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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寒夜长行 凌西大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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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一点半,谈迟开着路虎接赫延回来。
交通指示灯由红变绿,身侧车辆连贯开过。
导航手机界面屏幕弹出两条消息。
是何牧小妈发来的微信文字。
-帅哥,明天有空来家里泡温泉,等你哦。
-姑娘亲你一口,记得礼尚往来哦,momo哒。
赫延朝手机瞟了一眼,厌恶皱了皱眉,轻声嗤笑,转而无奈。
“姑娘”这个称呼是谈迟随老谈头长大的方言叫法,字面意思,他说得普通话,何牧小妈以为“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误会了。谈迟已经当面解释过了,这会儿又发来,显然在撩拨他。
赫延舒适地躺在椅背,微阖双目,经过一番折腾,犯困犯累,上车后谈迟调低放平座位,盖上软绒绒的被子,便令他睡觉。陪何总饮过酒的缘故,赫延嗓子暗哑下去两分:“哥,我们回家吧?”
他疲乏困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惹人怜爱,谈迟应声“好”,心疼得脑子里只剩“回家”俩字,临时改变了去酒店的行程,到下个路口转弯上了高速公路。
车窗外,夜里雾气浓重,周遭世界朦胧而真实,车身被雾气吞噬,像恶魔也像守护者,车轮稳稳当当,极速行驶。谈迟比何牧开车稳多了,赫延睡得安心踏实。
去的时候三个半小时,走的时候四个小时。
夜晚路况车辆极少,谈迟行驶地令人安稳,车速打得高却始终保持匀缓。
车子抵达到谈迟家老小区,停稳熄火。
赫延在副驾睡得死死的,雷打不动,谈迟轻开车门,抱他安全下车回家。
行至三楼,楼道里的照明灯泡早已蒙尘,打开无济,四下环境黑透。
身上的人太轻了,即使一边公主抱着一边也能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谈迟极度自然地摸了下库布里克牌子上方的门钥匙。
没有了。
好在外面墙上钉有一张供水供电的电话牌,他拔下半入墙壁的钉子,跟上回赫延撬他房间一样开了锁。他动作熟练得几乎达到竞赛水平,坚硬卡片嵌入缝隙,找准位置,用力往上提了一下,锁“咔哒”开启,完全没有第一次开门撬锁摸索尝试的状态。
推开客厅门,一束手机电筒白光照进去,谈迟看见沙发那儿卧躺了一个人,心领神会之后又合拢上门。
回到楼下,谈迟重新把赫延放到副驾,带他开往公寓。
凌西大街天寒地冻,两侧楼宇林立,路况恶劣,稀疏零丁的车辆小心移动着。
穿过人行道,红灯骤亮。
各种橙色光晕从车窗内外打来,车内亮如日落时分。谈迟脸上露出局促惊骇慌乱,他心律不稳地停下车,手扣在方向盘,头无力地低着,想趴在上面。
他瘸着一条腿,兜兜转转找了许久,能够称得上家的地方只有一座等待被拆迁的荒芜老房子。
它外墙电缆线影斑驳,墙皮撕裂成碎块,内里向上的楼梯落了灰,无人打扫,但毕竟生了几十年的烟火,是承载了很多中年人的童年回忆,合家欢乐,最有人情味的地方,如今几乎没有人了,充满了岁月荒凉痕迹,依然也能遮风挡雨。
现在还有哪个地方是家?
赫延想要。
……
赫延眼睛睁开一半,看着车窗外面熟悉的景象,明知故作问:“到家了吗?怎么不进去?”他早醒了,下车的时候就醒了,可是他贪恋谈迟暖烘烘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一直在装睡。
谈迟转头朝他看一眼,若无其事道::“没有,我们回公寓。”
“不要,那个不是家。”赫延嗓音温软,拖着调子说:“哥,我想回家了,回你家。”
此去何牧家一趟,赫延感受到了浓烈的烟火气。
何家资产无法与赫家十分之一相比,是另一幅中式家庭关系图景。何总出身农家,不端架子,对儿子说打就打说骂就骂,随时要把何牧划出家族谱系,他们有人生见识阅历矛盾,但性格开朗乐观,容易说开矛盾容易解决隔阂,何牧跟她小妈差不了几岁,处成了好朋友,其乐融融的一个重组家庭。可能也是因为家庭氛围原因,何牧褪去表演型人格,成长为一个幼稚活泼的清纯美丽男大,而赫延安安静静地不爱说话,跟父亲关系一直僵硬着缓和不了。
赫延想念家了。
“走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进去?”他问。
谈迟放弃挣扎,弃言道:“我不想回。”
赫延一怔,大概猜到了什么,立即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醒了神。
“哥,为什么?谈判是不是在里面?他又来了?”他刚才没睁眼看向客厅门里面,一直安躺在谈迟怀里嗅闻他胸前的檀木香气。谈迟不想回家,好像也只有这一个理由。
“看来你都知道,比我还清楚。”谈迟面色不悦,板着唇,厉声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管他,让他孤独终老,自生自灭。”
赫延在车里睡得太舒服了,说话没有在脑子里转弯。他摸了下后颈,措辞怎么解释?怎么把谈判赶出谈家?那爹就是一个无赖酒鬼,给钱不管用,打骂不管用,签订法律合同也没用,从修为上看,修炼的是魔族功法,难不成用魔法打败魔法???
大脑飞速运转之后,赫延坦白从宽,将心里话倾吐:“你爸没有地方住,想要老房子,我不知道你愿不愿给他,但我不想给他,我这儿有签订好的法律协议,现在老房子是彻底属于我们的,我不想他见你害怕他喝醉酒打你,我关心你。”
关心。
捕捉到这俩字暗自窃喜了一会儿,谈迟面色苍白,声音仍然极冷,周身气压比车外面的雾气还低:“他怎么可能打我?你跟他签什么签?房户本上现在就我自己一个人的名字,老谈头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他拿不走。”
赫延舒了一口气:“他不打你?”
红灯上的数字正在8、7、6、5、4……倒数。
“……”谈迟认真握住方向盘,后背直挺挺的,看着前面车窗无语凝噎茫然,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表情非常可爱,“小时候他没打过我,长大了他打不过,你关心点怎么这么奇怪?”
赫延没想到,他们若没有无法解开的死人矛盾,相处得还挺好来,尴尬地说:“哦。”
谈迟没有被谈判打过,但不代表没有动手。
……
那时老谈头躺在附属医院还没去世,松山已然一片孤寂哀鸣。
谈判刑满释放拎包回家,无人到南山监狱去接,他内心沉重愧疚又感到自由解脱,自己徒步走了一段路程,乘坐长途公交回家。
八年的光阴改变了很多东西,妆容包包服饰、汽车数码品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眼花缭乱,谈判穿着过时的大码肥牛仔裤,用着巴掌大的老式智能机,靠在站台眼看别人上车,不知道怎么找乘车码,车都坐不上,着急得骂爹骂娘。最后,旁边一位好心小伙帮的他。
上车聊了两句,小伙看他发型几乎猜到了谈判从监狱里出来的,没有讥嘲打击他的自尊,还故意透露了点出狱人士生存指南,谈判端坐在椅子上,习惯地保持着监狱里的状态,听得老老实实认真专注。
谈判敲门时谈迟从松大上完课回家洗澡换衣服,待会儿还得去附属医院照顾爷爷,爷爷身体不好,这些年生得病数不过来,这一次住院时间三个月了,恐怕挺不过来。
匆忙开门后,谈迟看见一位光头中年男人,身材还是那么油腻肥胖,除了脸变黑了长了皱纹,其他一点儿没变,任何反应都没有,立马拍上门回去。
谈判出狱了,他没去接他,自己回来了!
竟然一点苦都没受?
他为什么在监狱里生产劳动踩缝纫机都没有变瘦?
谈迟不理解,也不想多问。理性分析应该是天生肥胖者,逢年过节监狱里鸡鸭鱼肉伙食不错。
谈迟重新脱下黑T恤,拿了毛巾,洗了一个痛快淋漓的凉水澡,平稳的情绪一下子失衡,不过他又很快调整回来。出门后谈判还在,谈迟不屑看他一眼,踢了一脚挡路的行李包,扯住那人的领子一路拖拽到小区门外。
谈迟惯例去医院,谈判跟在他后面。
途径附中。
夏季的艳阳穿透树叶落地,马路滚烫。学生身着附中黑白校服,从学校门口那块晒人硬地上跑过来,跑到阴凉的树影下。
谈迟穿着纯白t恤,像街道行走的冰块,气压看起来比赫延还要低。那是彻骨的内心深处的寒冷,他不说话的时候,赫延都感到害怕。
“哎哎哎!你是我儿子朋友吧?他现在还上学吗?我儿子小时候学习好,老考他们班第一,三年级期末我开家长会他们班主任表扬我,老开心了!我好多年没见,想念他了!”谈判领子被谈迟松开,被冒犯到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问。
曾经,谈判陈葭老谈头谈迟一家四口有一段还算美好的生活回忆。
可惜,谈迟不去想,他想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些充斥着暴力血腥破碎的陈葭被丈夫殴打画面。
谈迟想在哪个荒芜人烟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杀死谈判,眼下是最好的时机,谈判今天出狱,脱离社会关系很久,熟人估计也不知道他回来,有很多理由自杀,或者发生意外。
钞票的诱惑力极大。
人行道上,谈迟回过头,看见谈判盯着一位五、六十岁的阿姨。
阿姨站在树前等车,脸上画着精致淡妆,手机屏幕上显示资产余额500多万,还有股票趋势,本周消费,谈判凑近闻了闻她头发的香水味,心旷神怡,跟个地痞流氓一样,他看了眼她的手机,很感兴趣。
谈迟状态松弛,轻松自在地说:“跟紧了,我带你去买手机”。
出狱一上午遇见的两个年轻人友好善良,谈迟开心也不好意思,骄傲豪气地说:“我有儿子,让我儿子给我买。”
谈迟弯了下唇,不怀好意又非常友好说:“我是你儿子。”
谈判静了一秒:“……”
天大一个惊喜。
跟小时候相比,谈迟长相变化太大了,要不是那双大耳朵依旧没变,谈判还得问两句你真的是我儿子?
去手机专卖店挑了一部适合中老年人的手机,谈判只看价格不看功能,谈迟指指玻璃柜,选了一部最贵的iPhone,调大字体,下载了软件,教谈判怎么打开城市交通码。
谈判拿着手机距离自己的脸很远,他上了年纪,眼睛也花了,十根粗手指上还有厚茧,他坐牢前就有茧子,只不过没有那么厚,这几年在监狱改造磨得更厚了,这都是他应得的!谈迟再给他转了一笔钱。
谈判没想儿子这么孝顺,还长得这么高这么帅,欢喜得不得了,谈迟带他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把他带到运煤火车站,打算杀人毁尸,只要他死,惨死,痛苦地死去。
谈判看着黑乎乎的铁轨茫然无知,问到了老谈头,这些年老谈头每年一次看过谈判,今年没去,也不去接他,什么情况?他还问谈迟喜好学业情感,老谈头从来不在谈判面前提起谈迟,这是爷孙俩的约定。
谈迟一拳朝谈判挥过去!本以为今天能够杀人的谈迟发现自己下不了手,老谈头这么些年日磨夜磨消了他心中大部分的怨憎恨,他像一匹有力气却没有感情的狼。谈迟松开手放过谈判,提前说老谈头死了,不允许他进谈家门。
谈判听闻老谈头死了,痛哭哀嚎:“爹!我还没见你!你怎么就走了!我想你啊!”
但,不能回家不行。
两个人肢体冲突下,谈判还过手,结果不如不还,非但没打着一星半点儿,还自毁了幼年时期在谈迟面前树立的一点慈父形象。
谈迟一脚踹到谈判啤酒肚上,谈判后背屁股腿全都硌在铁轨上,发出一声惨叫和接连不断地骂骂咧咧。
谈迟没有接着动手,他看谈判夹杂着很多复杂情绪,最开始仇恨愤懑,然后麻木陌路,最后变成了一个坏痞子看着一个无家可归的老无赖,冷漠无情又熟悉可怜。
……
绿灯骤然亮起,谈迟开过人行道,凶巴巴地说:“别给他钱,什么都不准给他。”
赫延问:“哥,你愿意把老房子给他吗?你愿意我没意见。”
谈迟:“不给。”
赫延:“真不给假不给?”
谈迟:“不给,什么东西都不给。”
赫延:“……”他也不想给,如果把房子给出去谈判能彻底从谈迟世界里消失,他才能劝两句,房子和家都会再有。
车子直行到下个路口转弯,谈迟带赫延回了附属医院。
赫延反思了一路,本来就应该回医院,谈迟一来一回开车至少八个小时,膝盖骨不知道有多疼,他撒娇任性回什么家?
谈迟竟然惯着他,凌晨四点了还在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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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属医院,赫延换上软乎乎的睡衣,盘腿坐到床上,把谈迟的右腿轻轻伸直。谈迟睡前像往常一样给了赫延一个晚安吻。
赫延心慌了。
谈迟亲他时候有没有闻见他嘴巴里别的男人的气息?有没有?看他若无其事,应该没有,要不然该吃醋了。
赫延抿了抿嘴唇,不敢说和何牧亲嘴了。
默默祈祷谈迟不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