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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九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上也是行家,唯独在读书这一门,不像你我二人的弟弟。”

      庄惟月丝毫没觉得这话将自己也夸了进去,转向魏珉,先是双眼一碰,将人打量清楚,才娇声同他打招呼:“世子哥哥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们的约定全抛到脑后。”

      魏珉穿一件缥色团窠雀鸟纹圆领襕袍,腰束玉带,脚踩长靴,是帝京城里正经王孙公子的打扮,然他气质卓然压过打扮,看来沉稳如孤山松,岸边柳。

      他转眸凝视着她,平静地说:“没有。”

      那道注视着庄惟月的目光,亦平静如春天的湖面。

      庄惟月早就挪开眼睛,在殿中好奇地四处看看,看到庄钧留在书案上的一本书,还拿起来翻看。

      昭庆殿是众皇子读书时的休憩之所,光照偏少,环境阴冷,偶尔才有人来歇一歇。

      今日皇子休学,往来的内监很少,还没来得及布置火盆。

      魏珉看她冷得搓手,提议道:“不如去外面走走。”

      庄惟月放下书,不忘点评,“这书写的怪没意思,不如昨夜看的志怪故事,里头写了一只会变老虎的山鬼呢。”

      魏珉抬手掀开竹片编成的布帘子,跟在她后头说:“听说近来南地兴起一种画本子,我已着人去买,随着侯府采买的船进京,改日便能送进宫中。”

      庄惟月最爱新鲜,帝京里时兴的玩意,她都想买来试试,从前是濯玉托出宫采买的女官帮忙。自认识魏珉,这任务渐渐转到了他身上。

      魏侯世子常给她搜罗些宫中不常见的东西,不管是神仙话本,还是时兴妆面,总能第一时间送到永安宫中,因而他对时下流行什么比府中的小娘子还要了解。

      跟着魏珉走出昭庆殿,两人渐渐并肩而行,走到一处湖边。

      水波微漾,湖面清晰映照出两个身影。矮个子的小娘子走路不急不缓,兴致勃勃地同身边的郎君说话,而高个子的郎君则放慢了步子,耐心地听小娘子说话。

      庄惟月想起来问他:“世子哥哥今日为何入宫?母妃留下魏侯夫人说话,神神秘秘的,还要故意支开我。”

      魏珉并未回复她的问题,只是询问:“我的呢?”

      庄惟月疑惑地嗯了一声,转了好几下,才明白魏珉问的是什么。

      “本是你教我用来打发时间的,还需要找我要么。”

      魏珉面无表情地拂开柔软柳枝,“庄钧都有,我没有?”

      “好好好,我这就折给你。”庄惟月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扭头吩咐身后的从夏去找些合适的草叶来。

      湖边有座四方亭,正对着荷塘花,是用来夏天赏莲观鸟的,可惜这时节只能看到残荷枯枝。幸而塘边种着一排桃树,树枝嶙峋,造型怪异,枝头吐露点点粉色,可怜可爱。

      亭中四面布置了厚厚的布帘子,角落摆着烧得旺旺的火炉,比昭庆殿里暖和许多。

      庄惟月步入亭中坐下,专心给魏珉折大螳螂。

      从夏原本守着铜炉煮茶,魏珉摆摆手,亲自守在炉边,等茶香盈满整座小亭,取来两只粉青小杯,斟茶时姿态风雅,堪称世家典范。

      茶煮好,草螳螂也编好。

      碧绿色的螳螂惟妙惟肖,庄惟月放在他掌心,得意地说:“比钧王弟的大,世子哥哥可满意了?”

      魏珉先验过货,点点头,将东西放入怀中。

      “辛苦公主,清用茶吧。”

      庄惟月抿了一口清冽带苦的茶,润润嗓子,“听说南余使团不日进京,父皇点了世子哥哥为副官?”

      魏珉捏着茶杯,语气平淡,似完全不看重这件事,“父帅已经带兵前往南境,和南余对峙阵前,太子负责和谈,我只需要在南余使团前露个面。”

      庄惟月:“那传闻中的和亲之事,也是真的了?”

      魏珉沉默片刻。

      庄惟月从他的沉默中得知答案,“大姐姐早已成亲,二姐姐孀居府中,剩下适龄的公主中,加上我,一共四人。我们姐妹之间,虽然偶尔斗气,但也没想过要让谁去国离家,遭此劫难。”

      她一时杂念骤起,知道母妃会全力助她,又有魏侯作为倚靠。但凡南余不想重启战火,就绝不会选她和亲。

      可庄惟月还是觉得悲哀,有谁会真心将休战系于和亲公主肩上。

      诺大都城,国与国的斗争,这时偏要送一个女儿去死。

      “以后不会了。”魏珉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再不会了。”

      庄惟月茫然,又想起不知道是哪位姐妹要嫁去南余受苦,心中不觉戚戚然。

      魏珉盯着杯中淡褐色的茶水,倒映出他平静如雪的面容,以后他绝不会送他们的女儿和亲,枉死他乡,不会再让大梁受此屈辱。

      那瞬间,他身上爆发的气势不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庄惟月觉得不太对劲,眨眨眼,眼前人又变成那个熟悉的,冷淡自持的世子哥哥。

      上次和他见面,还是年前的除夕夜,皇帝大宴群臣,魏珉跟着父母进宫来。

      庄惟月嫌喝酒没意思,拉着庄朔和魏珉溜到宫墙上放孔明灯,星河一斗,不及冬风凛冽,那晚后庄朔和魏珉双双受寒发热,不得不在家中休息了半旬才好,批了三件披风的她倒是活蹦乱跳的,拉着庄钧出宫去看他,庄钧在房里端茶倒水服侍兄长,她坐在魏珉的书房里看完一本戏本子。

      气得魏珉将她打发回宫。

      过了个年,短短数月,他肩上好似多了些沉重的东西。

      就像岸边的垂柳,身姿依然挺拔,可身下不知不觉多出许多攀援而上的藤蔓,宫人未及时打理,于是那些藤蔓越发遮天蔽日,将柳树死死缠住。

      庄惟月不知是好是坏,也不知道魏珉此刻在想些什么,她碰碰他的手,“放心吧,世子哥哥,若是你日后出征打仗,我就在旁边替你推演沙盘。”

      “不。”魏珉为她续上茶水,看过来的目光中含着一点说不清的深意,“公主尽管高坐帝京城中,安等捷报。”

      没多久,贵妃和魏侯夫人寻了过来。

      魏侯夫人看向魏珉,透过帘间缝隙,目光在他和庄惟月几乎相交的衣角上定住,缓缓道:“珉儿,我们该出宫了。”

      庄惟月立刻扯扯魏珉的衣袖,小声提醒他别忘记今天的目的,两人前后脚出了湖边亭。

      贵妃察觉到他们俩的小动作,立刻笑着问:“你们俩在本宫面前还打什么哑谜呢?”

      魏珉先躬身行礼,“贵妃娘娘,过两日城中便是彩灯节,臣想请嘉宁出宫游玩。”

      大梁民风开放,小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往来并无太多顾忌。从前庄惟月出宫游玩,魏珉常伴左右,可惜这两年她年岁渐长,容貌更盛,贵妃担心有歹人作祟,极少放她出宫。这次她在宫中实在呆的无聊,才想起来找魏珉帮忙。

      贵妃蹙眉,往常要是魏珉开口,顾念着侯府在京中势力,只要事情不出格,她很少拒绝,可这回她没轻易松口:“最近帝京城中出入人员繁杂,听说外边不太安稳,你这时出宫,本宫不放心。”

      “世子哥哥会保护好我的。”

      庄惟月眼巴巴地看着贵妃,又转向魏珉,像是寻求他的认同,“对吧?”

      魏珉知道今天贵妃为何召他进宫,她担心夜长梦多,嘉宁被送走,看魏侯夫人在旁边静立不语的样子,婚事应该已成定局。

      他低眉垂目,许下承诺:“请贵妃娘娘放心,臣定尽心竭力保护公主,不敢让惟月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庄惟月抱着贵妃娘娘的手臂撒娇,就差蹭到她身上了,“母妃,就许我这一次。”

      十六七岁的美貌小娘子和二十来岁出头的俊俏郎君站在一起,实在登对。

      贵妃视线从他们二人身上掠过,她眼看着魏珉长大,两个聪明人视线对错一瞬,仿佛达成某种默认。

      “在宫里闷了两个月,出去玩玩散散心也可以。”贵妃拍拍庄惟月的背,终于点头同意,“魏珉,本宫将女儿暂且托付给你一日,你可要好生照顾她。”

      魏珉平静道:“臣必定全须全尾地将公主送回宫中。”

      庄惟月遂了心意,笑得眉眼弯弯,末了,再三叮嘱魏珉:“世子哥哥,一定要来接我呀,你要是不来,我会很生气的。”

      魏珉捡走落在她头发上的碎叶,极为克制地收回手指,“无论风雪,魏珉必至。”

      他幽若深潭的眸中仿佛也积蓄着一场无人能见的暴雪。

      嘉宁只当他是兄长,还不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他会成为她的驸马,而她会成为他的世子夫人。

      眼看日头渐渐下落,魏珉跟着魏侯夫人出宫去了。

      庄惟月回到长春宫,陪着母妃用完晚膳,才在她的催促下回了永安宫。

      夜色阑珊,傍晚飘了场小雪,金黄色的瓦檐覆上点点冰霜,整个帝京城仿佛又沉没到漫长的冬夜中。

      长春宫中灯火大亮,柔和的烛火照彻贵妃娘娘不喜不怒的慈悲面,如一尊冷冰冰的玉雕像,她倚靠在美人榻上,正闭目养神。

      所有宫女脚步轻缓,行动间不敢大声呼吸,以免惊扰贵妃。

      芳杏看贵妃娘娘手扶着额头,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蹑手蹑脚走过去给她捏捏肩膀,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最近睡不好,不如奴去请太医来给娘娘诊一诊平安脉?”

      “你今日去寻太医,明日就有人会借此掀起风浪,这后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宫,盼着本宫倒下去,好来分杯羹。”贵妃揉揉额头,一身成年累月积攒的疲倦静静浮了上来,“宫中多事,从年前忙到现在,许是累到了。你将月亮亲手做的安神香薰拿来。”

      芳杏将香囊挂在床榻上,又拿了一包来系在贵妃腰间。

      沉静的合欢花香味萦绕周身。

      她看娘娘神色缓了些,低声道:“奴多嘴问一句,娘娘为何着急送贵主出嫁,是因为南余王子进京吗?”

      贵妃十分心疼这个女儿,去年年底还同芳杏私底下说,想将嘉宁公主留在身边再待两年,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只那瞬间,贵妃像是流露出一丝软弱,很快又收起,“南余人进京,和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又没说要求娶哪位公主。我母族势弱,就算后宫默认出身最差的顺嫔,她的父亲如今也是礼部侍郎,能替她们母女筹谋。本宫就这一个女儿,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芳杏安抚:“皇帝不会指四公主和亲的。他最疼爱贵主了。”

      贵妃冷哼一声:“陛下……”

      鬓边牡丹怦然掉落在榻,芳杏捡起来,放在凭几上。

      牡丹要历经风霜,春化后开得更艳。贵妃就如这朵由盛转衰的花朵,眼波流转间练练华光,依稀是二十年前让陛下一眼荡魂的美貌。

      美人虽然迟暮,依然有万种风情。

      “君心难测,天恩是最难琢磨的东西。本宫生下月亮后,就不敢作此奢望。”

      芳杏姑姑低声劝慰,“前些日子陛下特意给贵主赏了个园子,在众兄弟姐妹中,咱们家贵主独一份的宠爱,其他人都没有。”

      贵妃抚着牡丹花蕊,唇角含着讥讽,稍一用力,手指尖染上粉色花汁:“那是因为群臣上奏,要给几位皇子请封王爵,他想起来远在西南,代父守陵的庄朔。不想太早给庄朔封王,赏赐又不可越过太子,补偿到月亮身上罢了。”

      其他宫女都站在角落里,被黑暗所淹没,全当自己是个耳听不见眼见不到的木头桩子,诺大的的宫殿,仿佛只剩下两人。

      芳杏知道贵妃娘娘的忧虑,也知道贵妃娘娘这些年是如此在宫中艰难立身,绝不像她在庄惟月面前表现出来的慈母形象。

      她沉默片刻,捡了些好听的话说:“八皇子虽不是您所出,但从小养在您跟前,奉您如同亲母,同公主也很要好,日后是您和公主的依靠。”

      贵妃摇摇头,眉头轻蹙,“我只盼望他和月亮姐弟两人能互相扶持,若是月亮被人欺负,他能挺身相助,也不算本宫枉费心血,教导他这么些年。”

      掌事姑姑捏着贵妃肩膀,轻声劝慰,“四公主向来乖巧懂事,娘娘实在不必如此忧心。”

      贵妃终于抿出一丝浅淡笑意:“她就是面上顺我心意,实则浑身反骨,不然昨夜怎会偷偷喝酒,还让你瞒着本宫。”

      掌事姑姑就知道瞒不住她,听贵妃娘娘的语气没生气,手上的动作没停:“这不是怕您罚她,我看贵主已经知道错了。咱们家贵主的性格,您还不了解,她只是一直好奇,并非刻意放纵。再说等贵主出嫁,还有世子在呢,魏世子性情好,人品好,对贵主全心全意的,必定是个好夫婿。”

      “魏珉……”

      贵妃念叨着魏世子的名字。

      芳杏等着娘娘后面的话,却见她突然沉默下来。她以为贵妃打盹睡着,刚准备拿件毯子来,却看到贵妃只是望着一处,眼神深邃而悠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贵妃挪了挪身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淡淡说:“你叫个人去传话,请顺嫔抄百卷清静经来祝陛下圣寿,若她忙不过来,就让庄惟心替母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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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用尽全力但收藏掉得我道心破碎,路过的宝们看看这个想顺v一次的作者吧 TV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