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菊东篱下》地下公寓

2、第一章 天灾 这一年的夏

　　时值光和三年，灵帝在位。

　　这一年的夏天酷热难当，雨水迟迟不来。灵帝祈天求雨，雨倒是来了，似乎各路龙王都响应了天子号召，全在黄河流域拿出了看家本事。连绵的暴雨硬是下了半个月，朝廷下令加大提防，还是没法消受龙王响应天子的激情，徐州、青州、豫州堤坝决口，洪水泛滥，滚滚洪流卷着民房，漫过田野，一片惨象。

　　三州刺史上表天子，天子仁德，诏令其他各州以州府实力，各出钱粮，天子自己则是继续向天祈祷，请来德高望重的安国寺主持和尚，摆了七天法式。

　　三州刺史也是等了七天，结果可想而知。权贵人家当然是什么都不怕，可怜了三州布衣黔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灾民们还在哭天抢地，叹苍天无眼时，老和尚的法式起了效果，很多没立刻淹死，快被饿死的灾民有了另一种选择——涝后一场瘟疫席卷而来，又收走一大批灾民。其它无灾州县怕疫病蔓延，严闭城门，不敢让流浪乞讨的灾民进入，好不容易逃出灾区的也多饿死在外。染了疫病，留在灾区的更是无望等死。

　　真是水火无情见人心。灾区除了有流亡跑出来的，竟还有非官方，自带钱粮药草前去人间地狱抚慰的。傅彧就在其中。

　　顾昭认识傅彧这么多年，听到三州先是洪涝，又遇瘟疫，就知道傅彧一定会去的。

　　他与傅彧是同窗，如今他入了刺史府，而傅彧却依然隐于山中，不肯从仕。以往傅彧下山从不会通知他，这次居然破例写了封信给他，却是为了一个孩子。。

　　顾昭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睡梦中还含着小小的酒窝，粉粉的小嘴嗫嚅着，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顾昭的手忍不住凑过去，摸摸女孩的小脸，柔软的触感令顾昭心里一愣，赶紧抽回手。

　　摸小姑娘的脸，还是趁人家睡着，这举动就是非礼呀，非礼一个没长成的小姑娘。呵，顾昭忍不住自嘲，若说非礼，从他把女孩抱到怀里开始，就已经算是非礼了吧。傅彧信中交待他，爱徒南山有嗜睡毛病，托他照顾，可没想到，居然能嗜睡到这种程度。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没走多久，顾昭再回头，身后早就没人影了，循着山路找回去，居然在半道上发现靠着树睡的正香的南山。

　　摇醒之后，小姑娘眨巴眨巴亮亮的大眼睛，一只小手捂着嘴，懒洋洋的打哈欠，困得眼泪儿都流出来了，很无辜的望着顾昭。看她困的可怜兮兮的样子，顾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什么都不说，让她走在前面，自己小心盯着，继续赶路。

　　谁知道这南山姑娘的嗜睡毛病真是到了无敌的程度，没走多远又开始摇摇晃晃了，似乎是抵死坚持着，小姑娘仿佛觉得不好意思了，小脸抱歉地看着顾昭，声音甜甜的说，昨晚一个人在草庐里一宿没睡，今天有点儿……话还没说完，细密的睫毛突然盖下来，顾昭眼睁睁地看着南山就这样在她面前，睡过去了。

　　经过一番挣扎，顾昭在呆掉和揽住她之间，选择了后者，他把南山揽在怀里，夫子的教导盘桓来盘桓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非礼勿动，非礼勿动……

　　在夫子的热切教诲中，顾昭尝试着把南山扶好，松开手，南山立刻又呈现倾斜趋势，在她倾斜了六十度，开始向七十度迈进时，顾昭一脚把夫子踹出了脑子，手忙脚乱的再度把她扶好。他开始思考一个艰巨的问题：怎么把熟睡的南山弄下山。

　　随意惯了的傅彧常常笑顾昭先天不足，从娘胎里出来就染了儒学世家的毒。现在中毒颇深的江东才子顾昭已经急的一脑门子汗了。山路崎岖，他徒步寻到傅彧的草庐，马都没骑，更别说驾车了。傅彧喜欢清静，每次前往他都不带仆从，这次也一样。

　　所以，当时的状况就是顾昭独自一人，扶着一个睡得浑天暗地半大不小的小姑娘。

　　顾昭如临百万大军，四周只有蝉鸣，手上的柔软触感如此鲜明，他脑门子上汗珠呈现密布趋势。

　　南山年岁十四，说大不大，说小，再过两年就成人了。眼看着天都要昏了，顾昭终于咬牙一把抱起南山，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一路跑下山来。

　　江东美誉，沉静如水的佳公子，第一次面红耳赤，夺路狂奔，而可恶的夺走顾昭第一次的南山小姑娘，却睡的像头小猪一样，偶尔在梦中咯咯笑两声，不经意口水流出来，沾上顾昭的白衣。

　　这是两人见面第一天，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三州继续大旱，扬州府一年一次的大集会也依旧继续。顾昭巡视集市，施粥摊前的流民在集市外围一角安静地等着领粥，与内里各地游商相安无事。

　　扬州刺史向来以仁慈宽厚闻名，这次年度大集市筹募阶段，扬州府城街上就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流民。刺史没有下令对流民关闭城门，流民见终于有地方可以落脚，多在街角城边停驻乞讨，若不是家乡旱情缓解，恐怕不愿再继续碰壁。扬州一方富土，几批流民自然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可这一年一度的集市却不能有半点疏忽。扬州每年四月初二开始的集市，聚集了各地物资，逃难而来的流民会不会对集市造成影响，会不会破坏游商心中安定富足的扬州形象？

　　“有人建议将流民赶出城，至少赶到远离集市的地方，子弦怎么看？”扬州刺史姜立见顾昭揭帘而入，问道。

　　微微气喘的顾昭静下心来，还好没误了主公的约见，今早议事时就提到了这个问题，会后主公邀他家中小宴，他就料到可能是为了这事儿，顾昭略略理了理思路，道：“臣下认为四月初二的集市意义非凡，切不可出现任何影响我州府声誉的事情，务必要招募各地游商能人前往。”

　　“莫非子弦也建议我驱赶城内流民？”刺史看向顾昭。

　　“臣下认为驱赶一词可以做个修改。”

　　姜立饶有兴趣的看着顾昭，道：“换成什么？”

　　“引导。”

　　“如何引导？”

　　“流民来扬州只是为了寻口饭吃，耐到旱情缓解自然会还乡，并不想给州府制造麻烦。若是这次为了集会而驱赶流民，说不定可能被不良用心之徒利用。驱不得，又不能妨碍集市进行，那只能善加引导。流民想寻口饭，我们就满足他们，若办得好了，不单能安抚流民，还可以展示主公宽厚。”顾昭说罢看着刺史。

　　姜立听罢直点头，今日府台议事提及驱赶流民，顾昭抿唇不语，姜立就猜测顾昭心中所想，故找他来府中小宴，问他如何处理，顾昭所答果真和自己心中所想一样。想来自己帐下有这样人物，心里竟有些得意，更是仔细地瞧顾昭。

　　顾昭十几岁时就由乡议清廉有贤德而入刺史府奉职。顾昭虽年轻，却不似同辈人的莽撞，反而思维缜密，温文儒雅，若不是自己的女儿配了司徒家的公子，他倒是很想招顾昭为婿好好培养。姜立心中惋惜，又看了眼顾昭，却见他洁净的白色衣襟上一块水渍，又想起顾昭刚进里间时面红微喘，不似平常镇定，心里好奇。笑道：“子贤从何处赶来？如此匆忙，不像你一贯作风。”

　　顾昭见刺史盯着自己的衣襟笑，也低头看，瞧见胸口一滩水渍印记，想起南山熟睡的脸，偶尔乱抓的小手，脸上又是一红。

　　姜立看着自己爱将脸上突然冒出的绯红，莫非……

　　顾昭见刺史大人眼神转换，面带一抹奇怪的笑，慌忙解释：“臣下中午去南山接好友爱徒，路上出了点麻烦，怕误了主公的邀约，疏忽了整理仪表，望主公见谅。”

　　“这些都无碍。子贤在南山的好友可是素有贤名的傅彧傅先生？”

　　“正是。”

　　“若是傅先生的爱徒，子贤可以引荐给我看看。”

　　顾昭见刺史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脑中又冒出那张贪睡到只能用神奇来表达的脸，又不知该怎样向主公解释傅彧有个女徒儿的事实。他接到信时也理所当然的认为与傅彧同住求学的是个男孩，所以当他偶然的接住从傅彧宅前大树掉下的孩子，确定这孩子是南山，并慢慢从，从手感和味、味道中感觉到不对劲，并从南山自己那得到确定答案时的震惊，或许只有看到他红到诡异脸色的南山能够明白。

　　“顾先生，你脸好红哦，”南山笑嘻嘻的看着听到回答的顾昭，脸竟然比山里猴王的屁股还红，会不会很烫呢？南山忍不住踮起脚尖，向顾昭招招手，“请先生靠近点。”

　　思维暂时被震停掉的顾昭有点呆愣的听话靠近，南山一双小手贴上顾昭的脸，真的很烫哦，真好玩。

　　贴上来的凉凉小手让顾昭又是一呆，并迅速从继续呆化中冷冻回现实，跳出南山两丈之外。

　　南山一双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跳开的，理论上算是自己师叔的顾昭，只是好笑，这位顾先生果然如师傅所说，南山小手划了了弧线收回，依旧笑眯眯的对着两丈外的顾昭喊：“顾先生不用担心，南山尚未及笈，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子，师傅都将南山当男娃儿养，如有冒犯请先生见谅。”

　　这样一个脱离世俗常规的女徒弟，即便是当男孩儿养，即便是尚未成年，却仍不知常人能否接纳，会不会另眼看待傅彧和南山。

　　看顾昭并未立即回答，反而眼中闪过忧色，姜立心中想，傅彧多次拒绝仕官邀约，是个世外之人，他的徒儿估计也有其师特色，道：“子贤若觉得不妥便罢了吧。”

　　顾昭听闻，微微松了口气。两人又聊了些时事。顾昭心里记挂着事情，也未久留，况且这次集市，他还有个人一定要去拜访。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合并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