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30、第 30 章

　　自案发以来，调查会议已不知开过多少次，这次创下了最短的会议时间纪录。专案组即将解散，余下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收尾，许多调查员正忙着写各自的报告。原则上来讲，即便是与逮捕凶手不直接相关的活动内容，也必须留下记录。

　　顾念刚坐下准备应对这些他提不起劲的工作，肩头就被用力拍了一下。扭头一看，项国强正站在身后。

　　“陪我走走。”说着，项国强不等对方回应便迈开脚步。

　　顾念急忙赶上去。项国强走得很快，直到出了大厅，顾念才好不容易追上他。

　　“你那边情况如何？对方有没有再说些什么？”项国强向前走着，问道。

　　“对方？”

　　“北京那边没联系你吗？”

　　原来不是说案子啊。顾念点了点头。“前几天孙清思来过一个电话，说有要事商量，希望尽早见面。”

　　“要事？”

　　“可能和我母亲隐瞒的秘密有关。”

　　“有点意思。你怎么说？”

　　“我说等案子告一段落后再联系她。”

　　“这样啊。”

　　走出警察局后，两人来到了一家开设在路边的咖啡馆。这里的咖啡种类相当丰富，顾念也来过几次。

　　靠窗的座位空着，能看到外面的马路。两人在那里坐定后，都点了冰美式。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见面？”

　　“见面？和谁？”

　　“孙清思啊。你没联系她？”

　　“还没有。”

　　项国强向顾念投以探询般的目光。“为什么不联系？”

　　“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做。”顾念闪烁其词。

　　“很多是多少？凶手都抓到了，案件已经告一段落。”

　　“你这么说也行。”这时，咖啡来了。顾念瞥向窗外。

　　“我听许朗说，你把走形式的核实工作都交给他办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单独行动。你在追查什么？”项国强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顾念把脸转向项国强，嘴角放平。“我没追查什么，只是在整理报告时追加调查了一些细节。这很正常吧。”

　　“比如什么细节？说来听听。”

　　顾念悠闲地喝了口咖啡，长出一口气。“舅舅为什么关心这个？既然你觉得案子已经解决，那不管我去哪儿做什么都无所谓吧。”

　　项国强锐利的目光从深陷的眼窝底部射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念。“果然。”

　　“果然什么？”

　　“你小子果然是在隐瞒什么。难怪我觉得这段时间你有点不对劲，就是从你去都江堰走访赵春玲的老家开始的。你是在躲我吧？”

　　“我没有。”

　　“少装蒜。你以为能骗过我的眼睛？你一直在留意韩伟达，可他理应与本案无关。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顾念又喝了一口咖啡，随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所以舅舅怎么想？”

　　“想什么？”

　　“这次的案子，你认为疑点全部解决了吗？”

　　“是我在问你问题。”

　　“我很难相信舅舅会认为，案子就此已全部了结。”

　　项国强抿着嘴，从鼻子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无法接受目前的结果。黄丽丽应该是凶手，但我总觉得她还在隐瞒什么。她在当时那种状况下干脆地认罪，一定有她的理由。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刑警形迹可疑。”项国强抬手指着顾念，“是个人都会觉得你在隐瞒什么。”

　　“要是真有什么异常，那个刑警会立刻上报。你是这么想的吧？”

　　项国强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念，将手伸向咖啡杯。“没错，”他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确实有这样的疑问。有些刑警怕别人抢功，会独占线索，但你不是那种人。”

　　“我没那么小气。”

　　“是啊。那么，请问顾念警官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呢？”项国强把胳膊架在桌子上，稍稍向前探出身子，“以及，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呢？”

　　顾念轻轻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肩头骤然放松。他睁开双眼，说道：“我可以回到刚才的话题吗？”

　　“什么话题？”

　　“我和我那个在北京的父亲。”

　　项国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蹙起眉头。他看了看顾念，像是在揣测对方转换话题的目的。

　　“说来听听。”

　　“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另有其人，当事人会感到幸福吗？了解真相的知情者，就应该把真相告诉当事人吗？”

　　项国强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怎么看？知道父亲的事以后，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我也想不大明白。我有时觉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比较轻松，但知道了以后，又有强烈的意愿想要彻查到底。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我唯一笃定的便是此事非同小可，甚至会影响到某些人的一生。”

　　“那是当然。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我在想，揭露他人的秘密总是正义的吗？家事更是如此。即使是为了探寻案件背后的真相，警察就有权揭穿谜底吗？”

　　项国强面无表情，但目光越发锐利。“看来你不光是在说你自己。”

　　顾念挺直了背脊。“我如此迷惘，是不是没有当刑警的资格？”

　　项国强把咖啡杯贴近嘴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悠然自得地连喝了几口。“情况特殊，另当别论。你就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吧。”

　　“刚才说过的话？”

　　“不管你隐瞒了什么，我都不会再来问你。”项国强拿起桌上的咖啡，起身准备离去。

　　顾念也站了起来。“等一下。你什么意思？”

　　“就是一切由你判断的意思。”

　　“由我……”

　　“顾念，”项国强注视着他，“你小子是个好刑警。”

　　“讽刺我吗？”顾念对这意料之外的话感到困惑。

　　“不是。”项国强表情严肃地说，“以前我不是也说过吗？刑警并不是只要真相大白就好。总有些真相无法在审讯室中问出，但会由本人一点点吐露。因分辨何为真相而烦恼不已，这才是优秀的刑警。”

　　项国强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顾念还记得。一时之间，他想不出该如何回应，但项国强对他的烦恼予以了肯定，这还令他挺高兴的。

　　项国强接着说：“有时，真相可以永远不见天日。只要你做好觉悟，为自己的一切判断负责即可。”

　　“觉悟……”顾念喃喃念道。

　　“就这样吧，回头见。”项国强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顾念重新坐下，细细咀嚼着项国强的话。项国强既是他的舅舅又是资深刑警，这一番话语沉重且深刻，却温和地鼓励着他。

　　没错，关键在于觉悟。现在的自己是否已做好觉悟？

　　顾念眼神放空，点了点头。他一口气喝完杯中剩余的咖啡，确定四下无人后，给孙清思打了电话。号码是最近添加的。他将手机贴近耳边。呼叫音响了三声后，电话接通了。

　　“我是孙清思。”对方的声音很坚定，想必已知道电话来自顾念。

　　“我是顾念，请问现在方便吗？”

　　“方便。”

　　“我想了解你上次电话中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

　　“好的，什么时候可以面谈？”

　　“随时，看你安排。”

　　“那就明天如何？明天晚上十点，还是上次那家店。”

　　“好的，我会准时到。”

　　“顺利完成了？”

　　“什么？”

　　“你的工作。你说等调查工作有眉目了就来联系我。”

　　顾念点点头。“是的，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可查的了。”

　　“那就好，祝贺你。”

　　“谢谢。”

　　“明晚见。”说完，孙清思挂断了电话。

　　顾念收好手机，站了起来。出店后，他举起双臂，尽情地舒展身体。没有什么可查的了——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从某种束缚中解脱的爽快感占满他的内心。他当然还惦记着孙清思要说的事，但现在他只想沉浸在轻快的情绪中。

　　顾念刚打算回警察局，手机上显示有来电，号码很眼熟，顾念不由得屏住呼吸。

　　“喂，我是顾念。”

　　“那个……我是韩伟达。”

　　“你好，前些日子多有打扰。”

　　“不，是我该说对不起，说走就走……”

　　韩伟达的道歉令顾念产生某种预感，他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有话对你说，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

　　“与你女儿有关？”

　　“是的，”沉默数秒后，对方声音低沉地说道，“与美好有关，与她的出生有关。”

　　顾念长出一口气。“我现在就方便。”

　　“那就……”韩伟达提议一小时后见面，地点是上次的KTV。

　　“好的。”顾念说完，挂断了电话。

　　顾念知道，韩伟达想说的只可能是那件事，恐怕他是要下定决心公开真相，没准已经对韩美好本人说过。韩美好的反应如何，父女二人又聊了些什么……顾念很想听听。他忍不住苦笑。真是的，刚决定到死都要保守秘密，就给我来这一套，一点也不酷，还想多当一会儿孤独的英雄呢。毕竟要是把来龙去脉说给项国强听，一定会被取笑。

　　不过，这结局才符合自己的风格吧，他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