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新老师 蚯蚓是无辜 ...
-
秋雨淅淅沥沥地来了。
生动的气息笼罩了浸在清晨的赵豫村，鸟啼清脆地透过雨声，如针的雨张扬地划破雾气。
低矮的房屋被雨水敲打，环着赵豫村东头的树林朦朦胧胧。
老人们起得很早，坐在院门口的屋檐下，几个挤在一起，谈一些家长里短：
“西村儿的慧子，她家嘞闺女嫁到大城市啦！”一个老婆子小声说，“约莫着是个教授嘞！能享福喽。”
“哪儿呀，咱听说，她老公是个瘸腿的！”另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老人瞪着眼说，“得伺候他！不中。”
“瘸腿嘞？俺记得那个赵……不也是？”
“嘘，信球！甭瞎扯……”
“俺刚刚见村长了！奇了怪了，豁牙子今儿起真早！”
几个老人嘀嘀咕咕地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鸡咯咯叫起来，探头去望。待看清，老人喊了一声：“翰哲，喂鸡喽？”
那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头发短短支楞着，略有些毛糙。浓眉大眼，模样很俊，但他身上单薄的衣服皱巴巴，开了线的裤腿刚到脚脖子，蹬着一双磨破的鞋，细长的手上好几个伤疤。
他站在屋檐下躲雨，顺手把鸡食撒在地上，没有回头看老人们，只是应了一声：“啊。”
几只麻雀嘟嘟囔囔地落在潮湿的地上，犹豫地看着地上的鸡食。
老人没听清赵翰哲的回应，只觉得这少年是不理会人，唏嘘：“唉，赵翰哲这娃子！太可怜喽！春子，不是你，这娃都得冻死！”
“多好的孩子，十一岁了，都没个好衣裳！”赵春摇摇头道。她裹着大衣，眼角有细纹，一副和蔼的模样。
赵翰哲的爸妈走后，是邻居赵春看不得赵翰哲一个人窝在冰天雪地里，拉他了一把，让他帮忙做活，勉强保着他的温饱。
说是上学，其实小小的赵豫村只有一个村小学，而且并不正式。村小学落在村口几百米处，没有操场，只有一小片黄土地，一棵松树和一个单层房屋，两间教室和一间办公室。
村小学只有一位老师，14个学生。赵豫村穷困人家的孩子几乎都在这里念书，有点钱的人家才去四里外的小镇上学。
雨渐渐轻了些，稀疏了些。
“哎，村小的王老师前两天回镇上了，说是咱这没钱，工资太少了。这两天娃子们都没暑假作业了，田里疯玩，也就翰哲懂事，知道做活。”赵春叹息道，“一直问村长再请个先生，这也没个信儿。”
另一个老婆子咳嗽了几声，想起什么似的：“哎！刚刚不是见村长起早，急着跑过去？他弄啥呢？”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提着大兜小兜，也没打伞，淋着小雨一步一颠跑过来，中气十足地喊着：“婆子们！哎呀！大喜事儿啊！咱村来了个大学生教书！”
麻雀倏然飞起，掠过，落在屋檐下抖了抖羽毛。
赵翰哲听到这一声吼，回头。
赵春和几个老人吓了一跳，问：“啥？真嘞？哪嘞？”
中年女人被叫作转子婶，性格直爽纯朴，不拘小节，很能干。她放下手里湿淋淋的袋子，给几个老人看：“真嘞，人家带了好多吃食，说给娃子们分分！那个大学生呦，真是不错，可排场！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刚来，现在就在村口儿，村长和伙子们迎着！”
那袋子挂了些水珠，被放在湿润的土地上。里面满满的点心、牛奶、糖果，琳琅满目。
赵春乐了，招呼远处立定不动的赵翰哲：“翰哲！来来来瞅瞅！”
赵翰哲不动。
雨好像柔和又寂寞，穿林打叶，随风拂来。
兴许是发癔症，他望着落在地上的小鸟，表情冷淡，沉默片刻。
忽又活过来似的，突然跑进零落的雨里。
他跑得飞快，踩在泥坑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的裤脚上，他跑在蓝色的清晨中。
“哎！哎！翰——哎呀！翰哲那娃儿咋跑恁快！记得喊你们新老师来广场吃早饭！”
赵翰哲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妇女的呼喊顺着风从耳边溜走了。
小孩天生有好奇心，赵翰哲更甚。在小村庄里住了十几年，赵豫村虽不算穷乡僻壤，却没什么更多可以容纳新发展的空间。一旦有什么新鲜事物，他总会飞快凑上前。
脚步落定，他听见热闹的人声，田地中窄窄的小路从村口延绵到他脚下。赵翰哲定定地看……
雨柔和落下，一个青年被五六个人簇拥着。
那名青年眉目俊朗，眼含笑意。身材清瘦，戴着金色眼镜，穿白衬衫黑色阔腿裤，站姿笔直，很有精气神。
他撑了一把透明的伞，却为身边人挡雨，以青绿的枝丫为衬，侧着的伞檐蕴着氤氲的水珠，湿了他肩上一片。
赵翰哲愣愣地看着。
村长咧着豁牙的嘴，热情笑道：“江老师！你自个儿撑伞！俺人糙，用不着！先生！多亏有你呀！娃儿们有福喽！”他伸手要拉青年的行李箱。
江冗尘也笑着摇头，普通话很标准：“哎，我来就行了，您不用帮我。之前我们谈到的村小学，能带我看看吗？”
村长硬把江冗尘手里的行李箱抢了过来：“这箱子这么沉！哪能俺看着你拉？走着，看看咱学校！走着！”
江冗尘手里一空，失笑，学舌：“走着。”
几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伙计，见江冗尘身上湿了，七手八脚地要为他撑伞。
江冗尘这下手里什么都没了，揉了揉手腕勒痕，心想：搞得我跟皇帝出游似的，太热心了……
路两边是田野，种的是玉米，一眼望去，绿着一大片，沾着雨水，惹人爱怜。依稀还能听见布谷鸟咕咕的叫声，平添一份田园的安宁。
赵翰哲躲在树后，扒着浸湿的树皮，踩着满地小树枝，目光追着江冗尘。
他见过从大城市里来的人，都是从小轿车里下来，和旁边的人大声谈笑，穿的精致，眼神清高，打量这打量那，还总露出讥讽的笑容。一般都是探亲，呆了几天就会走。
赵翰哲厌恶他们。
但是这个人，只孑然前来，透明的伞后是他清晰的面容，大大方方走着。
好像不在乎自己脚上干净的鞋被“污染”。
赵翰哲决定观察一下这个“新老师”。
“江老师，你瞅，村小就在那儿。搁咱这田边儿。”村长领着他来到铁栅栏门前，掏出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锁，“进教室避避雨先！”
几个伙计接过行李箱，说把行李放到老师的住处，遮着雨，跑了。
“谢谢村长，安排的这么妥当！我先前还愁住在哪里呢。”江冗尘深吸一口空气，眉眼舒展开来。泥土湿润的气息、附近炊烟的香气弥漫在清凉的空气中，非常新鲜，只觉整个人都陶醉在新生的雨里。
“甭客气，你屋就在学校后头，你上课也方便。”村长领着他进了村小，踩着的积水噗呲噗呲响，“就是小了点，老房子了，不过怪干净，也不漏水，之前王老师住过的，他走了，俺收拾过。你甭嫌弃就中。”
“不会。”江冗尘虽然不会说方言，但他还是尽量用亲和一点的语言，“以后常来我屋逛逛。”
入目的是一间房，单层，三个房间，这就是“教学楼”了。
房屋刷的白漆，掉漆很严重，几块墙皮掉落在地上，窗户是木制的，还有点发霉。有一堆杂草沿着墙根生长，被雨敲打，垂下腰，楚楚可怜。
村长打开最左边的一扇木门，门“吱呀”响了一声。他把钥匙交到江冗尘手里。这扇门有些变形，仔细看底部还有些破损，像是老鼠咬的。
“这就是你办公室，之前的王老师没怎么用过，灰有点大……哎呀，也没个人收拾，我忙忘了……”村长皱着发黄的脸。
江冗尘看着小小屋子的乱象：昏暗的灯光、桌子椅子上的灰、书柜上仅有的两本发黄的书、地上的木屑和天花板结的蜘蛛网，灰尘扑面而来，微微一笑：
“没事，我来收拾就行了。”
村长闻言，觉得这青年能吃苦，心里高兴。他拍了拍江冗尘的肩膀：“老师，接下来要辛苦你了，咱有十四个学生，都要你来带，也没多少钱……过两天就开学了，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江冗尘莞尔。
送走村长，江冗尘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不多时，那边便接了。
“老弟，我到了……真的，他们还给了我一个小屋！我本来想着有张床就不错了。什么？动我的猫，小心我把你脑袋瓜子夯下来……”江冗尘一改方才的温润，显出欢脱爽朗来，眼角弯弯可亲。
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随意抚去小木桌上的灰尘，应着：“安顿好后，我想去买点东西……”
他噼里啪啦说着，带着少年意气和兴奋。
雨停了，只有几滴水珠时不时从树叶上滑落，措不及防地打到人身上。
江冗尘从教室取了块僵硬的抹布，在村小唯一的靠墙的水龙头那洗了洗，开始拾掇。
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他做活非常利索，办公室陈旧的灰尘被他抹去，书柜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变形的木门还留着岁月的痕迹。
随着树梢落下雨的“嘀嗒”声，办公室融入了鲜活的节奏。
还有地上的灰和被老鼠啃出来的木屑、几个发黄的纸团在门口堆着。江冗尘靠着木椅发愁，村小就这么豆大一点，俩教室灰蒙蒙的，也没个卫生角。
啧。
他掂量着手里积蓄，寻思，要不要买一车扫把和簸箕……
这时，办公室门又是“吱呀”一声，一阵风带着潮气涌进来。
一个孩子探头。
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儿还挺高，五官标致，但还没长开，脸上明显透着稚嫩，短发湿湿地贴着他的头皮。
简单的皱皱的灰蓝色衬衫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想必不是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裤子开着线头，褐色的凉鞋磨破了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渊似的乌黑，眼睛很大，显得灵光。但眼神不太友善，冷冷的，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江冗尘。
江冗尘挑起英气的眉。
“小孩儿，你是村小的吗？”江冗尘笑盈盈站起身。
“嗯。”赵翰哲应了，随后不说话了，仍然是紧紧盯着他。
这是来教书的大学生？看着也不比他大多少。
刚刚离得远，现在两人距离不到三米。赵翰哲看清，这大学生左眉角有一颗小痣，短发有些飘乱，大抵是被路途的风吹的，还翘起来几根。
白衬衫很干净，却也有褶皱，想来这人是好动的。
江冗尘的眼睛弧度其实挺锋利，眼睫毛长，眼窝深邃，带着点攻击性。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湿润的雨，或者是青涩的脸部线条，让他的眼神看起来颇为温和，有光闪动：
“哦，你叫什么名字？”
赵翰哲观察完毕，没有回答。
他张开手，不知往地上丢了什么。
随即门又“吱呀”一声，从外面关上了。
那小孩儿走了？
来去如风啊。
门口的水泥地上，只留下了两个泥脚印，还有几条蠕动的小蚯蚓。
“……”江冗尘不正经地笑了，“不待见我？我倒偏要拉他来做苦力。”
清晨微风起，木门没关紧，轻轻摆动，“吱呀呀呀”的。
赵翰哲跑着，耳边充斥着风，呼噜噜的，冰了他的耳朵，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脸颊透出些红晕来。
大城市的人都怕虫，指不定那大学生就吓得屁滚尿流回去了。
村里的路两边房子低矮，能看到远处青山，含羞地躲在云雾后。村民们大多起床了，扛着锄头踩着泥，只剩小孩躺在家里呼呼大睡。
“翰哲起啦？跑这么快干啥？”几个婶子坐在家门口洗菜，向赵翰哲打招呼，不料这风一般的孩子急促跑过。
婶子们正愣着，又一个青年，陌生面孔，迈着长腿跑过，略长的白衬衫飘飞，还抽空回了一下头，挥手：“早啊！”
“？”婶子们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小伙子？”
“吧嗒”，地上昏黄的水坑溅起泥点子。
一只手倏然被拉住，赵翰哲甩了一下，没甩开，有些恼了，扭过头，瞪着江冗尘。
“你这小孩儿，”江冗尘笑着，眼睛眯起来，“还知道给新老师送礼，嗯？”
他细长的手指舒张，上面挂着三只可怜兮兮的小蚯蚓。
一滴雨滴从他的额头滑下，轻柔勾勒着他的脸部轮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新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