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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故居 小丑,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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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农历10月25,阳历正赶上11月22号,小雪节气,林炎在这一天辗转到达西南山区老家更换身份证。
她今天满26岁,身份证还有一个月就过期,拖了这么久,再不办就要耽误用了。
98年回来办|证的时候是冬至,今年是小雪,也算应景了。离家这么久,当年如隆冬的心大概是减了三分寒,降为小雪了。
徳宜县城的车站已经翻新,难见当年她看着她离开时的影子,可到了幺屿镇就不一样了,群山深处,客车玩儿命的盘山跑也得三个多小时才能到。这里离人世太远,发展的如稚儿初走,蜗行牛步。
幺屿说是个镇,也不过是占了通路好进城的名头,比她家寨子也大不了多少,所谓的车站只是路边能停车的平地,旁边竖着风蚀多年的站牌--一根老马尾松做的木杆,顶上挂着已看不清字的手写“幺屿”。
林炎从破旧颠簸的客车上下来,伸展了下四肢,看着站牌缓了好久才缓过司机疾速九转十八弯的恶心。
从车站到派出所也就五百米不到的距离,等她散架的身子挪到派出所,正赶上人家中午下班的时间,大门紧闭,没有人气。
烦躁的踹了旁边的派出所牌匾一脚,低骂了声“靠!”。用力把背包往肩上掂了掂,举目四望,冬日的村寨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尤其是午饭时间,更是廖无人烟。
小村寨有个派出所就已经很难得了,基本不用指望他们能早回来上班,这一等至少就要等俩小时。
西南的冬天太冷了,干冷凛冽,站在路边等不如走走,还能暖和些。
其实她并不想逛,对于儿时的回忆,早在她11岁那年就已经不再美好了。所以溜达暖身的时候,她低着头沿着路走,并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思考。
只是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体原始的本能让她突然停了下来,放空的思绪瞬间拉回,她抬头,眼神蓦地冷了起来。
这是她初中的学校,她在这里上了两年学,那人也陪了她两年。最后,她也是在这里脑袋一热亲了那人。
而后便是那人离开,从此杳无音信。
学校已经很破旧了,像是荒废了很多年,旁边她住过的自己搭建的小棚屋的边墙已经倒塌,连房顶都掉了下来,在北风里荒凉至极。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不想记录,可她还是无意识的取出了背包里的相机,焦距调好,视线里出现只露出半边的那张木板床时,她有些看不清镜头了。
条件反射的摁下拇指,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她才恍然反应过来不该留下念想。
只是,她想起那人每天背着她翻山越岭来上学的场景,她们天不亮就要起床,她一路趴在她背上补觉,直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她脸上,她在忽明忽暗的光晕里醒来,入目是她两颊闪着光的汗珠,颊边细小的绒毛柔软着整个童年。
她那时已经不小了,可那人也没有很大,大到可以承载她的重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拇指停在删除键上很久,最终也没有摁下去。
用力眨了眨眼,低头走回派出所,她再也不敢乱走了。
过午两点多,才有人慢慢悠悠的往派出所走来,林炎跺了跺发麻的脚,眯眼瞧了瞧。十年了,派出所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只是头发变得斑白,脸上也起了褶子,一个四五十岁的大伯。
大伯看到她一个穿得时髦体面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远远就开始打量她,只是她用冲锋衣的帽子将脸裹的严严实实,大伯走近了看到她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才觉出熟悉感来。
“你是……”大伯开口,有些没想起来她是谁。
“换身份证的。”林炎等得有些不耐烦,声音很淡。
“林炎!”大伯走到她面前,听她这话,一如当年那句“办身份证的”,口气都一个样,立马叫出了她的名字,显得很是惊喜,丝毫不在意她的语气。
这娃他记得清,就是个狗脾气,急脾气上来谁都捋不顺她的毛,按她那童养媳的说法,属于顺毛好撸龇毛难惹逆毛就咬的主儿,但心地好得不得了,当年那事儿周围几个寨子都知道,他记得清。
“姜叔好记性。”对方十年没见看上去那么热情,林炎等的不耐烦的毛趴了下去,拉开帽子粘扣露出了整张脸。
“等好久了吧?”姜叔看了看派出所的门,问的有些不自然。
“两个小时二十三分钟。”林炎掏出手机看了眼。
姜叔抖了抖嘴角,心道这娃是真等急眼了,开始较真了。
“啊,小炎好像瘦了啊。”
林炎:……
上次见是16岁,现在26岁还能瘦过16岁去?
“那个……没回栎寨看看?”姜叔搓了搓手,依旧站在门口跟她寒暄。
“没。”林炎看着他眨了眨眼。
“哦,没到这周围逛逛?你那老学校啊,你卖草药的勺白园啊,还有做过工的那个编竹筐那个……”
“办完证明就走。”林炎有些不耐烦了,来回跺着脚站不住。
姜叔一听这话也站不住了,就怕她炸毛砸了他派出所的牌匾,小心翼翼的跟她解释:
“那个……小炎回来的时候没打听一下换证的政策?是这样的,换证不比办|证,办|证的时候需要证明,换证的时候你拿着你这旧身份证直接县城换就行了,不用来这里。”
小地方没法直接办理身份证事宜,她记得第一次办|证的时候要回来办|证明才能去县城领,这次就直接奔回来了,结果白来不说,还白在冷风里等了两个多小时。
果然她跟这里犯冲,回来就没好事。
林炎那个满肚子的气闷,派出所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她一个冷眼扫了过去,吓得开门的小姑娘开了条门缝就定在了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发愣。
她有一双精致的丹凤眼,细而不小,长而不吊,眼尾恰到好处的微微上扬,黑睛微藏,很是英气,像古代的侠女。她并不是单眼皮,内双在眼尾处展开,恰到好处的修饰柔和了她的眼型,尤其在这冬日的寒风里,冷风吹得她眼中含水,朝人看去颇有双瞳剪水的美。只是她脾气不好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眼盯着别人,就显得气势逼人了。
尤其是小姑娘一开门,她知道里面有人她还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以后,眼神更是凌厉。
小姑娘被吓到了,愣了半天才转头看向姜叔,弱弱的喊了句:“爹?”
姜叔看了眼冷冰冰杵在那的林炎,赶紧摆摆手让她关门回去。小姑娘关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这姐姐看着像城里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熟悉,她记不起哪儿见过了。
林炎等门重新关上了,狠狠一跺脚,兀自吐出一口浊气,皱着眉头回头看向姜叔,又想起什么,歪身让背包滑下来,在里面掏了掏。
“给您的长白山,小姑娘的八音盒。”
姜叔以为她干等俩小时又知道里面有人,会发大脾气,寒暄半天想等她燥火降降再让闺女开门,没成想闺女开了门她也没发脾气,还送礼物,半惊讶半惊喜的接过来,抓着她的手连连夸好。
“小炎长大了,脾气变好了,还有心想着叔,真好,诶,真好。”
林炎尴尬的抽了抽嘴角。姜叔对她的印象大概还是十五年前娇纵惯了喜欢耍脾气的样子,她当年可是真干得出砸牌匾的事儿来的纨绔女少爷。
门里面偷听的小姑娘听到有她的礼物,又拉开了门缝,好奇的瞅着她爹手里的东西。
“爹,谁啊?”小姑娘看完礼物又转头看她。
林炎十年前回来的时候小姑娘才刚出生,不会对她有印象,可就是觉得她眼熟。
“叫林姐姐。”姜叔抱着几条烟和一个八音盒,努嘴示意小姑娘叫人。
林姐姐……小炎……小姑娘嘟哝了两句突然眼睛一亮,兴奋的拉开门蹦了出来。
“林炎!你是林炎对吗?”
“没大没小,怎么叫人呢!”林炎还没开口,姜叔已经训斥开了。
“不是,爹,林炎!那个,”她指着屋里蹦高,“那个林炎!大姐姐找的林炎!”
本来一听不需要□□明,林炎就想着赶紧送完东西赶紧走人的,结果小姑娘一提醒,姜叔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对,把这茬忘了。你那童养媳,清沅啊,她都找你好几年了!”姜叔想起大事儿,把手里东西全一股脑塞给小姑娘,急急拉着林炎往屋走,“这几年年年打电话,尤其是今年啊,知道你可能回家换身份证,那是隔三差五的问啊!我这派出所通了电话,县里指示没接几个,全给她造便利了,接了她电话就打给县里打听一圈,再等她打过来告诉她没信儿,一次三轮电话,那叫一个麻烦。”
童养媳的叫法大概是这两个寨子对那人共同的习惯称呼,每次见她一个人的时候都要提一句“你那童养媳没跟着你啊”,有些人是嘲笑,有些人是调笑,小时候她分不清,都觉得好听,都应着,长大了她分清了,但因为那个吻改变了这个没有生命的称呼,她开始讨厌这三个字,还有那个人的名字,那么陌生的名字,许清沅。
封存多年的人被提及,林炎很抗拒,又被硬拉进门后板着个脸,看到墙上明晃晃贴的三张古早通缉令一样的她的素描画,眉头拧成了绳。
三张素描画,全是儿时的她,许清沅离开前那个活泼捣蛋的她,笑着的一张,闹脾气的一张,和面无表情的一张。
她早就不是那个样子了,可她全然不知。
“清沅她啊,三年前回来了一趟,结果没找到你,回去就寄来了这三幅画,还有她的地址、电话号码、什么抠抠号,还有油什么……”姜叔着急忙慌翻箱倒柜的找那张纸,才想起来他夹到其中一幅画后面了,示意小姑娘爬桌子上去取。
“邮箱!”小姑娘听他说不利索,边小心翼翼揭开画的一角,边给补了话。
只是胶带黏的久了,她怕揭坏了,还在慢慢撕的时候,林炎已经跪到桌子上长手一伸,唰唰唰将那三幅画全撕了下来,又快又狠。
姜叔父女这才闭了嘴看向她,见她压着气将画捏成了一团,先前热情的劲儿立马安静了。
林炎没有说话,俯身趴到桌子下将那张夹在画后面,她撕掉画时顺着桌缝滑到地上的纸捡了起来,看也没看上面的联系方式,直接攒成一团和画一起翻手塞进了背包侧兜里,塞的很是用力,连自己的身子都被带着往下坠了两坠。
等她冷着脸塞完了,才抬头朝姜叔扯起笑,随便找了个借口:“画的像遗像,不喜欢。”
姜叔父女俩这才放松下来,全然当她脾气臭。
林炎无意多待,寒暄了几句就走了,临别前姜叔嘱咐她记得打电话联系许清沅,她也点头答应了。
只是坐上车离开的时候,她掏出被揉成一团的纸,一张张展开,一寸一寸的撕成了碎片。所有的画像都是正面朝上,她展平了,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碎片。唯独那张带着电话号码的纸,她是从背面撕的,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一眼正面。
当年她颠沛流离,一路乞讨到北京城,满北京城找了她好多年,找到比北京地图都熟悉那些路,都没有找到她。
那些年她吃的苦早就磨没了对她的期许,后来在她最迷茫绝望的时候也曾回过家乡,期待过她有一封来信,哪怕只报个平安也行。可什么都没有。从那以后,她也不再期待有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终于还清了所有债务,终于可以好好为改善生活奋斗,不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时候,她又出现了。
凭什么她说走就走说出现就出现。
当年的情分她早已还清,她早就不欠她的了,不如就此别过,两不相欠。
没有当着姜叔的面撕掉这些东西,她是想等她再打来,知道她拿到了联系方式,之后的每天都对她有所期待,有所等待,但她的电话永远不会响,家门口永远也不会出现她的影子。让她也尝尝期待落空,等待渐凉的的感受。
可或许,她应该不会像她那样受伤吧。她都三十多岁了,早就该结婚生子有了幸福的家庭,在她这体会到的失落感,转眼就会有人安慰好吧。
陈旧的车窗拉开时带着钝矬刺啦的闷响,手一伸出去,漫天的纸屑随着疾速转弯的车身从指缝迅速溜走,在空中打着旋的飞散开去,只留了一手脏兮兮的黑色铅墨。
小丑,大概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