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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跟我回家 真是上辈子 ...

  •   江昊来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
      俯瞰楼下。
      街道缩成细线,行人渺小如尘埃。

      京市,作为全国中心,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十分繁华。

      可这繁华是玻璃罩子里的景观,自己融不进去。

      他是砖缝里挣扎出来的一棵野草,靠着皮实和狠劲儿,在有限的阳光雨露里硬生生熬到今天。如果把他挪进恒温恒湿的花房,用金盆供起来,他的根就会烂掉。

      江昊收回目光,拎起旧行李包和旧吉他,转身迈步,没有一丝犹豫。

      “小孟!等一下!”陆小时忙阻止。

      心说这位爷性子也太果断了吧,行动力太强,好歹多说几句再走。陆小时伸手去捞,指尖蹭到行李包带子。

      江昊拉开防盗门,身影一闪,没入走廊。

      陆小时追到电梯口,只来得及看见电梯门合拢,金属面板映出陆小时写满无奈的脸。

      电梯门关上,斩断徐烽为江昊精心准备的世界。

      江昊走出大楼,京市深冬的风,如同掺了玻璃碴子一样,迎面打过来。江昊把羽绒服拉链一拉到底,领子竖起来,挡住下半张脸。

      拎着行李,走到街上,像一滴水,被大都市的脉搏吞没,激不起半点涟漪。

      找房子的过程,比江昊预想的还不顺。

      中介穿着笔挺西装,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一听他的预算,他们的笑容像晒化的蜡,迅速塌陷下去,凝固成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哥儿,不是我不帮您。”

      中介搓着手,京片子说得很溜,看江昊的眼神,跟看小白兔没啥两样。

      “您这要求,搁咱这地界儿,基本不用想。青年公寓倒是有空铺,便宜,一个屋塞好几个大老爷们儿,抽烟喝酒打呼噜,您要是住那儿,是搞创作?还是搞笑?我看您背了吉他,实话跟你说吧,干中介之前……”

      中介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点真实的东西。

      “我也是搞乐队的。”

      江昊:“……”

      “以我的经验来说,玩音乐,那基本上就是个死,我劝你也趁早改行。”

      江昊告别以前搞乐队的中介,不死心地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看。

      那些藏在老旧小区里的所谓单间,墙皮薄得像层纸。他抱起吉他,刚拨了两个和弦,隔壁立刻传来咚咚砸墙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怒吼:“弹尼玛!孩子睡觉呢!找抽是吧?”

      非实体墙,隔音就这样。

      全国人民都说京市好,说京市海纳百川,包容万象。

      泱泱大都,容得下高楼广厦,容得下灯红酒绿,容得下各种宏大叙事。

      容不下一把吉他。

      理想撞上现实,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天色就在江昊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中,不可挽回地暗了下去。

      都市霓虹苏醒,争先恐后亮起,五彩斑斓,光怪陆离,勾勒出摩天大楼璀璨的轮廓。

      摩天大楼如同一个个披着光之铠甲的巨人,巍然矗立,俯视着在它们脚下蝼蚁般奔走求存的人们,包括江昊。

      江昊找了一天房子没找到合适的,在一个公交站台旁的路边牙子上,坐了下来。

      一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有点饿了,从行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袋子,拿出两个馒头。
      那是他从黑城带来的,自己蒸的,没吃完,剩下两个没舍得扔,一路带到京市。

      馒头早已冻得硬邦邦,像块石头。他机械地啃咬着,干硬的馒头渣噎在喉咙里。

      拿出行李包里的矿泉水,仰头喝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还想喝。
      目光扫过四周,车流如织,看不见超市在哪。
      人生地不熟,懒得去找超市,恰巧身后有个公共厕所,江昊走进去,里面不仅没有什么臭味,反而很香,干净得超乎想象,瓷砖光洁,灯火通明。

      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缓解了外面的寒冷。

      洗手池旁,几个刚洗完手的人打量着江昊。

      江昊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把行李包放在地板砖上,再拧开矿泉水瓶。

      接热水会把塑料瓶烫坏,江昊去凉水那边,接满一瓶,对嘴喝了一大口。

      嗯,没什么味道,就是正常的水。

      “啧……”
      旁边一个黄头发小年轻,发出咂舌声,对同伴嘀咕。
      “这人怎么喝厕所里洗手的水啊?”

      同伴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别说了,外地人就这样。”

      两个小年轻捂着鼻子,从江昊身边走开。

      江昊十分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异味,抹了把嘴边水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么点微不足道的歧视,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喝厕所里洗手的水算什么,至少是经过消毒过滤从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以前连山野水坑里的水都喝过。

      在谈生活之前,人得先生存。

      走出公共厕所,重新坐在马路牙子上,就着水啃冷馒头,吃完最后一口,将空了的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衣兜,仿佛这样就能把来自黑城的痕迹藏好。

      坐着看向街道。

      车流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血液,前灯是灼热的浪头,尾灯是艳红的伤痕。

      一辆接着一辆车,呼啸着从他面前奔涌而过。

      每一辆车内,都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每一盏疾驰而过的车灯,都在奔赴一个他无法抵达的彼岸。

      远处楼房玻璃,灯火折射,交织成一片辉煌的光之森林。
      灯光亮得嚣张,将夜空映照成绛紫色。
      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奢侈品广告,模特笑脸在夜色里有一种非人的冷漠感。

      情侣依偎着走过,女孩手里捧着的咖啡冒出白气。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对电话那头说:“下班了,马上快到家了。”
      一位老奶奶,扶着一位老爷爷,缓缓而行。

      所有的温暖与团圆,都像隔着橱窗玻璃,只能看不能摸。

      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

      他们或许在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天黑了还不回家,怎么一个人坐在路边。

      江昊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

      京市有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的家在黑城吗?
      不,那也只不过是一个出租屋而已,只能叫容身之所,称不上家。
      父母早逝,唯一的妹妹在远方读书,他像一株无根浮萍,随风飘荡,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铃铃铃……”手机响了。

      “哥,你到京市了吗?”妹妹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江昊搓了搓冻僵的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到了到了,刚安顿下来。”

      “你朋友,那个徐什么的,来接你了吗?住的地方怎么样?”

      “接了,徐烽来接我了,”江昊语气夸张,“刚从他家出来,现在去吃饭。不用担心我,我跟你说他家老好了,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豪华的……”

      江昊正说着话,忽然看见视野边缘,漫进来一双鞋子。
      停在他面前。
      沾着灰尘,鞋头正对着他。

      江昊的视线,顺着黑色西裤,向上移动。

      掠过灰色毛呢大衣,撞进一双暗沉的眸子里。

      “……”江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哥……哥?喂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江昊吸了一口气,握着电话说:“哥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挂了。”

      迅速挂断电话。

      “走,跟我回家。”

      徐烽低头看江昊。

      他依旧是那副人五人六的样子,羊绒大衣的每一道线条都熨帖得很,一丝不苟。

      只是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为他的精英范儿添上点匆忙的感觉。

      江昊仰起头看着他,不知该作何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遇见徐烽,自己都处于最狼狈的时候?
      徐烽就不能等他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最闪亮最得体的时候,再出现吗?

      徐烽的大衣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马甲和衬衫,一枚领带夹恰到好处地别着。江昊甚至怀疑,就算下一秒世界末日,徐烽大概也能维持这身该死的刻入骨子里的体面,从容赴死。

      而自己呢?

      旧羽绒服又新增袖口两处破损,牛仔裤褪了色,三十块钱的运动鞋沾满泥泞。

      活脱脱是一只在寒风中皮毛脏乱瑟瑟发抖的流浪土狗。

      不小心撞见皮毛光滑的萨摩耶。

      虽然大家都是犬科,但这差距,简直像有生殖隔离。

      没被徐烽找到之前,江昊坐在马路边看世间百态,其实也没怎么难过。

      他十三岁那年刚从农村到黑城讨生活的时候,没地方住,住过桥洞,没事也经常坐马路牙子上看车流。

      包括啃冷馒头喝厕所的水,以前都无数次干过。

      结果见到徐烽之后,一下子从鲁智深秒变林黛玉。

      如果此时徐烽敢怜悯他,江昊绝对会跳起来就跑,消失在人海。

      然而,徐烽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俯下身。

      大衣下摆垂落,触碰到江昊的鞋,沾上了灰。

      江昊一边觉得衣服脏了不应该,一边又觉得活该,谁让你非要来找我。

      徐烽背起江昊的吉他,拎起旧行李包。

      温热的手,带着强势的力道,抓住江昊冻麻的手。

      “嘶——”江昊被他烫得一哆嗦,温度太过灼人,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尖。

      “跟我走。”
      徐烽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反复磋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子,“跟我回家。”

      “不……”江昊想挣脱,微弱的音节刚冒头,就被徐烽打断。

      “不什么不?还想跑是吧?”

      徐烽紧紧攥着江昊的手,半拖半抱,强硬地将别别扭扭的人拽到车前。

      江昊挣了一下,手腕被握得更牢。

      掌心滚烫,像烙铁般贴着皮肤,理智在叫嚣着推开,身体可耻地选择投降。

      徐烽把吉他和行李包扔进后备箱,把还在拧巴的江昊塞进副驾驶。

      “长出息了哈?知不知道我问了多少中介才找到你?”

      徐烽“嘭”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眼眸里翻涌着怒火,还有后怕。

      “跟我玩露宿街头这一套是吧?你当我愿意管你?我要是有一点办法,我早不管你了!我他妈有办法吗?!”

      徐烽一拳捶在方向盘上,恶狠狠盯着江昊。

      江昊被零帧起手的阵势吓住了,那点本就不甚坚决的抵抗,在徐烽要吃人的眼神里烟消云散,气势肉眼可见矮了下去。

      “京市这么大,你人生地不熟,要是丢了怎么办?遇见坏人怎么办?被人骗了怎么办?是我让你来的,我对你有责任,你说走就走,有没有想过我会……我会……”

      他“会”了半天,到底也没说明白会怎么样。

      可是江昊却听懂了。

      车内,熟悉的冷杉香气将江昊包裹,温暖如春。

      “你不愿意接受别人施恩,你最有骨气,行,等明天天亮,我陪你一起找。”

      徐烽“咔哒”一声锁死全车门窗,转头冲江昊低吼,“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去,再敢说一个‘不’字,我把你绑起来带回去!”

      “你……”江昊刚吐出一个字。

      “闭嘴!”

      江昊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徐烽喘着粗气,瞪着他:“怎么了?不服气?”

      江昊抬起眼皮,用一种看智障的关爱眼神,平静地回视他。

      ——不是你自己让我闭嘴的吗?

      徐烽被他这眼神一噎,胸口堵得更厉害,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现在允许你说了。”

      江昊扯了扯羽绒服:“那你先开一下车门。”

      徐烽一听,火气“噌”地又冒上来:“你还想下车?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别妄想了!”

      “不是,”江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衣服被门夹住了。”

      徐烽:“……”

      在徐烽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江昊被夹住的衣角总算获得了自由。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噗”地一下漏了气,弥漫开一种微妙。

      徐烽认命了,颓然靠回椅背,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上辈子欠你的。”

      从见面到现在,儒雅的徐大少已经骂了两次脏话,于是江昊聪明地不再刺激他。

      徐烽泄愤似的,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直到这时,江昊才伸出冻得有点发涨的双手,一下一下地,擦着自己的脸。

      徐烽从后视镜里看他。

      江昊也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徐烽的视线,眨了眨眼,说:“徐老板,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叫我徐老板干嘛?你知不知道我扔下工作,从黑城飞过来,机票钱都够你唱好几场二人转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这么做都对不起我的机票钱!”

      江昊又抹了一把脸,眉头微蹙:
      “我就是想商量一下,咱以后说话归说话,能不能不喊?你喷我一脸口水。”

      徐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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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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