回头环顾墙面,可邹笑却说:
“这幅是预备在九月上展的作品,目前还不开放,不过…您要是有意向,一切好商量。”
邹笑引他到光线昏暗的二楼,从角落的仓库里筛选出了这幅体量不大,却装裱精美的画。
蒙在画外的包装被层层扯开,他的呼吸也跟着画中人出现的一刻,滞后几秒——
画里的少女十五岁的年纪,珠白色的连衣裙配上一双柔和又慵懒的目光,在秋日的阳光下,她怀里那束开得正艳的洋桔梗。
盛秋的花园里,略施粉黛的少女,凌晨的医院外,不易察觉的一个喷嚏,怀揣着冰雪初融的心情,第一次祝福他生日快乐,还有留在外套上那抹似有若无的花香……
回忆如丝线,从他身体角落里钻出,开始不断地缠绕粘连。
“这幅画可以卖给我吗?”
“不可以。”
突如其来的拒绝打破了回忆的纯粹,来人的声音顺着二楼空旷的回廊,传到他耳中,颇觉刺耳。
夏明彻站在三楼扶梯出口,居高临下、一脸防备地打量着陈翊——
“这幅画我不卖。”
他快速行至二人中间,一把将画从陈翊手中夺走。
自从当年白音离开,夏明彻始终对他耿耿于怀,所以,这购画生意岂止是难谈,简直是找不着门。
陈翊敛下情绪,不急不缓地寒暄:
“好久不见夏明彻,今天我顺路来看看南风姐的画廊,没想到会碰到你,听说你现在在这上班?”
可对方不吃他这套——
“陈总日理万机的,怎么会跟这小洋房顺路?”
“洋房虽小,但这地方卧虎藏龙。你的作品还是一如既往的特别,这幅画很符合我的预期,既然反正都要售卖,不如……”
“你想的美。”夏明彻再次打断,“你当你是谁啊?第一次来我们画廊就想坏规矩,你怎么不干脆大手一挥,把画廊买了,再买断我的作品版权啊?”
这些年来,夏明彻每次看到自己都是一副“无话可说,无可奉告”的模样,陈翊早就听烦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买断你所有作品的版权,不至于,因为我喜欢的是这一幅画,不是画家。”
“你……”
“再有,这画廊有南风姐的心血,我不会夺人所爱。”
“既然如此,那这幅画也是我的心血,我想你也不会夺我所爱吧?”
两人的视线胶着着,混在幽暗的光线下,像化不开的浓墨——
“咳咳二位,之前听南风说你们两家是世交,怎么今天我看你们倒像是有世仇呢?”
邹笑忽然插科打诨,打起圆场,“一幅画而已,不至于。不然这样吧,我们画廊虽算不上什么大品牌,但售卖竞拍向来是公开透明的,如果您真喜欢,等我们九月画展正式上线了,您再来拍下……”
“不必了。”
陈翊一回公事公办的语气,“艺术品讲究眼缘,生意讲究你情我愿,既然夏老板如此执拗……”
他刻意加重了“夏老板”三字,“那就随他吧,毕竟,一厢情愿的滋味可不好受。”
说完,陈翊给他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转身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