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并蒂莲（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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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叫人心里发冷。”紫衣女子两道黛眉颦成八字，抬手假意拭去莫须有的泪滴。
她语声细弱却又清亮，带着点薄嗔的调子，又和方才说话完全不同。
“ 原是想着，念及我是你前世的爱徒，该有些温情滋味才是，谁知半点也无，反而满心寒恶。”
这样子像是《红楼梦》中的黛玉，当真是惟妙惟肖。
只是样貌和言语的错位，前后性格的割裂，都令人极度不适。
“九流戏子，收起你浮夸的表演，我老公不喜欢。”师无忌璀然一笑，从容地往前走两步，将白、姜二人护至身后。
似乎有一种……微妙的满意和炫耀。
“你唤他……”又是完全陌生的声线，只是这次，紫衣女人的嘴分明没动。
是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青衣女子。
冷冽淡色的脸庞上依旧是无悲无喜，只是一双漆黑的慈目骤然抬起，青红煞气滚滚，未束的长发无风自动，状似琉璃堕仙。
“你……怎么敢的！！！”
只一瞬，白羡之感到周身冰冷……天地失色，而天上竟然是……下起了青红交接的诡雨。
这熟悉的青红配色，让他想起了【地府】。一时间，他竟有种眼前女子亲自为【地府】着墨底色的错觉。
再一眨眼，周身环绕着一片青绿水色，其上涟漪阵阵，晕开数抹红色，像是红莲绽放于秋池。
红轿顶再不见青衣女子的身影。
这女子，竟是能瞬间牵动天地异象！
直觉告诉他，现在师无忌很危险，甚至若是不加干预，可能会直接死亡。
因此他也只思考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
金铁交鸣之声，让白羡之心神俱颤。
然而当数道青翠长剑的寒芒抵达时，却只是落在红伞上，或是悬停在白羡之身后半寸。
剑光最终汇于一剑本体，而那剑身颤抖，在白羡之身后发出呜咽一般的嗡鸣。
白羡之牢牢贴在师无忌身后，紧握伞柄，就算是虎口震裂也不松手。区区数秒，却漫长如沧海桑田。
而背后只是星点刺痛——他还活着，师父也是。
他赌对了，青衣女子的愤怒针对师无忌对他的称呼，归根溯源也出于对自己的珍视，所以大概率不会对自己下手。
白羡之嘴角勾起一抹笑，浑身一放松，便感觉脚下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师无忌身上，红伞也握不住，险些落地，还好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住。
“谢谢老公。没有你，我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师无忌拿着红伞，转身将他揽在怀里，唇在他耳边呢喃，竟然是……有些撒娇的意味，“我打不过她。”
而看到他背后绽开的点点血梅，面色又沉下来，看向青衣女子的眼神无比阴冷：
“岁潮生，你就要害死他了。”
名为岁潮生的青衣女子一愣，似乎是听到师无忌的话才意识到这点，方才冷冽的杀伐之气顿时消散，反而有些局促起来：“我……我没想害【师父】。”
“但你想害我。你【师父】现在很喜欢我，我要是死了他会难过。”师无忌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青衣女子岁潮生低下头去，像是在认真思考。
看起来……还有点傻愣愣的，像是被师无忌这通话忽悠瘸了。
白羡之：？？？师父他老人家的胡话真是张口就来，偏偏这岁潮生还真信了，也偏偏这话确实滴水不漏。
果真是老狐狸。
若他死了，自己确实会很难过。
于是他在师无忌胸口闷闷地“嗯”了声。
这意料之外的回应让师无忌也是呼吸一滞，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也让岁潮生再度垂眸：“我……也不想让【师父】难过。”
“啧。”红轿上的紫衣女子只一振袖，岁潮生就从白羡之身后腾空而起，纤白玉指挪移，她就像是一尊青衣人偶似的，被偶师提着回到戏台——也就是红轿上。
戏台。这个名词出现在白羡之脑海中时，无比突兀。这让他心中蔓延出寒意，浑身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师无忌对此二女颇为熟悉，毕竟曾是他的两位师姐。如今听见白羡之的心声，也立刻察觉了异样：“戏子，别演了。这么无聊的戏码，那位也看不上。”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的却是方才的青衣女子“岁潮生”。
“没意思。”青衣女子随手将手中的青玉长剑抛出，让紫衣女子接住。而她自己一瞬之间面容变换，竟是变成了紫衣女子的脸！
而原先紫衣女子的脸也逐渐融化，露出清冷慈悲的容颜。
原是青衣戏子，紫衣潮生？
“那位的事情与你无关，可刚才你可是被吓得不轻呢～”青衣戏子弯起杏眼，食指擦过下巴，看向师无忌的眼中充满戏谑，嗤笑道，“你还是这么怕你二师姐呢～”
紫衣潮生依旧是在一旁站着，如仙人般无悲无喜，直到白羡之将目光放到她身上，眸色才亮了亮。
后者微愣，他惊叹于煞气这样重的一个人，居然有这么慈悲干净的眼睛。
“要是你能管好她，让她不是一个只造杀孽的疯子，我自然不至于怕。”师无忌也不恼，也似笑非笑地回望戏子。
“我可没资格管教她，只有【师父】才有……”言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杏眼微眯，饶有兴味地看向两人身后的姜允。
姜允：？？？
他此前看着这两个情报中所说的女子忽然出现在这里，此为一惊；听见这两女子喊白羡之师父，此为二惊；听见师无忌喊白羡之老公，此为三惊；看见青衣女子要杀师无忌，此为惊吓；看见青衣女子与紫衣女子换脸，此为四惊。
然而之前始终是局外人，而现在，这莫名其妙的惊吓与惊讶，忽然和自己有关了。
“你是不是要去找自己的父亲遗骨？”
“嗯。”姜允闷声应下，眼中忽然有些酸涩。
“我可以带你去，并直接送你回【地府】……甚至可以帮你留意你母亲的下落。”青衣戏子弯起温婉的微笑，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温柔的邻家姐姐。
姜允心中微动，然而他双亲去世，已是少年老成，知道这样丰厚的利益背后，往往需要极为惨痛的代价。于是他只是冷脸询问：“代价呢？”
“也不过分，就是把我的小师妹托付给你白哥哥，也就是她师父好好管教一下。”青衣戏子循循善诱，“只要你答应，他们就没法拒绝。”
姜允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让别人为自己牺牲，尤其白羡之不仅是朋友，甚至四舍五入算是血亲……如何又能舍得让他为自己犯险！
因此若是代价和自己有关，还有考虑的余地，而和白羡之有关，毫无余地可言！
他自己可以做到的，至于如何回到地府，再跟着师、白二人进一个副本就是。
正要拒绝，身前的师无忌却是直接应下了：“好。”
姜允和白羡之具是惊讶，然而师无忌不做更多解释，而是继续补充条款：“要求有三：
其一，只能跟着他一个副本，跟完就走不得纠缠；
其二，我必须也在他身边；
其三，我和他都不能被蓄意伤害。”
“行，当然行，真是中肯的请求呢～”青衣戏子轻轻一笑，一瞬之间就出现在俩人身后，拉起姜允的手，“我们走吧。”
师无忌微微皱眉，而立刻就松开了，向着紫衣潮生站着的红轿走去。
“再见，白哥哥。”姜允小声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又大声道，“我在【青玉案】，记得来找我！”
白羡之拉着师无忌的手和他一起朝着轿子方向去，听到少年的声音，又回头，看着姜允一张冷脸和红着的眼眶，隐隐不舍：
“嗯，一言为定。”
这小少年才十四岁啊，就无父无母独自在地府生存，又偏偏这么懂事。
到达轿子底时，紫衣潮生依旧站在轿子顶，目光灼灼地盯着白羡之，眼也不眨，像是生怕一眨眼，就又弄丢了。
白羡之被这个陌生女子盯得有些不自在，只看了一眼就匆匆别过头去，余光却正好掠见拉车的纸人不知何时重新变为了四个。
明明从【桃花镇里】出来时，只剩下三个了，还是师无忌用姜允顶上的。
他去问师无忌，而后者只是摇头，搀着他进入轿子里。
红轿子如同行舟于水，载着轿子里的两人和轿顶一人，晃悠着再度启程。正当意识即将昏沉时，一阵活泼的笑声从白羡之那侧的窗边传来，让他瞬间清醒。
师无忌并未阻止，于是他谨慎地拿出红伞，用伞尖稍微把轿子侧边的窗帘支开一条缝。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倒置的温婉的美人脸，正笑意盈盈地冲他打招呼。来人是青衣戏子，只是因为倒置，头发都往下垂，随着轿子的行动还微微摆动。
不一会儿，紫衣潮生也木着一张清冷圣人脸，加入了倒挂探窗的行列。
白羡之：……真是又惊悚又好笑。
“两个洪荒年代的老东西和一个更老的东西的转世……这么高的配置，不进天阶副本实在可惜～”
青衣戏子巧笑嫣兮，忽然从头顶裂开，像是全由丝线织成的娃娃一般，一瞬间成为许多破损的布料，逸散在空间乱流中。
白羡之急忙将帘子拉上，将剩下的紫衣潮生的脸隔绝在帘子另一侧，心还是跳如擂鼓。虽然没有血浆迸裂的恐怖，但一个人形生物近在眼前被撕成两半，还是很有冲击力的画面。
师无忌说得没错，真是无聊的把戏。
“咳哼……”
白羡之转头看去，正看见自己的黑袍美人师父正笑得有些发颤。
……某种意义上，这师姐弟三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熊。面对自己师父的转世，竟是两个捉弄，一个嘲笑。
还有就是……白羡之盯着师无忌的笑颜，又情不自禁地迷失……自己的那个前世收徒究竟按得什么标准？
大徒弟温婉清丽，二徒弟清冷出尘，三徒弟美艳近妖……模样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出挑，光是看着就是心情大好。
嘿嘿，现在那个“三徒弟”，还是他男朋友。
如此想着，红轿子停了，二人下了车，岁潮生也从轿顶飞身而下。三人此时正在一条破旧的柏油马路上，而身侧是一个学校。
门口的空地干干净净，简陋的铁门紧闭，门楣上“向阳小学”的字样是白墙直接刷上红漆。歪斜的门柱裂了道缝，却被水泥细心补过，上面还贴有平整干净的儿童画。
简陋，却有人气，甚至看着有些温馨。
难道是这个地方要承载一个天阶副本吗？未免太过残酷。
“副本还未开始，或者说……上一批进来的人还未死绝。”师无忌走到白羡之身边，捏了捏他的手，“主要场地应该不是这里，因为这里的时间并未流动。”
白羡之的手忽然被捏，还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像滴血一样红。
同时，他能感觉到，身后岁潮生的目光如有实质，在他和师无忌之间来回扫动，却又隐忍克制。
又看向师无忌愉悦的脸色，他忽然就明白了。这是挑衅，明晃晃赤.裸.裸的挑衅。
师无忌像是无所觉似的，始终紧紧不放：”你不是好奇这个拉车纸人吗？”
白羡之一愣，点点头。
师无忌的笑意又加深几分，只是带上了些许讽刺：“它是假的，甚至包括这座轿子本身，都是依托岁■■的骗术而存在。”
“呀……我忘了，她的名字已归虚无，只能叫她【戏子】了。”
师无忌话音刚落，白羡之再去看这轿子和纸人的方向，惊觉已然空无一物。
这也是骗术可以做到的吗？他惊觉，此人的【欺诈】法门，竟在以虚化实。
这是何等的神通！
“不。”师无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厌恶，“她的【欺诈】远没有那么高明，依然是以虚化虚，只要有人把这泡沫般的谎言拆穿，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真正的以虚化实，只有【师父】做得到。”岁潮生忽然冷冷插话，目光灼灼地看着白羡之。
后者的心猛地一颤，他知道话中的那位【师父】，是前世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并蒂莲（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