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并蒂莲（八） 白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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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绛在恐惧。自从勘破真实与谎言的边界后，这是从未有过的。
虚假的脸皮之下，谪仙般的人儿在发笑。
像是让他这个颓废的老东西，再度回到少年一无所有的时候，如何不叫他心潮澎湃！
他当年可是将漫天神佛骗入凡胎中，一伞封喉，硬生生将骗术的权柄攥在一人手中。天外的血肉神仙们炸成血雾，恰逢雨季，天上下了三月的油血雨，将他为守孝而撑的白伞淋透血色。
好汉不提当年勇。白绛抬手换上张意气风发的少年脸，权当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白衣少年提红伞闯入茶馆，直抢了说书人的惊堂木，拍在几案，满座皆惊。
宾客刚有怒容，就被他满身的煞气镇得服帖，只得听少年道——
”回去在门口备一水盆，添上清水，明日就会长出血莲，烦请诸位奔走相告。“
”明日子时我必来访，城中家家户户，不种莲者杀无赦！“
宾客唏嘘，只当那是个疯子，但又不敢怠慢。忽然，有一人站起掀桌，指着台上的少年就要张口怒斥。
然而没等话音出口，脖颈上就出现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身后木桩上，有什么东西正森然闪着寒光。唯有近处的人看得分明，那哪儿是什么暗.器，分明只是一粒入木三分的碎银子。
杀、杀人了？在场宾客心中剧颤，这世道太平许多年了，还是头一回有这种事。
台上少年轻嗤一声，将口袋中的碎银抖落一地，足尖挑起一颗，轻轻掂量，笑容肆意：”这样的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想要活过明日，就全按我说的做！“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台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指着少年道：”杀人者……恒偿命！“
少年不恼，一步步走下台，步步紧逼，后者连连后撤。
然而少年并没有杀这个硬出头的年轻人，只是轻嗤一声，走过对方身边，轻飘飘留下鬼气森然的话语：”那就看看谁人种下的血莲，可以吞掉我的头颅。“
出茶楼的这几步，白绛走得张扬乖戾，恨不得路上的狗都要踹上一脚。而拐入一道暗巷后，他重新换上那张中年男人模样的画皮，紧绷的脊背松垮下来，扶着墙直喘气。
果然，闲散惯了的老东西扮演高精力小年轻纯纯就是折磨老人。
不过……他感受着心中那种水到渠成的舒畅感，知晓方才的话术已然成真，城民一旦将装有清水的盆子放在家门口，里面就会长出唯独渴望他头颅的血莲。
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那就看好了。【你】布置的那些远远不够，就算面对满城要他命的诡异，也只是更有趣的游戏场。
他早就无聊透顶了。近几十年着急收徒，也不过是想在毫无长进的荒唐日子里培养出合格的对手，好磋磨无尽岁月。
白绛满意地慢悠悠晃回山上去，顺道儿买了件明晚装x用的红衣，一边走一边将零嘴抛入口中。
这味儿才正。
见到山上“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竖牌，他才将画皮卸下，一头微蜷的白发如瀑倾泻，纯白的睫毛之下，黄金的瞳孔熠熠生辉。
竖排的斜后方有一方小亭，灯影晃动，照亮阴影中缓步而出的黑袍人影，梅花暗香浮动，仿佛来人是红梅树结出的妖孽。
白绛知道这一定是六徒弟师无忌，每当自己晚归，都是他提灯候在山门入口处。
他打趣道：”这么好闻，就不怕暗杀他人时打草惊蛇？“
师无忌目光在他手上红衣流连一瞬，莞尔一笑：”师父教得好，徒儿想杀什么人便直闯了，从来不需要什么暗杀。“
”啧。“白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教育方针大有问题，徒弟们太强了，一个个都成了莽夫。
嗯……下一个徒弟一定不发展体术，要着重智育。
”师父今天怎么下山了？“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白绛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地打量灯光下面容妩媚的男人，缓缓道，”果然漂亮，无怪乎今日向杏园斋江老板问起你时，他会觉得我是被你勾走了老婆来寻仇的。“
师无忌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只笑道：”师父的老婆就是师娘，徒儿不敢。“
白绛丝毫不惯着他，直言道：”江老板说你好久没去过了，明早随我一同去吧，顺便帮我通知下其他师兄师姐们，也带他们认认地儿。“
”师父不睡到中午了？“
”……嗯，明天中午。下次心里清楚就好，别说出来。“
两人恰行至白绛屋外，白绛进门，下意识将门带上，师无忌伸手拦住，两人手掌近在咫尺，但始终错位。
”师父近来夜里频频为噩梦所扰，今夜让徒儿守夜吧。“
白绛沉吟片刻，欣然应下：”嗯，你先去把一同下山的事告诉其他人，我去洗澡，一会儿自己进来就好。“
看着师无忌提灯远去，白绛关上门来到屏风后。
白袍滑落，削瘦的酥肩显山露水。他捡起放在一旁的红衣穿上，绑上束腰，而腰际依然松垮。
他微微凝眉，扯开衣襟，看着这一身薄薄的软肉陷入沉思，开始盘算着趁今晚师无忌守夜骗来点肌肉，好让自己明晚装少年时不至于半途脱力。
要是因此被血莲咬下头颅……虽然死不掉，但就真是在布局之人面前“丢脸”了。
”啊，差点忘了。“
白绛手掌一翻，一个红色的小纸人出现在他掌心，纸人颈间破了个大洞，脑袋摇摇欲坠。
若是细看，还可发现躯干上划开了许多道口子，都有被缝合的痕迹，是官府仵作验“尸”留下的。
如他所料，茶馆中人报官了。
他将纸人抛到空中，打了个响指，火焰凭空燎烧，只余灰烬与青烟绕指。
诡异自燃的无名“尸体”，就是他埋在局中的最后一根渔线。此夜过后，定然是满城风雨。
忽听得木门吱呀作响，春夜寒风泄入室内。白绛移步走到屏风边沿，轻轻靠着，故意只露出红衣剪影，不见其人。
”新衣很合身，果然我的眼睛就是尺。“
感受到新衣渐渐贴合腰身，他满意地大步走出。除了大智若愚的岁潮生，其他徒弟都难骗，只有师无忌几乎说啥信啥。
看着已经候在窗前熄灭灯笼的师无忌，白绛清了下嗓子，准备乘胜追击，指着自己的腰腹道：”你师父我甚至把新练出的肌肉也计算在内，可知秘诀何在？“
言罢，却见师无忌停下手中动作，微微侧身，绸缎似的墨色长发随着动作缓缓挪移，让人移不开眼。
出神之时，听得对方薄唇轻启：”秘诀在于——师父天天睡懒觉吃点心，根本没长肌肉。“
白绛：”……“他颓然地坐在床上，轻声叹气。
罢了，明天去找岁潮生试试。
师无忌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掠过身边红衣白发的人儿，莞尔一笑：”师父穿红衣真好看，让徒儿也有些想买件红衣来穿了。“
白绛想都没想，信口言道：”你穿红衣肯定好看。“
师无忌穿红衣……
昏暗的小屋，跳动的烛光，身下的红床，悬在身边的吊绳，身披大红喜袍的师无忌……一切都在白底分明的大红囍字之下无比清晰。
梦中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他呼吸急促几分，慌忙抓住身边人的手腕，指尖发力，深嵌皮.肉。
”师父，您弄疼我了。“
”啊！对不起！“白绛惊醒，立刻将手松开，指甲末端的月牙湾中已是鲜血淋漓，而师无忌雪白的皓腕上，也多出四道狰狞的血痕。
”无妨，有师父的仙术在，到明早就好全了。“师无忌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盖在手腕上简单包扎，”倒是师父您……方才受惊了么？“
”无事，先睡吧。“
白绛脱下红衣，起身剪烛，只留了窗前的两盏烛火。在师无忌身侧躺下，他心乱如麻，翻来覆去良久不能入眠。
无论是近日的梦魇还是刚才的想象都太过真实，那种窒息的体感绝不是共情能做到的。更像是……将另一个人的记忆生生植入他的脑海。
莫非布局之人的真正目的，在于让那段记忆的主人渐渐夺舍？
”师父，你说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身侧的师无忌话音喃喃。
白绛此时背对师无忌，蓦然闻言，温暖被窝中的手脚都有种失血的冰冷。
是啊，他总是不愿承认，但眼下的情况不像那人要夺舍自己，更像是自己……就要完成对那人的夺舍。
事态彻底脱离他的控制。
他艰涩开口：”我不知道。“
师无忌似乎没在等他的回答，又或许那句话本身也只是句梦话罢了。
但白绛知道这绝不是梦话。
这话就像天衣上的线头，一旦捻住，任它如何华美都只能溃散。他意识到自怪事伊始，师无忌与他独处时的种种行为，都在提醒他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看来自己这所谓不死不灭之身，最终还是死在了过去的某一天。
之前总抱怨岁月漫长，真到了要接受已死事实的时候，反倒是贪生了。他苦涩一笑，或许生命正是因着这分对死亡的敬畏才伟大。
白绛早就觉察到师无忌僭越的心思，只是碍于伦理纲常不便回应。但师无忌依旧选择让那个人回来，而让他返归尘土。
他想起睡前所见那幕中，师无忌身着大红喜袍，红烛摇曳，喜床鲜艳。那个人和他的六徒弟，成婚了啊。
自己从小将他养大，早已亦师亦父。如今徒儿大了，忘记了对他的情愫，喜欢上了该喜欢的人。
白绛干躺许久，思绪乱飞，像徒儿们小时候争相在他手上翻花绳，那根红线一来二去就变得畸形又难解。
可听见师无忌的呼吸在他身边变得平稳悠长，纷繁的思绪倏地清空了，只余下一个念头——
他好欣慰。
）其实是看到有人说死人脚尖朝后手背拍掌，一切都是反过来的，于是想到用反过来的双引号暗示这里都是虚假的。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并蒂莲（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