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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清醒梦(三) 那让晏观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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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观宁当然不是来听两个人说这个的,他是想借着两个人的口,旁敲侧击探听些仙盟如今的局势,免得两眼一抹黑,真沾上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但这么一句话回到他脸上,显然把他暗示的话堵了个彻底,晏观宁撑着侧颊,无奈摇了下头。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太多需要急着问明白的东西。当初那场葬送了不知多少人的仙魔之战,实际上很难对仙盟造成什么伤筋动骨的影响,最多是把镇邪司和负责教导新生弟子的教引司打得青黄不接罢了——镇邪司执掌妖魔清算,地位殊然,肃邪令下百家莫敢不从,云行舟在此元气大伤,自然有的是人想要趁机伸手,在中间浑水摸鱼。
至于教引司,却是更早时候由世家所创,为了彰显仙盟所谓的独立和公平。后来世家之乱结束,仙盟重组,三门四家初具雏形,仙盟中有相当一部分职位下放给了散修和教引司广收而来的弟子,也算找回了自己最初的意义。
不过到仙魔之战爆发以后,教引司在这方面的权职又渐渐削了,更多的是教引尚有灵根的后辈,对抗前方愈发严峻的魔族之乱。等到晏观宁受封灵君、进入镇邪司,教引司已经快变成镇邪司的直属了。
当然,这些用心良苦的权力纷争,在他作为云行舟唯一的亲传弟子反水之后,尽数归了沈昀辞。
——他没有要讽刺沈昀辞的意思。
下山的路体感上要比上山时更辛苦些,身上的寒毒虽然不痛了,但长久亏空下,晏观宁的身体依然不太能接受长时间在外行走。随行在他身边的两名小仙侍只有金丹后期,自然也不能像沈昀辞那样肆无忌惮地动用缩地成寸。等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地下到教引司附近的时候,当空的日头已经有了西斜的意思,将教引司院前大门边的两株歪脖槐树拉出斜斜的影。
“这会留在前堂的人不多,”白钰说,“都在校场那边修炼,公子想过去看看还是稍微坐一坐?”
“在这边散散步吧。”晏观宁道。
白钰便朝小点的苏谭使了个眼色,在前面引了路。日昳后的教引司少人来往,日光无声铺过长廊,连读书念咒声都轻得像是一阵风,被远远卷在婆娑的树梢上。这样的氛围最容易让人起倦,晏观宁没走几步,选了间有人的课室半倚在窗外,听见里面传来些“修心戒性,护佑太平”之类的话语,缓缓对着日光眯了眯眼。
“公子?”苏谭略有犹疑地唤了一声。
晏观宁竖起食指,一抵唇瓣。
讲道时候最重规矩,堂内哪怕看见窗外有人,仍是无人分心,还在细细往后讲。教引司所在的地势比较低,远处松柏连成了海。晏观宁一边听着堂内的教诲,一边听着山间的风响,一时间起了点恍惚。
晏观宁入玄观山很早,是有些破了规矩的那种早——修行一道本是苦途,要悟性,更要心性,所以一般情况下,玄观山并不会招收八岁以下灵智未开,心识未定的小童。而晏观宁进入玄观山时,不仅只有六岁多些,还说不出完整的话。
既然不会说话,那么大概率也不太听得懂人话。
晏观宁那时候并不清楚这一点,他连那会的事情都记得不是很明确,清楚一些的只有定期来看望他的沈昀辞和忽而出现在身边的云行舟。后来沈昀辞告诉他,他被救回来时,已经深受魔气影响,命悬一线。纵然他想方设法以一柄剑骨救回了他的命,却没能唤回他曾经的心智,以至于他浑浑噩噩,将自己封闭了两年有余。
直到那年春日,他才终于对外界的动静有了些反应,沈昀辞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他送入门内的弟子堂,希望他能慢慢从曾经的阴影中走出来。
所以,弟子堂那套卯时起、子时休的规矩并没有用在他身上,他只需要在晨训后,随着弟子们去潜修院听一上午的课便可以了——修行任务繁重,下午大家忙着补漏解疑,抽不出功夫陪一个叫半天也得不到太多反应的小孩。
反正他身上带了定位的法宝,不至于在玄观山上走丢。
那是很漫长,很寂静的一段时光,晏观宁坐在潜修院内,一分一毫地数日光穿过窗棱照在书本字迹上的痕迹,从一横一竖到一撇一捺,每一天都在变,他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张口时却只能吐出嗬嗬声响。
只有沈昀辞会温柔握住他的手,然后把他抱进怀里,慢慢在他手心里誊写日光下的字。
那让晏观宁觉得无比安心,哪怕不用言语。
于是,晏观宁便开始期待沈昀辞来弟子堂找他。他没有时间的概念,也理解不了太多自身之外的东西,默不作声的观察里,他逐渐明白,沈昀辞会在太阳悬挂在树梢顶上时,从他每天都会走过的门口出现,然后接过他胳膊下压着的书。
发现这一点后,晏观宁抱着书坐到了门外。
而数次过后,他又渐渐明白,沈昀辞会从潜修院外面走进来,继而是更远的道路尽头。他逆着沈昀辞前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向外走,直到弟子堂外的江水之畔。
那是他所知晓的世界里最远的地方。
对沈昀辞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意料外的好消息:哪怕晏观宁依然只会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它也证明了晏观宁的确在观察、在思考、在认知自己所接触到的一切。如果顺利的话,他可以在他的看护下,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长大。
但成长同样意味着他会接触更多外界,也会有更多人来到他身边,包括云行舟。
相较于沈昀辞,云行舟显然是另一个极端。他冷肃,淡漠,目无下尘、不知情理。可就是这样与晏观宁柔软稚弱的本性完全相反的人,却好像触动了晏观宁另一处灵窍。从他出现在晏观宁身边起,晏观宁的成长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来到弟子堂的第四年,正式成为了玄观山的记名弟子。
入门第一课,便是公理道义,和仙门旧史。
与为天下先的仙盟略有不同,三门四家名门大派,不仅注重弟子们的天赋和心性,还注重弟子们的忠诚。放到玄观山,便是以讲述世家之乱、仙盟改制和绝灵线内收的历史为多。晏观宁最开始不熟悉的时候还觉得有趣,听多了就觉得来来去去不过薄薄一层,最终还是要落到努力修炼上——不管教诲说得多好听,考核标准都不会放松任何一丝,玄观山弟子堂三年一届,三年内成功筑基则获得拜入外门的机会,失败便要收回记名弟子身份,自寻去路。
在仙盟,这一要求的考核时限是五年。
远处云雾变幻,有飞鸟穿梭林稍,逐渐化为一个小点。晏观宁遥遥从消失的飞鸟上收回视线,嗓音莫名有些倦倦懒懒的,问道:“学过么?”
“学过,”苏谭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公子也是仙盟弟子吗?”
“在教引司待过一段时间。”晏观宁捻捻手指,余光瞥见白钰好像被噎了一下,又转向了他,道:“你是诸衡一脉弟子吗?”
不知为何,白钰总觉得这位自称“燕”姓的公子听完堂内那些司空见惯的教诲后,忽而就变得恹恹的,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说不好是不喜欢还是走累了。他微微试探着,硬着头皮道:“弟子只是得了长陵山的接引令,算不得诸衡一脉。”
“这样。”晏观宁道。
拜入外门其实只算开始,要想在修行上更进一步,得想办法拿到内门二十六峰或者各执事堂执事长老们的接引令,才能进入各峰特有的秘境和藏书阁。而拜入各峰嫡系,延请峰主亲自答疑解惑的机会,即便有接引令在手,也稀少到大海捞针,可望而不可即。
故而晏观宁还在山下历练那几年,常顶着诸衡一脉入室弟子名义来外门解惑的沈昀辞,就顺理成章地被当成了长陵山嫡系想要再收入室弟子的暗示,每次都少不得人要削尖脑袋凑上去。
可惜最后全部失望而归。
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种能够得到亲授的方法。湛雪山上没留入室弟子,却有守殿弟子三十六名,负责照料各种杂事和晏观宁的起居。他们的名字虽然挂在外门,闲暇之余的修行却有云行舟亲自指点——迄今为止,大乘境的仙尊不过两人,付出些时间上的牺牲,无论如何都是应该的。
沈昀辞派来的白钰和苏谭同样不外乎这一类。
沈昀辞在其中的用心倒不用深究,但晏观宁不太喜欢他们这种被敲打得有些毕恭毕敬的态度,总让他有种还没彻底走出湛雪山的感觉。尤其在此时,体内某种莫名的倦意又不深不重地漫起来,钝钝的闷,搅和得他心情愈发差劲。但看在他好像有点把人吓着了的份上,晏观宁还是道:“长陵山有位经常去潜修院答疑解惑的师兄,姓裴,你知道么?”
“裴怀师兄?”白钰问,“裴师兄现下在潜修院任符法课先生,好像不太回长陵山了。”
“唔,”晏观宁沉吟道,“他还喜欢给人布置作业么?”
“?”白钰脑袋上冒出个明明显显的问号,“他似乎更喜欢喝酒,先前因为喝酒误了课,还被院长罚了。但后来裴师兄给我们讲故事,说他是受了情伤,才会来潜修院教我们。”
晏观宁脑袋上同样冒出了清清楚楚的问号。
他和裴怀其实是同一年进入弟子堂,又一起进入外门的,因为两人进境相仿,所以走得稍微近一些。晏观宁挑挑拣拣,感觉自己能同后面的小辈们聊上一聊的人也只有他,谁知话一出口,才发现裴怀整了个大的。
但世上最能使人拉进距离的显然也是八卦,尤其是师长的八卦。晏观宁拉了下苏谭,让他也凑得近了一些,领着两人往回走。等一路走到凌照宫外缘时,他们的话题已经从裴怀说到教引司,又从教引司的几位长老说到修行时的同窗。晏观宁只听不语,抬头时看见凌照宫殿门前已经点了灯,两人立在灯下,向他行了礼。
“有客来访凌照宫,”守殿弟子道,“烦请公子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