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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冰释 不睡一觉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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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之前,夏鸿最终还是在夏明彻的大学画室里找到了白音,那天正值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夏鸿来到了画室,彼时只有白音一人在。
“阿音,听说你志愿已经填好了?”
“我报了首都大学,不会留在丰海。既然陈菁云都说了,有本事就找出证据,没本事就滚。我现在确实没本事,怎么好意思留在白家?”
夏鸿绕到她面前,挡住了白音眼前的大片光线,煞有介事地问:“你那天为什么会说你陈阿姨是杀人凶手?”
白音拿着画笔的手忽然僵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奇怪,我爸的病发展得太快了,夏叔,您难道就不奇怪吗?”
夏鸿无奈:“癌症恶化的速度本就是一夕之间,况且,人的生命不就是毫无定数的。虽然你年纪不大,但我想,你应该能理解这一点。”
白音忽然觉得眼前这张画,比任何时候都单调,就像她已经过去的十八年的人生一样。
身边的亲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她而去,留下的人,算计着她父亲的家产和她将要继承的股权……
“夏叔,你今天是来安慰我,还是来给陈菁云做说客的?”
夏鸿没正面回答,却给她的手机上发了几张截图,内容则是一张去首都的航班明细,以及房屋转让合同……
“我已经帮你订好了机票,住处也安排好了,去了那边,一切照旧,至于将来要不要回来,你自己决定吧。”
白音愣怔地望着这行程,不禁自嘲:
“所以,是明摆着要我走了?前几天我闹了一场,是不是正好如了你们的愿,省得你们想方设法地游说我?”
“阿音,你父亲走了,你总归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我理解,所以不管你相不相信……”
夏鸿朝前一步,重重拍了下她瘦弱的肩膀:
“让你离开丰海,也是你爸爸生前的意思,而你自己,不也是早就决定好了?不然为什么明彻和你的好朋友劝你报丰海大学,你一直都犹犹豫豫?”
白音狐疑地看着他,这么些年来,她从未认真审视过这个人,她父亲最信赖的好友,夏明彻的父亲,也是慕白集团运筹帷幄的第二股东……
“阿音,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你有心结,你怨愤,不甘,你从小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夏叔都看在眼里,但你还年轻,不明白你父亲这一走,对整个集团、对整个白家意味着什么,总之,你先离开丰海吧,就当是……避避风头。”
避风头?
夏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白纸黑字的标题,赫然写着:股份转让协议。
白音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惶恐。
“放心吧阿音。”
夏鸿低下头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她签了字,对方再次直起身子,理了理领口,一回常态地说:
“明天是你爸爸的葬礼,我会代你去参加的,去了首都那边,遇到困难随时联络我。”
白长黎已经走了,按照遗嘱,陈翊将来会继任总裁,他可以做慕白背后最大的股东,而自己刚成年,对集团没有管理权,只有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股份,却也多少会为他夏鸿保管……
可她别无选择,留下来会怎样被这群人算计,这谁都不得而知,哪怕这只是一个披着缓兵之计的圈套,她似乎也只能任由自己钻进去。
四年过去了,她早习惯了在他乡的日子,失去了慕白集团对她的庇护,她却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学着自己做点事,甚至后来拒绝了夏家对她的施舍。
渐渐发现,其实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好,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想过白长黎留给她的“后路”,甚至觉得自己这样也自在。
可回到丰海后,看似平静的日子开始泛起浪花,也许她确实不该回来。
——
白音结束了陈述,手里的可乐已然见底。
“所以当年你被我妈赶走,夏叔坐收渔利,收了你的股份,连爸的葬礼都没让你参加?”
她点头,“当年无法控制局面的人,不止是你,我也没得选。不过好在我这四年过得也不差,总比…留下给他们当傀儡强,至少自在。”
这话里有话的,显然是在揶揄陈翊,当傀儡,他不至于,但不自在,他确实如此。
“你的股份现在都在夏叔名下,现在你回来了,也不打算要回来?”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只要我需要,它总有办法回来,不过比起这些,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TR拿下丽行的项目。”
陈翊疑惑,“TR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TR对我不重要,但离开丰海,远离慕白这摊烂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知晓这话里多少带着怨气,她嘴上对慕白避之不及,心思却未必坦然。她始终是白长黎的女儿,慕白也始终有她的那一份——至少从摩天轮一案就能看出,她早已被动卷入其中了。
“所以你回到丰海,确实是迫于工作上的无奈,没有别的目的?”
白音似乎很困惑,“别的目的?你指什么?”
他吞咽了几次呼吸,半真半假地反问:
“既然你当年如此笃定地认为,我妈是害死爸的凶手,那你就没想过…替他‘复仇’吗?”
听到他如此反问,白音脸色一沉,黑亮的瞳孔里潮汐暗涌——
“复仇?”她嗤笑出声,“你是希望我去搜集证据指控她?”
“当然不希望,她毕竟是我妈。”
白音眼神暗淡,带了些凉薄讽刺。
“但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也不是不能去查。”
听他蓦然补上此话,白音脸色僵硬,瞬间哑然了。
这么多年来,陈翊无数次触及这个矛盾——如果陈菁云真的是害死白长黎的始作俑者,那他又当如何?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拜母亲所赐,慕白集团如今除了夏鸿,便是陈菁云最大,成也萧何败萧何。白音永远不可能接受自己,可若她母亲不是凶手,但他们当年的到来,给白音带去的一切痛苦,终究是不可挽回的伤痛和阴影,她依旧不可能接受自己。
而现在呢?白音回来了,只是因为工作而无可奈何,她今天赴约了,也只是迫于现实……
“陈翊,我有必要告诉你,我确实怀疑陈菁云行事不正,她当年逼走我,夏鸿利用我,慕白已经不是白家的了,我说我毫无怨恨才是撒谎。但即便如此,我必须承认我能力有限,可我的生活也不该为这种事让步……
你知道吗?当年我被赶出去,我的确想过复仇,可除了有这个心思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夏鸿几乎切断了我和过去所有的联系,除了定期给我打钱,几乎不和我互通任何消息,就当我不存在。我就是一颗弃子,所以我才想要摆脱他的掌控,甚至连夏明彻…我都不愿看见。
可我很庆幸自己离开了丰海,这四年我过得很充实,有同学有活动,我能选择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渐渐发现,比起活在对过去的怨怼里,我应该多为自己考虑一些,所以我现在只想理好自己的生活,至于慕白的恩怨……我真的不想再卷进去了。”
她这段话说的无比真挚,真挚到陈翊差一点就要赞同。
但他今天势如破竹,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他选择“逼”她认真起来——
“别自欺欺人了阿音,上次乐园发生的事,你觉得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那又怎样?只要我离开丰海,这些事可以与我毫无瓜葛!”
“可我不想你再离开!”
他紧紧攫住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和忸怩,“阿音,给我个机会,让我查清楚当年的事,不仅是为了你的仇怨和我妈的清白,也为了我自己那份愧疚……好吗?”
一双深邃有神的眼,染了些醉,竟格外引人动容。
可白音忽然夺过他手里的威士忌,仰起头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又嚯得站起身来,快步朝泳池走去——
“阿音!”
白音步伐踉跄地奔到池边,狠狠将杯子甩进了池水里!
许是刚刚猛然灌了半杯烈酒,大幅度投掷的动作后,她的身体在池边摇摇欲坠……陈翊立刻赶上将她身体拽回,心有余悸地将她牢牢锁进怀里,生怕她要一头栽进泳池里,做什么傻事……可今晚做傻事的人,分明是他。
她的身形如梅花鹿,瘦而不柴,发丝微凉,他还闻到了Johnie Walker那一惯烈性的酒精味,也许是他身上的,也许是白音身上的,总之分不清楚。
这一瞬间的贴近令他贪纵,但他还是很快放开了她,望着她那张因喝了烈酒而微微泛红的脸,近乎质问:
“你在做什么?!”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白音指着刚刚杯子沉底的方向,郑重解释:
“透明的杯子和冰块一起沉入水里,一个会融化,一个不会,但你不会去找了,他们的存在于此刻而言,没有意义,他们意义只在于有酒的时候!”
时过境迁,所有的辩驳和弥补错过了正确的时机,都会变得没有分量。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找?一个东西有没有意义,不在于它是什么状态,而在于它对我的价值!”
星夜逐渐深邃,晚上的凉风更大了些,白音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着浮动着,神色交替间,衣兜里传来手机铃响,她大梦初醒着接听:
“我这就下去,等我五分钟。”
她挂了电话,急匆匆就要离开。
“你喝了酒,打车不方便,我送你。”
陈翊刚准备随她一起走,却又被下一句打醒——
“我没打车,是夏明彻,我跟他说我今天来丽行见渠道方,他说要来接我的。”
“……哦。”
“而且,你也喝酒了,不能开车。”
说完,白音不由分说地背上包,转身离开了。
晚风料峭吹酒醒,陈翊怔怔地回望着水面——冰球应该融化在泳池里了。
***
那晚陈翊洗漱完后,把今天的事大略给Leon讲了一下,对方一个激动,语音电话就打来了。
“行啊哥们儿,你现在开窍了,都会出其不意了?”
此时的陈翊刚换上睡衣,疲乏地躺在床上。
“我没想过会聊那么多,喝了点酒有些微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过去。”
“嗐,你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有什么心结,说开了不是更好嘛?”
“心结哪是说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他虽暗叹了口气,但语气却乐观,“不过至少,她没有那么排斥我了…”
“那怎么能排斥呢?都肯跟您喝一杯酒了!”
李君昂抓住重点就是重拳出击,陈翊被他打懵一瞬——那会儿他完全没心思去想这细节。
“你的重点能不能摆对?”
“你别装孙子,我这重点摆得比四合院门前挂那灯笼都正,我要是你,现在就下水把杯子捞起来,以后就用那个杯子喝水!”
“……”
不愧是他,真是个狠人。
而陈翊望着小圆桌上那只刚刚被自己下水捞上来玻璃杯——我也是个狠人。
白音不是说他不用去理会这“没有意义”的东西吗?可没有酒的杯子,他依旧会去寻找。
“唉就是可惜,被情敌截胡了,不然的话你们聊嗨了多喝几杯,说不定就在你套间住下了,这天时地利人和的,陈总又把局给玩没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李君昂?”
“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咱陈总是正人君子,没人截胡也不做那事,但…哥们儿你这大晚上请人姑娘到酒店,在您的私人豪华套间里吃饭、喝酒还在泳池边吹风就很暧昧啊,在我看来,不睡一觉真的说不过去,难道你就没想过……”
“我明天还有事,先睡了。”
不等对方继续口出狂言,陈翊毅然决然地挂断了电话,世界再次清静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今晚那些信息没来由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至少他今天明白了,白音当年的确是被赶了出去,尽管她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试问,谁真的甘心就这样被鸠占鹊巢呢?
陈翊几乎更加笃定,夏鸿是当年那场风波的最大受益者,即使现在白音回来了,他依旧不曾提及股份事宜,仿佛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
会是他吗?
他和俞南风有牵扯,会不会与宋氏也有牵扯?而他的母亲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不一会儿,他的思绪辗转着沉入梦乡,梦里弥漫着威士忌凛冽的酒精味,以及与白音发丝缠绕的冰凉温柔的触感。
他就是那块与白音的唇齿短暂相撞的冰球,稍纵即逝的暧昧,意料之外的沉没,随着她的决绝没入深不可测的水底,彻底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