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乞爱求怜 ...
-
望着白衣男子,卿莹都已经想好他若发火,自己要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去了。
“嘶。”
他却轻抽了一口气,眼皮半垂,抬起手臂摁了摁左肩:
“我的肩膀有点疼。”
“是刚刚我撞到哪里了吗?”卿莹立刻紧张起来,脚步不自禁地往前,却忽然被他抱住了,他愉悦的笑声在头顶响起。
“宠宠你担心我。”
卿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立刻道:“我才没有!我怎么会担心你!”
“宠宠,你喜欢我。”他不容怀疑道。
“我不喜欢你,”卿莹冷淡地说,“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小月亮。”
“小月亮是谁?”这个问题再度被摆在了两个人之间。
“小月亮就是……”
卿莹一下子也说不出来了。那是个模糊的影子,是组成她过去的最重要的成分。
她在长公主府的那几年,眼疾发作最厉害,黑暗里摸滚打爬以为要挺不过去的时候,是小月亮陪着她渡过难关。
她记得他的声音,气息,体温,却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长相。
“小月亮就是小月亮。”
这有几分孩子气的回答让卿荷无奈起来,思忖片刻,问道:
“他是你在姑母的府上结识的人吗?”
传闻中丹阳荤素不忌,面首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或许连十六岁都不到,难道说小月亮是丹阳那些面首之中的一个。
“是你小时候的朋友?”
每个人都有过去,他不会逼迫着她现在就把一切都展露给他看,只是更想了解她多一点而已。
想知道她以前都跟什么人玩。
想知道她钟爱哪种花,会养的宠物,甚至连她入睡时衾被的花纹颜色也想知道。
有时候这份感情也会让卿荷觉得困扰。如果把这些心事都说出来可能真的会被她当成淫.贼吧。
但这些确实比探索她的身体,她的脸蛋,她亵衣的颜色更有吸引力。
虽然后者也无时无刻不在朝他散发着诱惑。
“他不是我的朋友。”
卿莹不想过多谈论这些,小月亮不是她一个人的月亮。
月亮的光芒曾经有一刻短暂地照在了她身上,仅此而已。
卿莹刚去到姑母身边时,对方是声名狼藉的公主。
日渐堕落的女人对这个强行塞进府中的侄女没有多少耐心和温情,除了让神医按时给她诊治外,基本是不闻不问的状态。
大抵是惦念着她与她有相同的身份,丹阳,给了卿莹很多奴才。
他们的共同点是拥有一张赛过一张美丽的面皮,然而美丽的皮囊不一定拥有同样美好的心。
他们之中,有人向卿莹展现出了最纯粹的恶。
那个晚上,那个人趁她睡着溜进了她的房间,在她床头观察了好一阵,忽然伸手扒光了她的衣服。对方用绳子固定住了她的四肢,说要画下她最美的样子。
卿莹好害怕可是她看不见,也无法隔绝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的窥视。
对方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也是忽然有一天,小月亮出现了,给她松开绳子,一件件给她穿好衣服,无声无息地陪在她的身边,直到她不再哭泣。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一场煎熬的黑暗,她都在等待着那一缕药香,等着小月亮的出现。
小月亮是神医的儿子,与神医一同住在丹阳公主府。
至于会留在这里的缘由,自是因为公主看上了父子俩极俊的面容。
后来,神医离开了公主府,小月亮也不知所踪。
她记得小月亮说过,他的志向是悬壶济世,像他的父亲那样,做一个人人敬仰,救死扶伤的神医。
ˉ
翌日。
马车上。
“你就还住在从前那个房间吧。”丹阳懒洋洋地说,“那里的陈设都没变过,还是你小时候的样子呢。”
卿莹说:“姑母,我不能住在别的地方吗?”
丹阳笑了:“我这里自然比不上东宫清幽雅致,怕是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卿莹不再说话。
马车停下。
有人撩起帘子,光照了进来。
“公主。”那人一袭天水色的衣衫,生了一张妖冶的面容。眉如青锋剑,眼似桃花水。
卿莹怔住。
“你不认识他,他是我的义子,”丹阳手搭在青年的手背上,款款步下马车,衣裙如春花,微笑道。
卿莹哪里不认得他,是那个藏书阁里的青年!
相比起她的震动,对方显然十分沉得住气,只是略朝她投来一个眼神。而后微微欠身,淡然疏离。
“小生危群玉,见过公主。”
他的名字……是危群玉?
“群玉,眼看这春色正好,何不为本宫与莹儿画一幅赏春图。”丹阳说完,看向卿莹,眼眸含笑道,“你的这位义兄长于丹青,珍华阁内他的画至今还是千金难求呢!”
“公主谬赞。”
危群玉低声道:“二位公主倾城绝色,小生画技粗浅,只怕是难能描绘出二位公主容色的十分之一。”
“群玉何必自谦?”这话说得很是趁丹阳心意,女人年华老去,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二八少女的年轻水嫩,听到这样的夸赞如何能不展颜?
卿莹却无多少喜色,其实她从听到这位男子擅长丹青开始,整个人就有些不太对劲,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是僵硬地随着丹阳公主他们挪动脚步。
瑞香担忧地低唤了一声:“公主……”
可是丹阳公主的兴致正高,她一个奴婢也不好说些什么。
丹阳公主的府邸修建得极为气派,花团锦簇,枝如碧玉,紫藤萝的花架如瀑布,掩映着一座秋千。
危群玉先铺开纸笔,为丹阳公主画了一幅蹴罢秋千图,对方看了之后极是满意,“你这才能,让你做区区一个宫廷画师实在是委屈了,群玉理应成为一代书画大家,画作传世,供人瞻仰才是。”
竟不知是夸他,还是借着夸他的由头来自夸,危群玉倒也大方,笑道:
“公主的美貌才是合该万古流芳的珍品。小生只懂画其形,风骨,神韵却难及画外真人半分。”
丹阳掩口而笑。她抬手招来卿莹,“来来,你也来一幅。”
危群玉眸若静水,对卿莹道:“小生便为公主作一幅海棠春睡图,如何。”
丹阳的目光也正看着她,卿莹无法,只得将拒绝的话吞进肚子里,侧身合衣在花丛之中躺下,眉眼被一朵芍药遮挡,却更添灼灼艳色。
陪侍的几人都瞧得痴了。
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增一分太艳,减一分太素,她随意地往那一躺,就连这些娇艳的花儿也无法喧宾夺主。
她耳垂的水滴坠子淌到花瓣上,白玉衬着红花,耳,脸,颈,俱是粉润生光。
青年本是专注作画,细细描画了片刻,忽然顿笔。
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几分怒气,如火苗那般点燃了他,让那份妖冶的容颜生出几分艳色。只是那道怒火一闪而逝,一双桃花眸间突然浮出了几分迷离的雾气。
他把笔往地上一扔,低声道:
“这画,小生画不了。”
他的目光隐含指责,投向了卿莹,像是在怨怪她干扰了他的创作。
卿莹平静地起身,发上,衣衫上的花瓣飘落在地,她嫩白的脸侧被耳坠子压出了一道环痕。
危群玉向着二人作揖,拂袖而去。
丹阳摇了摇扇子,对卿莹道:
“你莫要往心里去,这厮脾气如此,知道的都道他古怪。他是丹青一道的鬼才,这些有大才之人多数都是这般,与世人不同。”
丹阳见过的男人没有一万也有三千,便是对方做出再惊人的举动,都是波澜不惊的。她肯收对方为义子,一手安排对方的职位和住行,便是对此人的性情脾气都持接受的态度。
卿莹并不十分感兴趣,只道自己倦了,辞别了丹阳公主。
一阵风吹过,那画泛起水一样的波纹,忽然飘落在地。
侍从拾起那画给丹阳一看,后者却是吃了一惊。
“这不画的挺好的,也不知他怎么就不满意了。”
春日,海棠,眼眸半睐的少女,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这画堪称绝妙,让人有种身临其境之感。
丹阳觉得扔了十分可惜,决定保存起来。
-
“真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收了这样的人在身侧!”瑞香有些愤愤,“实在是,实在是——”
卿莹接过说:“恃才傲物。”
瑞香狠狠点头,表示认同,片刻后又道:“长公主这般宠他,莫不是公主新收的男宠吧?所谓义子,不过是扯的幌子罢了……”
卿莹并不关心这个,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那种未知最令人恐惧。
夜里她并不敢睡得太沉。
哪怕瑞香微微的打鼾声响起,她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唯恐发生什么。
她已经长大了。
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孩子。
她这样告诉自己,给自己打气。
谁要是敢那样对她,她就……卿莹的视线移到手中紧握的一根簪子上。
“哒哒哒”
窗子被敲响。
“白日,是小生失礼。”一道很有礼貌的声音,轻轻的,隔着窗户传来。
卿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小生特意为公主所作,权作赔礼,还望公主不弃。”
一张画沿着窗缝滑进,在光洁的地板上一路飘到了她的榻边。
卿莹伸手拿起。
紫薇花海棠花芍药花,妖娆无匹,姹紫嫣红,缭乱人眼。
然而卧在其间的,赫然是一具骷髅!
“啊——!”
她惊醒过来。脸上身上汗涔涔的,像是从水里捞出。
瑞香赶忙打起帘子,满脸担忧:
“公主这是做噩梦了?”
她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又抬袖,擦去少女满头的汗:“公主刚从东宫搬离,许是有些择床,睡得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卿莹却愣怔不已,她竟然睡着了,在这个房间里面睡着了。
简直是不可思议。
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那一炉香。
“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啊?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瑞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都说丹阳公主是最近才回的京城,这座宅子临近京郊,此前一直空置着,难道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成?
“呸呸呸,子不语怪力乱神,”跟着卿莹在藏书阁待的那几天她都被知识污染了,眼下还能说出句文绉绉的话来,“公主放宽心,您也许只是这段时日忧思太重,才会有一些神神鬼鬼的念头。”
也许吧……
卿莹出汗太多,瑞香伺候她起身,立刻转头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的时候。
“公主……!”瑞香突然唤了一声。
卿莹吓得香胰子都掉在了地上。
“公主,您可能患上了疾。”瑞香神秘地说。
“你几时学会的医术?”
瑞香却十分笃定道:“奴婢看您睡得不好,又常常走神,特别像是得了一种病。传说中的,相思病。”
相思病?
“是啊,您想念太子殿下,却不能得见,越是见不到就越是想念。于是心中愁苦难以排解,出现了这许多的症状。”
“除了相思病,奴婢想不出其他更加合理的解释了!”瑞香信誓旦旦地说。
她……想念那个人?
是啊。她想他想得不得了。
毕竟他站在那就像是邪魔不侵的模样。
卿莹沉到木桶中,任热水浸过脖颈,环抱双膝,闭上双眼。
什么相思病。
她就是太胆怯了而已。
-
“你要投军?”
人来人往的酒楼中,卿莹不敢置信地看着对座的少年,吐息之间是压不住的颤意。她住到姑母的府上,虽夜里担惊受怕,却比在宫中自由,行踪不那么受到约束。
谁曾想,今日四哥哥约见她,竟然是要投戎从军!
“母后绝不会同意的。”
少年一身刺金的玄黑长袍,呡了一口杯中酒,低声道:
“我意已决,无人拦得住我。”
卿莹好久才哑声道:“何时走?何时归?”
“今夜就走。”卿婴回以专注的视线,眸色是一种温润的黑,“归期不定。”
卿莹的泪倏地涌出眼眶,“啪嗒”,砸进水杯里,溅起水花。
“怎么就突然要走了?”她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话都是浓浓的鼻音,“四哥哥,你想要的,不是只要垫一垫脚就能得到吗?为什么要拿命去拼?”
她真的不明白,他这样的儿郎,明明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为什么要去走那条最累,最苦的路?
“是够不到的啊……”
卿婴却笑了,微带苦涩的笑容,眉眼淡得像是被晕开的水墨画。
他的手抬起,隔着虚空轻轻描摹少女的眉眼,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的遥远,“不豁出这条命去拼一次,只怕终我一生,都够不到的。”
卿莹只是把他望着,仿佛要把他的脸刻在脑海里,哽咽:“我舍不得你……”
卿婴手落了下来。
少年修长的一只手,在袖口底下狠狠握紧,骨节泛起青白。忽然问:
“小莹儿,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的眸忽然抬起,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容她有一丝一毫的躲避:
“我问的,是一个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卿莹被这眸光慑住,一时片刻不知道说些什么。
少年睫毛一颤,眼睛慢慢黯了下去,脸色也隐约苍白,卿莹心中一刺,忍不住点了点头。
“喜欢!”
少年眼眸一瞬亮起,像是映了一池的繁星,漂亮到炫目:
“那么,你可不可以等一等我?”
“不要太快爱上其他的人,不要太快成为别人的妻子。好吗?”
他几乎是有些卑微地说,生怕她会拒绝。
卿莹无声地流着泪,为四哥哥这个表情而感到难过,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无有不应。
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他,触不到他,便是深刻的悲伤翻涌着,从眼睛里溢出,断了线的珠子那般,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听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九死一生,可她曾经依赖的少年就要去那个地方了,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分离原来是这样的,无数难以忍受的感情喷涌而出,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几乎不能呼吸。
“要坚强,要保护好自己。”卿婴与她逛遍了从前爱逛的点心铺子,给她买了一大堆的东西,最后分离时,捧起了她的脸庞,低声说。
他曾教她许多,骑马,防身的武术,还有那一股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狠戾。
可以说她性格中的很大部分都是由他亲手塑造的。
“一定要好好爱自己,明白吗?”
他像是一个年轻的父亲那样,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卿莹把刚买的莲子糖全都拿了出来,塞进他怀里,双眼莹亮地保证:“四哥哥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
“这样才对,这才是四哥哥最喜欢的小莹儿。”少年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缓缓地把手放下。
忽而转过身去,撩袍上马,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动,整个人如同一柄待出鞘的利剑,假以时日必定焕发出无人能比的光芒。
望着少年扬鞭策马的身影,卿莹陷入一股巨大的恍惚。
四哥哥他,找到自己的道了。
那么她呢,她的道又在哪里?
往来人流如织,在身旁来来去去,沿街叫卖的小贩,挥鞭赶路的车夫,摆摊算命的术士,扛着旗子的郎中,刚刚下学正往家赶的孩童……
她停在了一个卖杂书的摊子前。
那有一本摊开的书卷吸引了她的注意。卷页泛黄,却用精细的笔触,绘着磅礴的山水。笔调圆融,浑然天成。
“娘子好眼光,这本《锦绣山川册》正是危玉大师的最新力作,您要不稍一本家去,也好细细欣赏?”书贩子热情地推销着。
危玉大师?卿莹眸光一闪,不会是姑母的那个义子吧?
“或者您看看这本——这可是,”书贩子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格外神秘,“当今储君亲笔所著的《万里江山图》,嘿嘿,虽是拓印本,却也是百年难遇的孤本了,娘子不若稍一本家去?”
卿莹听得有些心动,伸手去碰,只觉那卷轴摸上去十分温润,原本的三分心动也成了七分,很是爽快地付了银子。
结果那书贩子眉开眼笑,当场就把锦绣山川册当赠品一并给她,卿莹一份钱能买两样名家大作虽然大概率是仿品,倒也不算吃亏。
遂欣然收下。
坐上马车,回到公主府,路过凉亭时,却听见一道清冷寒峻,十分好听的嗓音。
这声音的主人是谁,自是不必言说。
卿莹望着那人背影突然想起来,太子要与丹阳公主商议挑金宴的事宜,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