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并蒂莲（六） 猛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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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的失重感让白羡之浑身轻飘，笼罩周身的红绸飘摇着缩回白玉盘，总算让盘中人见到了红白之外的颜色。
只不过……只有青天，灰城，红雨。
他们位于城墙之外，而其上纹样……不，这不是纹样，这根本就是腐败的有机质被某种灰色菌群吞吃剩余的残羹。
代谢物质形成疏松多孔的斑块，小的斑块组成凹陷的大斑块，增生在整个建筑结构上。稀疏的红雨一落在上面，那些东西就痉挛一下，像是敏感的无皮血肉被硫酸灼痛。
这不该是【朝廷】吧？他不信这标志着【地府】权力顶峰的机构被覆盖在这摊奄奄一息的烂肉底下！
幸而红雨落不到他们身上。似乎是白羡之手中杆子顶端的丝帛花球起了作用，雨落下来，只在他们周身形成红纱似的薄膜。
“快看！看天！”身后仪仗队人声鼎沸，“金黄的！圆盘中央是金黄的！”
白羡之想移步转身，却发觉依旧被固定在玉盘上，无奈只得侧身。
见身后的队员们齐刷刷仰面朝天，不禁心中一紧。他所知晓的唯一符合描述的东西，便是那冥河的发源地。
平日从地府下层远观，只能看见漆黑的漩涡；今天来到最上层谒见【朝廷】，或许是他离这轮圆盘最近的时候。
可这盘子不该是垂直于地面的吗？莫非是因为寿宴，它倾倒过来了。
金黄……的么？他也好想看看。可眼睛再如何上翻也只能看到青天血雨，或许只有像其他人一样仰面朝天才能看见。
他紧盯面前的灰城墙以抑制抬头的冲动，而随着紧盯的时间超过三秒，灰色菌群开始缓慢扭曲出字形——
｛眼紧闭，身前行｝
白羡之疑心这是障眼法，于是将目光移到更左侧的墙面上。余光中，他瞥见方才的字形已经消失，不由松了口气，而三秒过后，此刻紧盯的墙面竟是再度显现同样的字形。
｛眼紧闭，身前行｝
他感到头皮发麻，生出逃离的冲动，可身形被钉在这白玉盘上动弹不得。若是迟迟不动身前往寿宴，还不得叫那位本来就与他有过节的【黄帝】把他给灭喽！
忽然，白羡之福至心灵——墙上的字会不会是在提示他们的行动路线？他越想越觉有理，此前还不解自己身为仪仗领队却未受分毫训练，原来提示都在城墙上。
如此想着，他却又犯了难。城门口位于右前方，按提示向前必定撞上长满灰菌的城墙。菌落把城墙都吃成这幅样子，人本质上还是生肉，沾上身恐怕很危险；可要是违背了提示导致仪仗队行动出错，或许才真是死路一条……
横竖都是死，白羡之心一横，喝令所有人跟着他闭目直走。
倒也真神奇，墙面和霉菌都和泡沫似的，有松脆的触感，沙沙的声音，但一点阻碍也没有。
再往前走出好长一段，白羡之再次感到脚被钉在原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城中之景也没有比城外精彩许多。虽有华美亭台楼榭星罗棋布，然而极目所见，皆是灰败，甚至令人觉得多亏这血雨，才让这里勉强有些生气。
令他颇为在意的是，此处建筑恢宏错落，却间隔划一、排列整齐，中间有褪色的红黄蓝三色绸缎交互联结，想来若非是被灰色菌群啃噬得惨败，也该是繁华盛景。可偏是这样的想象，让他有了种古怪的既视感——
就像是如今他领着的仪仗队。而如今灰败的样子，也像是热切交谈的人化作的坟墓。
常说交谈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而此刻那些绸缎，正像是词语中的意象被具象化的产物。
思及此处，白羡之转头往后望了眼，见队列整齐划一，大伙儿聊得热火朝天，心中倏地窜起凉意。
他们都不害怕的吗？他们之前有那么相熟吗？
明明刚从【青玉案】出发时，整个队伍还死气沉沉，甚至【天干】和他说话都要压低声音。
再仔细听，白羡之发觉自己已经听不懂他们说话了，只感觉那时引擎的轰鸣声，间或流出几个清晰的字音。
他们真的还清醒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不像活人？
或许是从刚才他提出“闭眼直行”却无人反驳开始，也或者干脆更早些，从他们抛洒【天干】尸体所化肉铜钱那时，就快乐得不对劲！
队伍是渐渐热闹起来的，因此他才毫无所觉……是祝寿乐！
想来自己能在其中保持清醒至今，或许全靠【天干】从一开始就在耳边叽叽歪歪。
白羡之盯着不远处高台底座上的一块灰色菌群三秒，上面再度显现提示：｛头低垂，身左行。｝
他没有立刻照做，而是伸手摸向自己颈间的红骰子。
他要趁着大家都不能动弹赶紧看看，身后那乌泱泱一片摆渡人在本质上成了什么东西。
然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长街高楼宫灯，眼前景象丝毫未动。自他从师无忌那里薅来这枚骰子，这种情况都是从未有过的。
是此地位阶太高，骰子无法作用，还是说……眼前所见本来就已经是此地的真实之境？
验证的方法也很简单，回头去看看身后那些摆渡人就好。
白羡之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来，明明做足了准备，看到身后东西的时候，还是身躯一颤。
身后那里还有什么“人”，分明只有一座座一人高的微缩楼台，整齐划一地矗立，高度随人身高不同错落有致。而尖端……尖端方才显现为人的特征，红黄蓝三色在他们之间相互连接，以至于粗望过去，还误以为是一片彩色的过熟麦田。
而第二眼，就会发现那红的是皱巴巴的肠，黄的是油汪汪的脂肪，蓝的是成束的静脉。血液还在鼓动，只不过不得已而穿行于各亭台之间，仿佛它们从来都是作为一个整体才成活。
果然并非错觉，这支由他领起的仪仗队，与这城中的楼台是一种东西。但如果这里本就有了一支由楼台组成的“仪仗队”，为什么还需要他们过来？
因为旧日的楼台已经被菌群吞没。
白羡之僵硬地转回头去，再摸上颈间的红骰，依着提示垂下头，转身径直往左走。
身后传来错落的脚步声。可他根本没告诉后边的人怎么走，也确信那些人的目光从没离开彼此，不存在自行获取提示的可能。
这说明菌群扭曲成的提示或许并不可信，可不按这个提示，他连行动都做不到。他的心彻底沉到谷底，莫大的恐慌让他脸色煞白，良久才缓过神来，垂眸自言自语：“继续这样做，正确吗？”
锁骨上传来细微的触觉，是小纸人在那里画了对号。白羡之睫毛微颤，待到重新抬眸时，已然无比平静。
果然天下只有师父好，有师父的徒儿像块宝。
尖锐的痛楚再度细密地从锁骨处传来，白羡之赶紧低头去看，发觉小纸人正在他的皮肤上一笔一划割出字形——
潮生。
白羡之皱眉思索，意思是……这些提示，都是岁潮生留下的？
而下一刻，剧痛传来。此次入骨三分，痛的白羡之身子一软，趴在地上脸色苍白。
他勉强撑起身子，扯开领子低头一看，发觉小纸人完全散开了，此时已经成了一张深嵌骨肉的普通红符纸。
看来就算是师无忌的纸人，在此地也受限严重，只传达了三次信息就被强制清除。
操……没师父的徒儿像棵草。
｛头右转，身前行。｝
｛头后转，身左行。｝
｛头右转，身前行。｝
｛身前行。｝
｛头低垂，身前行。｝
白羡之一一照做，领着已然非人的队伍在旧日的仪仗队亭台穿行。
再次感受到脚下的禁锢，同时杆顶的丝帛花团骤然爆发出清香，微风拂过他微卷的栗色发梢……花终于是开了。
他忽然意识到此时前方、身边都再没有更多楼台了。头恰好低着，正见地上有一摊灰色的菌群，竟是将地面都侵蚀成丝缕纤维结构。
这是一个明牌的陷阱，若是提示再让他径直往前走，又该做何解？
三秒过后，菌群显现字形：
｛头上仰，身定立。｝
白羡之瞳孔骤缩，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王以诚拼死相告：莫抬头，小心并蒂莲。
可现在花开了，自己也需要抬头。爸的，他是真没想到，情况居然可以比让他直接跳坑里还糟，真是倒霉妈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相信师无忌。
师父都说了跟着提示走没错，他还在怕什么呢？
白羡之缓缓抬头，见亭亭一朵莲立于杆头。而这莲花迎合他似的，缓缓低头，向他探来。
这似乎并不是“并蒂莲”，可不知怎地，他并未因此松一口气。
与此同时，他忽然觉得天光暗了些，一切在他眼前都成为慢动作。周围哪儿还有那些灰败的景色，此刻他分明是位于一金銮大殿。
这殿多高呢？高到这殿中还有座座独立的楼台，他抬着头，甚至看不清最高那座的顶层上写着的是“寿”是“囍”。
这殿多大呢？大到这殿中的楼台少说也有上百，廊道交错纵横，张扬舞爪，阑干处站满奇形怪状的“人”。
这，才是【朝廷】啊……
莲花一口吞下他的头颅，只剩下脖颈处的动脉血肆意喷洒。无头的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留下满地溅射状的鲜血，像节庆的礼花。
掌声雷动。
师无忌在席间沉默不语，羽睫轻颤，笼下情绪。一旁赤懿已是双目赤红，转头怒视黑袍美人，想要质问，而恐惧令他失声。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并蒂莲（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