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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姬 桃姬桃姬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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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桃瓣桃枝桃花泉,倾城倾莲满幽香。桃瓣落溪桃枝暗,桃姬桃姬奈若何?”一串民谣自正在玩耍的儿童口中唱出。阳光自路旁的桃树缝隙里泻下 ,照亮了永夜楼门前那雕着桃花瓣的红木棺,一阵幽香飘过,棺木上只余片片桃花,徒增了几丝凄凉。
“妈妈,这死人什么时候才埋啊,放在门口怪吓人的。”一个衣着妖艳的女子不悦地对着棺木大叫。
穿得花枝招展的鸨母瞥了一眼红棺,迅速地掩去了眼中的嫌恶之色,假笑开口:“咱们永夜楼的规矩你还不明白吗?无论生前贵贱,死后可一定都是要厚葬的。”
“哟,这我倒是忘了,”女子掩口而笑“就是咱们主子慈悲,否则就凭桃姬那贱人胚子,哪能落得这般好下场!”
“春菊,怎么说话的?”听得女子如此说,鸨母忙递了个眼色过去,小声道“当心隔墙有耳。”
那被称为春菊的女子哪听得进,大笑道:“笑话,我还真不怕被人听了去,试问这京城还有谁不知花魁桃姬因勾引梁家少爷最终死于非命的。”
鸨母也笑了“也是,这桃姬还真给咱们永夜楼丢脸!”
话毕,却见那红棺木一阵颤动,周围桃花的香气越发的浓重,春菊和那鸨母对视一眼不禁双双打了个冷颤,匆匆丢下一句“真是邪了门了。”便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一张月白小笺已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一条小巷的深处。
“所以说,青黛她又送了个麻烦给我?”身着红衣的男子手持小笺,碧色眼眸里满是无奈。
“是的。”小厮残月面无表情地道。
“啊~!”红衣男子怪叫一声,凄声道:“我最近是不是惹到她了,这已经是第五具尸体了,即使是我,也会想要休息的啊!”
“公子,节哀顺变。”残月依旧惜字如金。
“得,得,早该知道和你讲话没结果。算了,你去永夜楼接尸去吧,不要等到尸体腐烂了,那时既影响我化妆的心情,又影响青黛的生意。”红衣男子无奈扶额道。
残月转身正欲出门,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道病弱纤细的声音:“小炎碧,咳,不…不必了,咳咳,我把桃姬给你送来了,咳咳咳咳……”语毕又是一阵轻咳。
“说了不要叫我小炎碧!”炎碧有些抓狂地看向乘着轿舆被人抬进来的女子。
一只枯槁瘦弱的手臂自雪白纱帘中伸出准确地捏住炎碧的脸“谁教你那么可爱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到我的永夜楼当小倌呢?包你一定红遍京城,我也可以从中大赚一笔。”
炎碧无奈地拍掉掐着自己脸颊的手“我说青黛,你能不能不要做什么都首先想到钱啊!”真搞不懂这女人,明明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但一提到和利益有关的事却停也不停一下。
虽是这样想的,炎碧却亲自下榻,从雪白纺纱中抱出了那个娇小的女子,小心地将她放到自己专用的软榻上方才开口:“你怎么越长越小了?我记得去年你还没有那么轻。”说罢又塞了颗药在青黛口中。
青黛窝在榻上,半靠在炎碧怀里,眯着眼开口“若不是你坚持用药撑着,这破身子怕是早垮了。”语气淡淡的,却含着一丝自嘲。
炎碧顺着青黛头发的手顿了顿,皱了皱眉,开口:“别整天瞎想这些有的没的,今日便住我这吧,我再给你配些药,也方便明早我给你化妆。”他只愿意为青黛一人打破自己从不给活人化妆的原则。
青黛莞尔一笑,又咳了一阵,方将头埋入炎碧腰间,闭眼假寐。
周围一片静谧,若不是残月突然的开口,两人就像要这样在一起到天荒地老。
“公子,注意,尸体!”残月淡淡地开口,打破了一屋子的暧昧。
炎碧无力地瞪了残月一眼,轻手轻脚地抱着青黛进了里屋。
“先睡会儿,”炎碧将青黛放在熏过安神香的褥子上,又给她喂了颗药,开口“晚饭好了我再来叫你。”
“嗯。”青黛往被窝里缩了缩,严肃地道:“小心点,桃姬死得十分诡异,我可不想永夜楼未来的红牌小倌就这样死掉,还要我花钱去收尸。”说罢便转身而眠,不再听炎碧言语。
【二】
“残月,尸体情况如何?”炎碧一边回味青黛别扭的关心一边走出内室。
“查不出死因。”残月难得地皱了皱眉“并非毒杀,绞杀,自尽,也没有被打伤的痕迹。”
“哦?”炎碧挑眉,似笑非笑道:“那她死得确实蹊跷,不过这些事情了解即可,与我们无关。残月,拿工具来!”
“是。”残月应声后先伺候炎碧洗了手,再将唇红,石黛,珠粉,胭脂,温水,棉花,剪刀,梳子,发簪等物一一放在桌几上。
炎碧伸手拿过温水,先将桃姬的脸部捂热,再取过棉花,分别塞入桃姬的耳,鼻,口之中,等翻开她的眼皮,打算塞些棉花进去之时却突然变了脸,信手拂去桃姬耳鼻口中的棉花,对着残月怒道:“残月,丢出去,把她丢出去!”
残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摄住了,呆站在原地不动,却见青黛蹒跚地从内室走出“咳,咳咳,炎碧,出什么事了?”
见青黛竟自己走了出来,炎碧过去将她扶到坐处,才愤愤开口:“你看那东西是死是活!”
青黛不解地看向桃姬的尸体,只见桃姬竟在地上缓缓张开了眼睛!
“桃姬,你,咳咳,你怎么…”青黛皱着眉,语气惊讶并且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她是知道炎碧从不为活人化妆的原则的,这次却是由她亲自送了个活人来打破了这原则。
知道青黛愧疚,炎碧压着怒气开口“没关系,是我太冲动了,”说着又沉下了眼眸,咬牙道:“方才我翻开她的眼皮后发现有‘沉香’的气味,恐怕是为了某种原因才服下假死药的。”唉,坏了规矩,又得斋戒三日了。
青黛握住炎碧的手,炎碧越为她着想她越愧疚“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看向桃姬,青黛厉声问道,语气中哪里还有一丝柔弱,身上散发的尽是凌厉的气质,不愧为全国各大赌坊妓院的幕后老板。
桃姬腿一颤,等她回过神来,早已跪在了地上“主子,桃…桃姬不是有意欺骗主子的,”说罢抬起眼偷瞄了青黛一眼,见她点头才继续开口:“我与简之本是真心相爱,奈何梁家却再三阻拦春菊姐姐也时时向鸨母通风报信,我胆子小,不敢逃,简之便想了个法子让我服药假死,初四午时再于城郊相会,主子开明,请放过我和简之吧!”说罢,一张明丽的小脸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梁简之吗……”青黛沉吟着和炎碧对视一眼,怀疑道:“你确定他待你是真心的吗?”那梁简之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花心。
桃姬却骤然抬起脸,神情时而坚定,时而迷离:“我相信他,虽然从前他是花了些,可自从和我交往以来,他便再也未负过我,他说过,他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
见桃姬这样说,青黛劝阻的话便哽在了喉中,本想告诉她前几日梁简之才花了大笔银两去讨好春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恐怕她也听不进去。只好低叹一声:“罢罢罢,人各有命,你与他也是孽缘,找他去吧,只是日后出了事,不许再回永夜楼。知道吗!”
“谢主子,谢主子。”桃姬喜极而泣,又连磕了几个头方转身向外跑去。
炎碧看着桃姬离开的背影轻轻勾唇一笑,眼里尽是洞悉与感慨,却独独没有悲悯“那梁简之必负桃姬!”
“这是她选择的路,她自己会走,”青黛又捏捏炎碧的脸,笑:“剩下的便不关你我的事,全凭她的造化了,我饿了,走,吃饭去!”
炎碧哭笑不得地任她捏着,开口道:“这几日咳得没有前些天严重了,看来我给你的药还是起作用的,改日再多配几幅让你带去。”说罢便抱起青黛离开了厅堂。
这边言笑晏晏,那边的故事还在继续,生活中总是充满缺陷与遗憾,永远不会完满!
【三】
桃姬跌跌撞撞地向城郊跑去,等看到梁简之时也早已是衣鬓凌乱,她快步奔向梁简之,小心翼翼地唤道:“简之……等久了吗?”
梁简之看着灰头土脸的桃姬,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好容易才掩去眼里的嫌恶之色,他笑着开口:“桃儿何必如此匆忙,难道我会弃你于不顾吗?来,不要着急,我们先去洛阳歇歇脚吧。”一席话说的是冠冕堂皇,语气间又充分显示了他的优雅风流,桃姬的心霎时又沦陷了几分,甜蜜的笑笑她挽住梁简之“我听你的。”
到了洛阳两人先在客栈中收拾打扮了一番便相偕出门赏花游玩了。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他们来到洛阳已有半个来月,每日两人便是游山玩水,柔情缱绻,梁简之更是片刻不离桃姬身畔,桃姬也便更为信任他,将青黛告诫她的话置之脑后。
可惜,梦,总是会醒的,打碎它的不是梁简之,却是梁母!
这日,梁简之出门为桃姬购置衣物,桃姬因身体不适而在房中休养,不过半刻,便有人推门而入。
“简之,你……”桃姬的话说到一半,便停在了口中,因为进门的是梁母而非梁简之。
“梁夫人……”桃姬愣愣地站着,有些反应不过来。
梁母却一反常态地拉住桃姬,亲切地道:“以前没有仔细看过你,今日一见果真是清新秀丽。”说罢,又细细端详了桃姬好几眼“世人皆道梁家反对你和简之是因你出生卑贱,其实不然,若简之真的喜欢,即便是他要和一个乞丐成婚我们也不会反对,毕竟儿孙自有儿孙福,父母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太难过。今日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想要拆散你和简之,而是不愿再看你在被简之耽误下去,他对你只是一时兴趣,并且他这个人又花心又不专一,若你和他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他又会爬墙,对不起你的。”
桃姬的回应是娴静地笑笑“梁夫人,我相信他,他待我也很好,我们说好永远都不分开的。”
“唉!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死心眼,”梁母低叹,眼中却露出一丝精光,她拉过桃姬的手,把她拽到门前道:“罢了,你自己看吧!”
桃姬有些迟疑地推开门,然后,她便看到了这一生中最难已忘记的画面,梁简之和一个陌生女子在楼下坐着搂抱调情,想不到她在楼上休息,他却在楼下与其他女子幽会,真是…真是……
“这下你明白了吗?简之是无法为你安定下来的。”梁母拍拍桃姬,示意她进屋。
“可能,可能他们只是朋友。”桃姬未动,只是脸色苍白的变白地辩解道。
但下一幕却更令他震惊,梁简之拈了一枚葡萄,轻轻塞入那女子的口中。她再看不下去,转身回房时胸口不停的剧烈起伏着。
梁母叫婢女拿出了一粒通红的药丸交给桃姬“若哪日,你想离开他了,便服下这颗‘无心’假装服毒而死,等他离开,你再去偏远一点的小镇,嫁个人家好好的过日子吧。”说罢掏出了一百两纹银递给桃姬。
桃姬含泪收下了‘无心’,却将银子还给了梁母,梁母见此又安抚了几句方才离开。
梁母前脚才走,梁简之后脚就踏了进来。
“桃儿,方才母亲是不是来过?”梁简之急急推门而入。
“嗯”桃姬别过眼,悄悄将“无心”吞下。
“桃儿,你不用怕,这次我们不躲了,我和你一起面对。”梁简之握着桃姬的手,深情道。
桃姬却冷淡地抽出手“何必装模作样呢?少了我桃姬,你还有春菊,夏荷,秋意,你的那些温柔乡可真是多得很啊。”语气冷淡,眼泪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桃儿,你在说些什么呀?我向来都只爱你一个的啊。”梁简之睁大了眼辩解。
“哈哈哈哈哈!”桃姬大笑“你还在骗我。梁简之啊梁简之,我竟是今日才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桃姬说的是咬牙切齿 ,指甲竟生生从梁简之手臂上生生掐下了一块肉。
梁简之吃痛,反手甩了桃姬一巴掌“贱妇!你敢掐我?”
桃姬被他打倒在地上,眼睛泛白地抽动几下口中喃喃重复着“梁简之,你好,你很好!”不到一刻便不动了,倒下后,从她的体内钻出了一条青白小蛇,顺着地面再次钻入梁简之的身体里,梁简之看着小蛇钻进的地方,眼睛惊恐地瞪起,大叫一身,声音大到连附近的居民都听得见。
原来梁母给桃姬的“无心”,是一种苗疆奇蛊,重则致人死,轻则使人疯!
【四】
梁家少爷疯了,这是京城中人都知道的事,就连那永夜楼的女眷们见到他也忍不住啐他几口痰,梁家主母得知儿子疯了后一病不起,梁家老爷也在一次意外中坠崖身亡,梁家已不复昔日的风光。
不过这并不影响殓尸门的生活。
炎碧看着手下的苍白尸体,心中有些感慨“终究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敷脸,放棉,涂脂,描眉,和从前一样的工序,只是手下的人再也没有睁开眼,哭得梨花带雨地哀求青黛放她去见情郎。只是,现在除了梁简之手腕上桃瓣似的伤痕,没有人会想起桃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