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玥》写不来物理

33、庆安（七）

　　齐玥旻被锁在缜狱里，血淋淋的伤口浸泡在污水中，双手都被拷起，整个身体被绛链吊在水里不得动弹。凌乱的发丝浸在水里，齐玥旻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麻木地感受不到被撕裂的伤口溃烂的疼痛。
　　水里冷冰冰的，从高处的小窗户里透出一丝光亮洒在齐玥旻身上。
　　她仿佛睁眼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两掌大小的窗户里小小的月亮，月色淡如水。

　　“天下六境三界，大齐四十一都，都不如薛师兄一笑。
　　“我九岁那年，在京郊的勝芫街，碰见了一个和家人走散的小姑娘，把我的一条红绳送给了她。”
　　“未曾想那年送给齐师妹的红绳，师妹戴了这么多年。”
　　“齐师妹，看见月亮就想起我吧。”

　　闭上眼，满是那张低眸浅笑的脸。

　　“薛……”意识不清的齐玥旻低头喃喃道。
　　她忽然好想好想他，好想好想他此刻在身边，想念在成阳宗里他给她多盛的饭，想念他在京城给她做的家常菜，想念他每次给她剥好的从来没有皮的橘子，想念他特意买食材来做的白玉花糕，想念他因为她一句想吃跑遍全城给她买来的青果味梅子冻。

　　薛沅的心忽的一阵抽痛。
　　“怎么回事？”他微微蹙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疯狂地叫嚣着。
　　他日夜兼程地御剑飞行，竟然两天就到了庆安城外。顾不上疲惫，他立刻尝试联络苏碧落他们。
　　此时苏陈二人正混在魔修中寻找着前往缜狱的路。
　　“你是盛掌门的徒弟薛沅？”苏碧落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问。
　　“是，苏大人。我已经到城外了，你们进城了吗？”薛沅的声音清清冷冷。
　　“我们现在在城内，你能进来吗？”
　　薛沅垂眸道：“可以。”
　　“那你快来，我们在广场侧面废弃的杨家商行等你。”
　　通讯符挂断，陈纤凝问道：“他从无山过来？”
　　“没错，”苏碧落点点头，“从无山那边过来，还是御剑。”
　　“那岂不是要耗费极大的灵力？”陈纤凝震惊了，“难怪两天内就到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暂且在此地等着吧。”苏碧落说道。
　　薛沅也幻化成魔修的样子进入城内，很快找到了苏陈二人成功汇合。
　　“盛文韬这徒弟，确实好看。”苏碧落上下打量着在眼尾处幻化出魔纹，一身黑衣，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妖冶的薛沅，由衷地感叹道。
　　薛沅淡淡一笑：“苏大人过誉。”
　　“我和苏大人打听到，小齐殿下如今被关在缜狱了，用绛链锁着，里面还布下了幻境，实在是凶险。”陈纤凝眉头紧锁道。
　　薛沅微微一愣，眼神也暗了下来。
　　“如今城内有任何灵力波动都会引起宗衡的注意，想悄无声息地救出小齐殿下更是难上加难，”苏碧落一边走一边道，“我们可以乔装成魔修，再给小齐殿下变一副模样，将小齐殿下带出去。”
　　“缜狱没有那么容易出去，绛链只有魔族的人能开，我们要暴力破开绛链会触发机关。”陈纤凝道。
　　薛沅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开口道：“倘若被发现了就制造一场动乱，趁乱把师妹带出来，但需要有人去吸引注意。”
　　“我和陈大人法力高强，本就是皇上派来的，理应交给我们俩。”苏碧落拍拍薛沅的肩膀道。
　　“二位大人务必小心。”薛沅道。
　　“放心吧，能脱身出来。”陈纤凝道，“我和苏大人祖上都会一种瞬传之术，可以在小范围内迅速地离开，只不过不能带着别人一起瞬传，所以还得靠你。”
　　“简称打不过就跑。”苏碧落补了一句。
　　薛沅眸光闪了闪，点了点头。

　　**

　　齐玥旻这里已经度过了三四个日夜了，伤口溃烂得不成样。除了时间变漫长之外，她已经被真真假假的幻境弄得晕头倒向，即使来了人也已经分辨不出是真实的人还是幻境中用来迷惑她神智的幻象了。
　　孟连城出现在缜狱的水边，他盯着水中央那个孱弱的身影，蹲下身，用手捞了一把污水，头也不回地对身边的魔修道： “你们就给她吃这种东西？”
　　魔修连忙跪了下来。
　　“这个人，对宗衡大人有用。倘若她饿死了，你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冷冷地开口道，“换新鲜的来。”
　　“是。”魔修连忙应下来，连滚带爬地端着饭事开了。
　　“齐玥旻。”他转过身，望着水牢中央的那个身影。
　　齐玥旻回答不了。
　　“你就这么逞强，要去破坏大阵？”水牢里很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倘若你不去破坏大阵，或许现在还能好受些，但你偏偏这么做了，”他轻笑一声道，“你的脾气，还真是倔犟。”
　　魔修端了饭食来，孟连城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端起事物走到池前，污水自动分开，玄金色的靴子踩上了池底的污泥，慢慢地来到她面前，蹲下身。
　　绛链一下子打开了，齐玥旻整个人瞬间倒了下来，孟连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吃东西。”孟连城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齐玥旻没有力气爬起来，刚支起身子整个人便瘫软无力地倒了下来。
　　孟连城眸光动了动，将她的身体扶正。
　　“谢谢。”齐玥旻虚弱地开了口，她努力撑起身子接过碗，“我自己来吧。”她知道孟连城救了她，也就愿意开口和他说几句话。
　　“不吃饭会死。”孟连城也没拦着她，任她自己端着碗吃着，又开口道，“我不太希望你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皱眉，道：“也许是我喜欢你。”

　　“你有心上人吗？”他又问。
　　“……我不知道。”
　　“你不说没有，说明很有可能是有的，”孟连城轻笑一声道，“不会是你那条红绳的主人吧。”
　　齐玥旻愣了愣，没有说话。
　　“又或许，你不知道什么是有心上人的滋味。”孟连城放下碗道。
　　“我不知道。”齐玥旻轻轻地摇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分开的时候会想念，见到她便会欢喜吧。”孟连城的唇角勾了勾，说道，“如果有人喜欢你，把他会对你好，会保护你，会救你于危难之中。”

　　齐玥旻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来。

　　分开会相见，见面便欢喜。
　　会对你好，会保护你，会救你于危难之中。

　　“我解释过了，再问一遍，你有心上人吗？”孟连城饶有兴趣地开口。
　　齐玥旻沉吟片刻道：“或许，有吧。”
　　“我猜是你那条红绳的主人。”孟连城嗤笑一声道。
　　齐玥旻抬眼望着他，愣了愣。
　　“怎么样？我猜中了？”孟连城盯着她的脸，“他怎么没来救你呢？要我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可以在这里保护你周全，替你在宗衡大人那里求情。”
　　齐玥旻轻轻摇摇头：“或许我还不完全清楚有心上人的滋味，但我还是想说，我对你只是在宗衡手下救我一命和送来食物的恩惠，并无其他。我们认识不久，我猜测你说这番话也许只是一时兴起，过会儿便不是了，也没必要为了我这个囚犯去忤逆宗衡的意思，他注定不会放过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一时兴起？”孟连城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抓着她的手问道。
　　齐玥旻没说话。
　　“孟少将，宗衡大人叫你过去。”缜狱外传来一个魔修的声音。
　　孟连城看了她一眼，站起身离开。两侧分开的污水自动合拢，齐玥旻重新被绛链锁了起来。绛链折磨着她的灵气，让人生不如死。
　　缜狱重新变得静悄悄的。

　　齐玥旻抬起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小窗口里漏进来的月光。

　　“小师妹。”

　　一个令她朝思暮想的声音蓦然响起，如山间的明月清泉般泠泠动听。齐玥旻身躯忽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缜狱水边那抹熟悉的身影，努力地分辨到底是幻象还是真真实实的人。
　　另一边的薛沅静静地站着，身姿修长挺拔，光风霁月，与周围的污秽格格不入，此刻就这样与齐玥旻遥遥地相望着。他微微皱起眉，望着水池里那个被绛链紧紧地拷着吊起来的身影，发丝散乱地浸泡在污水里，不知道受了多少伤，身上隐约可见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上前，两边的污水自动向两边分开，直直地通向齐玥旻面前。

　　“小师妹，我来救你了。”
　　绛链瞬间断开，淡淡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如同被雕琢的宝石，逆光而立，披星戴月。
　　薛沅突然出现让齐玥旻猝不及防，她眼眶一热，顾不得自己满身的血和水渍，整个人直接扑进了薛沅的怀里，眼泪如掉线的珍珠一样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整个人不住地发抖着。
　　对于她来说这些天伪装的坚强与冷静，和那些紧张、委屈、担忧和恐惧一下涌上心头。被宗衡的鞭子打得半死她没哭，没吃饭饿了好几天她没哭，忍受着溃烂的伤口、阴暗的缜狱和绛链的折磨她也没哭，偏偏在看到薛沅的那一刻，所有的防线都被轻而易举地击垮。
　　薛沅垂眸，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事，我来了。”
　　齐玥旻迅速反应过来现在的境况，从他的怀里起来，用手擦干泪水。
　　薛沅轻轻地笑了下，蹲下来道：“上来吧，我背你。”
　　她身体虚弱，跑也跑不远，便依着薛沅背着她。只听见小声的“嘶”的一声，薛沅连忙道：“怎么了？哪不舒服？”
　　“没事没事，”齐玥旻连忙摆摆手，“不小心碰到我的伤口了。”
　　“我小心着点。”薛沅轻笑一下，顾不得自己的衣裳上沾上的血污和齐玥旻湿漉漉的头发，径自带着她离开了缜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