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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 汤哪有人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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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初秋。
陈翊回国的航班刚落地,丰海市就下起了大雨,宅院前廊与门厅间有一处露天间隙,收伞的时候,他还是淋了点雨。
甫一进门,母亲陈菁云立刻迎上去,接下他褪下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你回得不巧,最近入秋,天天都是雨。还好你航班时间好,正赶上吃饭。”
陈翊被母亲推着,一路寻着饭香味走去餐厅,望着眼前一整桌丰盛的家乡菜肴,他久违感叹:“还是中餐最香。”
去美国一个月,他全身上下最想家的部分就是胃。
“是不是在那边净吃垃圾食品了?看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陈菁云略略埋怨。
“那边中餐做的一般,西餐又不香,我想吃好的也没得吃,所以以后打算自己做饭自己吃。”
陈菁云一脸不信,“你还有那技能?”
“熟能生巧,凡事都能学。”
他之前拿了宾大的offer,为了能早些适应,他暑假提前一个月去了美国租房生活,原打算到了九月顺势入学,谁知上周接到母亲紧急通知——
“你下周要过生日了,今年是十八岁,你爸爸很重视,打算给你办一场正式的成人礼宴,你务必回国几天!”
由此,他才匆匆订下机票,赶在了成人礼之前到家。但他心里清楚,父母只是需要这场由他而起的礼宴,并不是需要他。
“过两天你成人礼,我和你爸爸公司的合伙人、朋友都会到场,还有夏家三口,哦对,你姨父和表姐也会来,到时候你别只顾着陪自己同学说笑,记得我提醒你的,路要提前铺,凡事主动,早做打算……”
这样的话,陈翊早听得习以为常。他从小跟着母亲奔走,时常寄人篱下,十一岁那年,母亲嫁给了白长黎,他也跟着来到这个家。
慕白成了父母间挥之不去的隐线,也成了他被寄予厚望的枷锁。可当年要不是白长黎,母亲的丰海银行可能至今都未翻盘,而他自然也不可能拥有现下出国深造、乃至将来可能会做继承人的机会……
而他向来没有选择权,就像这场成人礼一样。
“小翊,你听到我跟你说的了吗?回来好好调调时差,别当天又犯困。”
陈菁云看出他在走神,总要拉他回来提醒两句。
他面无表情地点着头,美味嚼在嘴里,却吃不出什么久违的味道。
“哎妈,怎么晚饭只有我们两个,我爸和阿音呢?”
“你爸还在工作呗,忙完就下来了。”
“那阿音呢?”他紧接着追问。既是打岔,也出于真心。
白音是继父的女儿,刚上高中,白长黎本想让她也去读国际高中的,但她嫌学校偏远,偏要读普高,白长黎拗了几次,拗不过来,只好妥协了。
陈菁云显然是没在意她,愣了几秒才交代方姨,待会儿去门口看看,可方姨这会儿忙着煲汤,分身乏术。
陈翊下意识自荐:“那我去门口等她吧?省得她淋雨……”
“你等什么等?刚回来椅子都没坐热。”
可陈翊显然没听,人也就势站了起来,不等陈菁云按下他,甫一回头,眼前骤然闯入的人,竟俨然与心里牵挂的重叠了……
室外的雨声忽落得清晰可闻,甚至飘洒上了皮肤,他才终于回了神。
白音站在餐厅门口,穿着新校服,还是张生人勿近的脸。发梢沾着雨滴,朦朦胧胧,浓墨重彩的发,贴在瓷白的肤上,如玉石掉进了青墨里,仍是黑白分明的。
“总算回来了阿音,赶得挺巧,你哥哥刚要去门口接你呢。”
听了这话,白音的眼神才正式落在他这,“我回自己家而已,不需要人接。”
“回了就行,坐下吃饭吧?”
陈菁云没再看她,说完这话,倒先给儿子夹了块排骨。
“我在学校吃过了。功课还没做完,我先上楼了。”
她交代得不咸不淡,径直就要朝楼梯口走……
而陈菁云也没作半点挽留,打算如从前一样,随她去。
白音在家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即使是一家四口坐在一起用餐,她也是那个默默吃完,再不声不响第一个离席的。
像个幽灵似的,似有似无。
而陈翊此刻,却像被幽灵缠上,这个幽灵淋了雨,也把他一起浇湿,雨不大,也不冷,但就是让他感到黏黏糊糊,不自在。
而这份不自在,很快被眼前发生的事浇灌至沸热——
她路过厨房门口时,刚巧赶上方姨端着汤锅出来,看到路被人挡,方姨登时大叫:“啊呀!”
冒着热气的乌鸡汤霎时从她手里滑落,不偏不倚地泼洒到白音手臂上,砂锅和乌鸡汤顿时碎散一地。
陈菁云和方姨同时呆愣在了原地,最先冲上去搀扶白音的人,是陈翊。
“你们快去拿药箱啊!”
他大声提醒,声调里却夹着慌。而此刻瘫坐在地的白音,整个左手已被烫得通红,像涂了层厚颜料。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站起来?”
白音紧紧皱着眉,忍痛点头。
陈翊这才将她小心扶起,并立刻带她去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作响。他刚要拉她受伤的手来冲洗,对方却下意识缩了回去:
“我自己来。”
陈翊只好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任由她自己战战兢兢地,将通红触目的手臂伸过去,流动的清水浇上去,冷热交替,激得她口齿打颤,原本白皙的手腕很快肿起了水泡……
方姨拿来药箱,朝厨房里的人喊:“烫伤不好处理,出来我给你包扎包扎?”
她将白音带去餐厅旁小客厅里,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镇定凝胶,噗嗤一下,把小半管挤了出去,粗糙而迅速地在白音皮肤上涂匀,嘴里止不住碎碎念——
“小阿音啊你说你也是,走路总分心,厨房门口也不看路,这刚出锅的汤水,我熬了两个小时呢……”
陈翊听得烦闷,忍不住牢骚打断:“在自己家好端端过个路,怎么成了不当心?要说不当心,应该是您不当心吧?端着这么烫的汤,干嘛走这么急?”
这一反驳,在场都蓦然一惊,可陈翊的嘴不见要停:
“再说了,你的汤哪有人金贵……”
见儿子没完没了,陈菁云忍不住打断,“好了好了!方姨也不是故意的,人家阿音都还没说什么,轮到你在这发牢骚?”
“书房开着会都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出什么事了?”
白长黎阴沉不悦的脸蓦然出现,在场的情绪瞬间被反扑。他瞟了眼餐厅地砖上的狼藉,以及女儿手臂上的通红,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不言而喻。
最先开口的是陈菁云,“哎呀长黎,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包扎好了之后,大不了我们找医生来看看……”
“大不了?”白长黎斜睨她一眼,陈菁云顿时收了声。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女儿的伤势,似堵非堵地阴阳:“你倒是会小事化了,这烫伤的若是小翊,你这会儿恐怕早坐不住了吧?”
见陈菁云脸色一沉,陈翊下意识替母亲找补:
“爸,事发突然,我妈也不想阿音受伤的…刚刚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医生上门,方姨也做了包扎,阿音不会有事的。”
话及此,白音抬眼,朝他张皇的脸上扫了一下,二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了一瞬,他解释的声音微微发颤,没了刚维护自己时的坚定。
也对,毕竟一边是生母,一边是赖以生存的继父,而她,只是个倒霉的透明人。
白长黎极少因家务事发脾气,甚至很少会这样维护亲生女儿。但彼此彼此,白音对这个父亲,也并没有什么无尽的崇拜与依偎。
但此刻,他少有地做出了一个极力维护女儿的举动。
可这种维护,不过是他想在陈翊母子面前立威而已。
她受不了这群人口不对心,干脆站起身来,主动朝父亲声明——
“反正汤都洒了,怪谁都没用,我一没毁容,二没残废,你用不着这么紧张。爸。”
她走到白长黎面前,故意将那只包扎好的左手举起来……
越过那只手,陈翊看到她冷清的脸上,泛着无奈的笑,像在嘲讽——嘲她的父亲,也嘲他和母亲。
后来医生上门,给她做了个全面的检查,确系皮外伤,叮嘱她最近避免挤压、沾水,听上去,要受一段时间罪了。
而那晚,陈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睡,或许是时差还没调过来的缘故,到了半夜,竟还有些饿,也难怪,晚餐出了那样的插曲,他后半程味同嚼蜡,逞强为白音和母亲辩护,现在又苦了自己的胃……
干脆起身去厨房,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可当他到门口时,才发觉另一人竟先他一步打开了冰箱门……
她没有开灯,冰箱内冷紫色的光打在她清晰可触的轮廓上。
陈翊看不清她的眼神,只知道,对方来到这里的目的,和自己应该是一样的。
下一秒,他听到了此人的胃“咕咕”抗议的声音,回响在午夜空阔的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