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珍宝》何复复

27、断章|林宗元 青狮

　　林宗元回国的第三天，家里的大管家敲开了他暂住旅社的房门。
　　大管家比他爹年纪还大几岁，时隔八年未见，看起来比从前苍老了许多，但神色和声音仍一如既往。
　　“给大少爷在霞飞路准备了房舍，大少爷别住这种地方。”大管家笑着进屋子转了一圈，有些责备地拍了拍他的手，“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直接去住就行。随身的东西，等会我叫个小子过来收拾。”
　　久违的大包大揽的照顾让林宗元有些不习惯了。
　　他去美国留学了八年，差点都忘了家里到底有多周到。
　　周到得让他无时不刻不想逃。
　　“老爷和太太身体都很好，二老爷和三老爷现在能给老爷分忧，也学会听话了。”大管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二老爷和三老爷给大少爷添了几个堂弟，这次我过来给大少爷安排房舍，他们还吵着要一起过来。老爷说大少爷学医回来是要做正事的，不许他们过来裹乱。”
　　林宗元静默了许久才道：“林伯回去了，替我向爹娘问好。”
　　“老爷吩咐让我给大少爷添些医生用的器具之类。”大管家含笑看向了他，“我和英国人谈好了，大少爷明天过去看一眼，想要什么就让他们送什么。都是进口货，我看过了，那些洋人没给次品，您放心去拿就行。”
　　不知为何，林宗元只觉得自己如溺水中，他不能开口，但又需要呼吸。
　　他又沉默了好久才道：“现在还用不上。”
　　大管家便笑起来：“那就等大少爷想要的时候差个人送来就好了。”
　　林宗元没搬去霞飞路的房舍。
　　但隔了一日去师兄的医院报道时候，只见医院上上下下焕然一新，设备换了进口最新的，器材换了全新的，甚至连门口的板凳都变成全新红木的。
　　师兄穿着一尘不染的崭新白大褂在门口笑着迎他，一边拉着他往医院里走，一边道：“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叫我想起那年你家给我们母校捐了一栋楼。”
　　林宗元半晌无言，可师兄是很兴高采烈的样子。
　　师兄道：“你们家还送了两大卡车药，昨天院长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说着话从门诊走进去，院长直接从里面迎出来。
　　院长拉住他的双手，殷切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热泪盈眶。
　　林宗元木然与院长说了些场面话，见那院长喋喋不休甚至开始提起什么结义兄弟再世父母，不得不给了旁边师兄一个眼神。
　　师兄在一旁憋着笑给后头的小护士打手势，然后上前来给他解了围，说带他去楼上办公室看看。
　　院长正想说话，小护士跑上前来，说楼上秘书正在找他。
　　林宗元便道：“院长先去忙吧，我让师兄带着我去办公室就好。”
　　院长依依不舍地被小护士拉走了。
　　林宗元跟着师兄，不知是要哭还是笑。
　　到下班时候，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别克车，车旁站着一个小个子年轻人。
　　林宗元眼角跳了一下，就看那小个子年轻人连蹦带跳跑到他面前来。
　　“大少爷，管家让我来给您开车！”年轻人笑嘻嘻地说，“您喜欢这车吗，管家说，要是不喜欢就去换一辆您喜欢的。”
　　林宗元留下了车，叫那年轻人回去。
　　他向那年轻人道：“你叫管家另外给你派个活，我这边不需要司机。”
　　年轻人却并不离开，他道：“管家说，大少爷总得有个人照顾，我跟着大少爷就好了呀！大少爷要做什么，打发我去就行。总不能大少爷您总是自己跑来跑去做那些杂事吧？”
　　话说到此处，林宗元也不好再一味拒绝，他也恐怕他若是硬叫他回去，反而害他被责备打骂，于是便让这年轻人留下来。
　　这年轻人便留在他身边，也的确是听话又伶俐，一看便就是家里管家亲自教导过的。
　　有这年轻人跟着，他在医院里人缘更好了。
　　一日他跟着师兄从药房出来，远远就看到那年轻人给科室的小护士小医生们买了两桶酸梅汤正挨个分发。
　　他后退了一步，没上前去。
　　师兄也看到，便笑道：“怕什么，一起去喝一杯，解解暑。”
　　林宗元只摆了摆手，说去外头透透气。
　　师兄没太坚持，自己回去科室和同事们分了酸梅汤说说笑笑。
　　林宗元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些憋闷的话他没法对人说。
　　他在想，或许他还是应该回去美国。
　　可他去留学学医，是想回来治病救人的啊……
　　他的父亲并没有阻止他学医，也没有阻止他留学，他包容并接受他的一切决定，可越这样，林宗元便越觉得……自己如在深渊。
　　一切包容皆有代价。
　　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太去想这些，他也很快忙碌起来再没空分神。
　　医院接了警察局的委托接管了北滩上那座精神病院。
　　据说是前一任院长莫名失踪，后一任院长又卷款逃跑，这精神病院就再没人看管，警察局无能为力，便只好请他们来帮忙。
　　他与师兄还有同事们一起忙碌了数月，接管了大部分病人，还找出了不少当初这精神病院收钱就敢把正常人关进去的证据。
　　一时间各处都议论纷纷。
　　他也救出来这么一个被无辜关进去的人，他后来去警察局查了那人的身份，竟是个千金大小姐，曾经和珍航业董事长周仲和的独女周宝珍。
　　这千金大小姐为何会沦落到那种地方他没能查出个究竟，他见她可怜又无家可归，便让她留在他公寓里暂住。
　　大约是因为他头一次让一个女人住进了他的公寓，大管家亲自来看了一次，见过周宝珍之后倒是没多说什么，反而问起他是否要回家过年。
　　林宗元道：“不回去了，林伯替我带些节礼给爹娘他们吧！”
　　大管家便笑着道：“如今到处纷乱，留在上海也好，至少租界里是安全的。我来之前老爷和太太还说想要些洋人的小玩意，大少爷明日帮我掌掌眼吧？”
　　林宗元应下来，正好第二天是周末，便与大管家一起去百货商场挑选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当做节礼送回去给父亲母亲。
　　他把林伯送到火车站，再回到公寓，只见周宝珍正在窗边拿着小米逗鸟。
　　他与她打了招呼，从包里拿出一支珐琅彩的发夹送给她。
　　周宝珍礼貌接了发夹，很自然地起身对着镜子戴上，然后问他好看吗？
　　林宗元便点头，说了好看。
　　周宝珍笑着把发夹拿下来随手放到旁边去。
　　大约是真的千金大小姐，哪怕记忆混沌不堪了，本能还在。
　　她见多了这些，也习惯了有人伺候，所以总是很自然也很随性。
　　不似……其他的人。
　　他叹了口气，他从没想过竟会是在这么个彷徨无依的大小姐面前才能放松些许。
　　他问大小姐：“明年我打算离开上海，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大小姐捏着小米想了想，问：“去哪里呢？”
　　林宗元道：“去隔壁省看看吧，先到处走走，再找个合心意的地方开个诊所，大概过个三五年还会去别的地方。”
　　大小姐点了头，说：“好，我和你一起去。”
　　林宗元不太意外周宝珍会答应，但他仍然高兴起来。
　　过完年，他向师兄提了辞职，说想去别处看看。
　　师兄很是意外，劝道：“外头正乱着呢，你要上哪去？去哪都不如呆在上海，至少安全啊！”
　　林宗元当然也知道外头正是混战一片，可有些话他不能说，哪怕是对着师兄也开不了口。他便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学医回来，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帮助，他们来不了这里，但我能去他们那里。”
　　听着这话，师兄也便不好再多劝。
　　林宗元收拾了行李，开着车带着周宝珍离开，他叫跟了他一年多的那小年轻回家去带话，说他这一两年会到处走走。
　　小年轻听话地把他的意思都记下，没有坚持跟上。
　　他于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离开。
　　一路走一路慢慢看，到达隔壁省的省城时候，已经是暮春时节。
　　四月初四是文殊菩萨佛诞日，也是他出生的那天。
　　他带着周宝珍上了岬山，周宝珍看中了山上那座小洋楼，他打算为她买下来。
　　“也可以不买。”大小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这么和他说，“说不定我会喜欢上别的呢？”
　　“今天是我生日，买下来当我的生日礼物，所以我想买。”他这么对大小姐说。
　　大小姐惊喜了一瞬，又黯淡下来，她有些不开心地揪了一朵馥郁的栀子花插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她道：“祝你生日快乐，可我自己生日是哪天，却想不起来了。”
　　林宗元有些后悔提起了这件事。
　　到晚饭时候，他带着大小姐回到省城里吃饭，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他父亲写的，上头说如今这省里的省长王瑞良是他以前的幕僚，若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他，他是不敢不答应的。
　　信上又说，为父知道你喜欢自在，这回就不叫人去打扰你了。
　　随信，还有二十万汇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