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菊羲里鹤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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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叫嚣着游走在血管中，耳边除了嗡嗡的鸣响什么也听不见。浑身上下都是叫人厌恶的黏糊糊的感觉，脸上绷带被摘掉了，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暴露在空气中的鱼。
太宰治心情恶劣地睁眼——只有一只，另一只眼睛仍然固执地紧紧闭上。
尽管这里的环境足够昏暗，他不管不顾的动作仍然让那只眼睛受到了足够的刺激，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整整一天的昏迷已经让他的身体挤不出多余的水分了，于是他的眼睛只是在一瞬间迎来灭顶的干涩与酸疼。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极致的黑以后是刺目的白，但他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睛，习以为常地等待痛苦的退却。
之后他的视线内出现了模糊的剪影，是一个蜷缩起来的身形。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嘴角自醒来以后一直是习惯性地翘着的，于是他将自己的嘴角拉直。
他再一次失败了，这可真是令人不快的事实。太宰治想。
这时候他的视觉终于完全恢复了，也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是个看起来与他同龄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仍旧僵硬地蜷着，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咕噜噜地滚动——在少年的视线放到太宰治身上的时候，那双眼珠也静止下来。
像是被粗暴地塞进灵魂的人偶。
太宰治讨厌少年的目光，那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的标志的眼神他以前经常见到，但是少年的目光又有一点不同——那是一种，看着“太宰治”这个角色的眼神。
好吧，他大发慈悲地想，那就只有一点点讨厌好了——所以他只是扯掉了少年身上的白大褂。
“什么嘛，又失败了。”他轻飘飘地抱怨。
少年仍然静静地看着他，太宰治敏锐地发现少年的目光变了，变成了看“太宰治”这个人的眼神。
他讨厌这样施舍一般的改变。
“像被抛弃的狗狗一样呢，你。”于是太宰治满怀恶意地说，再次翘起嘴角。
“起来啊，狗狗。”他将断掉的、沾了血迹的绷带在少年眼前晃了晃，好像真的在逗一只惹人厌的狗狗。
然后少年就好像得到了什么许可一般地坐起来了，这一次他不再像人偶了，反而像载入了人工智能的机器人。
于是太宰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找补一般地感叹：“乖狗狗。”
“我不是狗，非要是一种动物的话，我更喜欢猫。”少年平静地回答，语气中竟然带着“啊，原来是这样吗”的恍然大悟。
太宰治也喜欢猫，他讨厌狗。
他对少年起了些兴趣，所以并不在意这类口头的称呼，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少年终于问起他的名字。
“津岛……啊不，太宰，太宰治。”他本来想说“津岛修治”的，但是终于想起了这个坠楼时临时想到的名字。
太宰治。
他在心头默念，看着少年微微亮起的眼神，有些好笑地想：
你看的原来是“我”吗。
他没有准备问少年的名字。说到底名字也就是一个代号而已，他改名也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与过去断绝关系，只是从半空往下坠的时候临时起意，于是听着耳边呜呜的风声，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了。
“菊羲里，我是菊羲里鹤见。”
在太宰治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少年说了一个明显也是临时起意的名字。
鹤见，鹤见川，真是很好听的名字。
太宰治对少年的兴趣高了一点，他安静地听着少年暴露了太多信息的话题，又戏谑地看着少年下意识警惕起来的表情。
*
“太宰，你在干什么？”
少年这么问他的时候，太宰治正在测试麻绳的稳固性。他觉得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明知故问，少年的眼神很平静，昨天他将保险柜里的药物兑到一起喝下去时，少年也是这样的眼神。
“这是一种新型的颈椎按摩治疗法哦。”他这样说着，玩笑般发出了邀请。
通常情况下他当然不会邀请别人一起去死，但现在他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和即将死去的感觉搞得异常兴奋，况且——
少年不会自杀的。
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地想到。
少年是拒绝“死亡”的，他避开放着药品的置物架，远离码着刀具的手术台，站在房梁断掉时不会被波及到的区域。
但少年又漠视死亡，他平静地观看太宰治的自杀，袖口处别着太宰治喝掉药剂后肚子痛、盛药剂的试管落到地上迸出的玻璃碎片。那上面甚至还沾染着些许残留物，难保不是什么致死的毒药，而那玻璃片再往上一些就会抵在手腕的大动脉处。
现在太宰治被绳索勒住脖子，面色开始发白，手臂从紧绷到无力地垂下——少年仍然站在那里，他甚至都没往可能断掉的房梁那边看一下。
真是冷漠啊，太宰治饶有兴趣地想。
房梁断掉的时候少年也没有躲避，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不停咳嗽的太宰治，又平静地将太宰治解救出来。
“好无聊啊。”太宰治真心实意地说。
我知道你也很无聊，所以——
“要出去走走吗？”
太宰治突然觉得荒谬，四周的空气翻涌着要将他溺毙，他透过眼睛看世界就像是鱼透过水面看天空，在咕噜噜的气泡中听着莫名其妙的两脚兽商量着要将他捞起。
他感到窒息。
*
爱丽丝消失了。
太宰治看着自己的手，他在爱丽丝消失的一瞬间知道了自己的异能：【人间失格】。
他有一瞬间的明悟，却又似懂非懂，无法遏制地感到茫然。
——不要触碰。他想。
不要触碰，会消失的。
“鹤见君，你知道这件事吗？”
是知道森鸥外的异能还是他的人间失格？或者是别的什么？
太宰治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想些什么，也并不期望得到什么回答。他只是想这样问。
“我现在知道了。”少年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让人想要打破的平静。
太宰治突然想起来，即使住在一起，他们——他、少年、森先生——也几乎没有肢体接触，这也是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异能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吗。
不要触碰，会消失的。
“太宰。”
不要触碰。
“太宰。”
会消失的。
手突然被拉住，少年带着他奔跑起来。跑起来的一瞬间他感到风掀起自己的头发，凝固的空气恢复了流动，好像鱼从水缸中越出来，还没来得及不适便发现自己到达的是另一个水缸。
这是少年第一次拉住他，在知道他的异能以后。
“呐，鹤见，如果从这里跳下去的话，我会死吗？”
鱼再一次越出了水缸。
少年跟往常无数次一样平静地看着他。
他于是知道了少年的回答，真心实意地笑着，喊少年：“鹤见。”
“嗯。”菊羲里鹤见回应他。
“鹤见。”
“嗯。”
“鹤——见——”太宰治大笑起来，他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像个疯子一样笑到咳嗽、喘不过气来，但同时他的笑声算不上大，只比平时说话的声音大了那么一点——而他平时说话的音调偏低，本来便比普通人小那么一点——但是带了些少年人的清脆。
到最后他终于不笑了，踉跄着撑着膝盖起身，后退的时候踩中一颗石子。
破风声再一次响起。
太宰治微微合上眼，像是陷入了一个黏腻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