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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醒梦(九) 闻静宣干脆 ...

  •   少年人的躯体单薄且修长,微微踮脚时恰好能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芜屏霞野细刃一般的冷雨卷过他月白色的衣摆,给他后颈的梅雪冷香中又染上一层薄薄的霜。他用下巴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两蹭,说不清是不是撒娇一样地闷闷唤道:“阿闻……”
      这不是寻常友人见面时的抱法,可比起情意更重的拥抱,晏观宁又只是唤过这一声,便向后松开了人。两边侍从还没从这莫名古怪的会面的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白影一晃,闻静宣一步上前,已然扶住了少年人纤细的手臂。
      一道以自身真元为驱动的避风结界霎时在二人身侧升起,闻静宣眉心微蹙,担忧道:“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可能是这几日着了些风,没什么大碍。”晏观宁抽着鼻翼,摇摇头,抬眼望向镇邪司门前飘扬的白幡,又问道,“你也是为送灵仪式来的吗?那你要不要等等我,我得先去见一见今日坐镇镇邪司的仙师。”
      但就在两人手臂分开的同时,闻静宣感觉晏观宁修长而微凉的手指贴着他掌侧轻轻一掠,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一道传音旋即落在他耳中,褪去了寒雨中令人无法忽视的虚浮,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他带在身边的两个人并不完全可信。

      闻静宣心念电转,面上半点不显,拦着人道:“今日坐镇的是诸衡仙尊门下四弟子,定灵后期扶献。但我方才离开时,见白韶岑家的使者先行进去了,你现下过去,怕是要等上很久,不如先去我那边坐一坐,我给你准备了甜杏茶。”
      说完,闻静宣一抬手,示意自家侍从在前引路。可他刚转回身,一道身影便拦在了他面前。白钰手持竹伞,仿佛没看见晏观宁周身那道结界,一边稳稳当当罩着人,一边恭恭敬敬行了礼,语气不卑不亢:“劳烦家主挂心,不过家主为了送灵仪式劳心费神,我等怕是不便太过耽误。灵君这边已经安排了人在镇邪司候着了,若家主有话要叙,不如暂且等到仪式之后?”

      灵君之位尊贵,向来可与诸家家主平起平坐,既然下了逐客令,一般没人再敢与凌照宫抢人。可闻静宣听了这话,反而将晏观宁掩得更紧了些,温和道:“不妨,我闻氏少君主动相邀,无论如何要等上一等。况且他这些日子不在家中,一时见了哪位医,用了什么药,还得麻烦小友细细告知,以便我等对症下药。”
      白钰面色微微一变。

      跟在闻静宣身边的几个侍从接了他家家主不动声色扫来的目光,也是面面相觑,同样没明白自家到底何时多出来了一个既没有听过名字、也没有正式公开过的少君,但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人实在生得绮丽,眉目清朗,肤白如玉。乌发用玉簪松松挽起,露出的颈线修长而优美,月白色常服顺着的身形流淌而下,束紧的腰身更是柳枝般不盈一握,哪怕此刻只是垂着眼安静站在那里,也足够让人控制不住心中的怜惜之情。
      反正仙门中男子与男子的双修之法并非秘闻,闻家也不是没有过迎娶男妾的先例,闻静宣已坐家主之位多年,积威甚重,又的确有过曾好龙阳的传闻,若他真的想给闻家迎一个所谓的“少君”,他们这些做侍从的自然无从置喙。几个人迟疑不过片刻,便齐齐躬下身,对着晏观宁行了标准的家礼,异口同声道:“少君当心脚下。”

      这下,连一直在状况之外的苏谭神情都有些变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闻家有什么少君啊,”他急切打断,“公子由灵君接入凌照宫,一直是我们凌照宫的贵客,几曾与闻家有过干系?临行前,灵君更是反复叮嘱过,要我们妥善照料好他——”
      闻静宣抬手打断了他,轻声反问:“你是觉得,我闻家少君不够做你们凌照宫的贵客吗?”

      苏谭被猛得一摄,还欲反驳,却被白钰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眉心皱得很深,依然牢牢拦着人:“灵君有令,要我二人时刻陪伴公子。”
      “那你们跟着来吧。”晏观宁偏偏头,安抚性地拍了拍白钰紧绷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如此如临大敌,“这位是我的故交,现任闻氏家主,多年前的确给过我闻家少君的身份,你们灵君是知道的,不必担心。”
      说完,他又转向闻静宣,眨了眨眼:“稚子无状,家主多体谅些。”

      闻静宣干脆利落地向上摊开了手心。

      栖光镇这边毕竟只是一个临时驻地,待到善后事宜收尾,终究是要撤的,所以只简单起了一排木屋,辅以聚灵阵,再布下各家自有的芥子。这些年来,闻家和镇邪司乃至仙盟的关系都不亲近,因此驻地也选在了不远不近的位置。闻静宣带晏观宁穿过院廊,推开屋门,反手便将暖阁“咔哒”落了锁。
      晏观宁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

      “你的身体……”
      “我没事,方才故意的,有些话不太方便当着那两个人的面说,”晏观宁连连摆手,催着闻静宣往里间进,“帮我找套祭服,我同你讲是什么事。”

      放眼仙门,敢随意使唤三门四家家主的人,除了晏观宁怕也没有第二个,闻静宣并不以为忤,让少年人双手在背后推着,边走边问:“你想问栖光镇?”
      “对,”晏观宁干脆点头:“湛雪仙尊要的那份‘证据’,是你给的么?”
      “是我的授意,”闻静宣道,“栖光镇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闻家执事哪敢替他明目张胆地查,总要知会到我这里。本来我想着,诸衡仙尊与湛雪仙尊势同水火已久,有此等怀疑也是情理之中,不想那些记录送过来,还真的被我查出来了一些蛛丝马迹——这样想来,我倒更宁愿是我自己想给他们火上浇油。”
      “你肯定自己没有查错?”
      闻静宣淡淡笑了:“你见过闻家的仙灵座,一人推演地脉记录,至少要有二人随同护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点燃的小手炉塞到晏观宁手里,晏观宁接了,沉思道:“那这件事背后的牵扯可能会比我想的更复杂,毕竟我当初落下封魔大阵时,以为它至少可以保下两界百年的安稳。可是三日前,我与沈昀辞来到芜屏霞野安抚剑骨,却又发现剑骨的的确确是撑不住太久了。诸衡仙尊怕是为了剑骨,将整个栖光镇当成了引子。”
      “毕竟平白无故动用悬渊镜对付湛雪仙尊,湛雪尊扭头就可以与他对簿公堂。”闻静宣道,“可若是以栖光镇的人命作借口,再将你牵扯进来,湛雪仙尊再过不满,也只能将这件事咽下去,毕竟谁扛得起那么多人的命呢。”
      但这事终究做得太过,闻静宣摇头,捧着衣物回了近前,问:“我为你更衣?”
      晏观宁点了下头。

      他本来是回应前面的话,但闻静宣似乎理解成了最后一句,抬手便要来解晏观宁的衣带。晏观宁顺手一挡,又反应过来,可能觉得没什么所谓,便也由着闻静宣去了:“所以这些证据还没有交给云行舟,是么?”
      “没有实证,”闻静宣低声道,“只有近似的对比结果,我瞒下了,一样没给。但想要证明栖光镇的地脉的确被影响过,就必须拿到悬渊镜中原本的地脉记录。封魔大阵附近的灵脉流向同时受到绝灵之地和魔脉的影响,只有镇邪司呈报给仙盟的记录,闻家仙灵座没办法推算原本的地脉流向。”
      “很难。”晏观宁道。

      “我来想办法。”
      “不至于为此冒险……”晏观宁将手炉在手心中绕了个圈,默不作声忍下了额角愈发严重的抽痛,“湛雪仙尊已经将这件事告知了我,还给了一道乘阙宫的执事令牌,大概是想着你应付他的话,不会再对我讲一次。不过,我现在不急着要这份记录,我只是在想,如果栖光镇当真是人为,有没有可能并不是第一次……”
      “你是指?”
      “明月乡。”晏观宁慢慢道。

      闻静宣搭在晏观宁衣带上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慢慢将那搓出了印的带子重新整理好:“你知道了。”
      “知道了,”晏观宁回答,“在我被推上废仙台的次年,魔族攻陷了明月乡。”
      闻静宣又是一默。

      “只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栖光镇的事情是为了名正言顺将我从湛雪山上带下来,从而保护剑骨,明月乡的覆灭又是为了什么?那里甚至没有天材地宝,只有一群连灵窍都开不了的凡人。”
      “还有无心琴。”闻静宣道。
      “什么?”
      “你的无心琴,”闻静宣低声道,“明月乡覆灭后,我亲自又去了一趟,却没在那里找到你的无心琴。现下想来,或许无心琴不是被攻陷明月乡的魔族毁掉或者带走了。”
      “甚至明月乡的陷落,都未必完全是魔族的手笔?”

      与见月明不同,无心琴全然是为了庇护。封魔大阵封的是魔心,和那些年被刻意聚集到芜屏霞野之上的最大的一支魔脉。在封魔大阵所不及,和仙界所设的绝灵线之外,尚有稀疏的妖族与魔族存活。
      明月乡便是一座地处绝灵之地的孤岛,晏观宁被废后,闻静宣担忧护佑明月乡的灵力不足,当年便带着灵石去过两趟,为明月乡加固了防御阵法。
      却不想只延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我们所想可能都是错的,诛魔封魔之事持续数百近千年,比你我的年岁都长了几倍不止,不是几句捕风捉影的推测就能质疑的。”晏观宁阖上眼,却不自觉地将怀中的手炉抱得更紧了一点,“我想亲自去一趟明月乡,试着找找被遗漏的蛛丝马迹,你能想办法帮我吗?”
      “可以。”闻静宣道,他转过身,抱起一件缀着闻家灵犀纹的缟素祭袍,虚虚在晏观宁身上比了一下,又转身放下了,“你不要穿这个。”
      “可送灵仪式有明确的衣着规矩。”
      “仪式只要求衣着素淡,没有要求一定要着缟服,”闻静宣不等晏观宁再反驳,便伸手自储物戒中取出了另一套素白色的常服,“你穿自己的衣服,这身可以吗?”

      晏观宁欲言又止,瞥见闻静宣蹙起的眉心,终是答应了。
      当年他在闻家作客长住时,对闻家许多有趣又漂亮的织物和染料很感兴趣,为了哄他开心,几乎他好奇过的每一种,闻静宣都命人做了衣物饰品给他。后来他与闻家之间出了一些不愉快,匆匆离开了闻家,那些并未穿过几次的旧衣,也就一直留在了那里。
      而闻静宣为他换上的,却不是旧衣中的任何一件。

      “比当年瘦了一些,”闻静宣从晏观宁依然毫无血色的唇上移开视线,“送灵仪式回来后,我亲自去与寻迹灵君交涉——你打算动用乘阙宫的执事令吗?”
      “不。”晏观宁轻轻地说。
      “我知道了。”

      晏观宁提了提衣摆,点点头。他确认过自己没有遗落下什么东西,便推开门准备往外走。白钰和苏谭让闻静宣留下的侍从拦了大半天,一见动静就兜头往前冲,生怕因为自己的疏漏误了寻迹灵君的命令,可就在他们急匆匆冲到晏观宁面前时,又是同时一愣。
      “公子……”

      晏观宁微微蹙起眉,正要问发生了何事,一低头,自己也怔然顿住了。
      一滴深红的血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像是骤然开了一朵诡异又刺眼的花。两道血线自鼻中汩汩而下,抑制不住的闷痛霎时从胸中转向四肢百骸,晏观宁只来得及捂住唇,就猛地呛出一口深红至黑的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清醒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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