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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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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大山深处被雪淋白了发，大半张脸埋进火红的围巾，唯有怀里雪白的信封温暖。
她要去寄信，寄给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
姑且称他为悱恻。
那时她还不叫湘君，她叫翠翠，跟大山里一连串名叫翠翠的没什么差别的翠翠。
悱恻是个个子极高模样秀气的男生，温柔体贴，有着女孩子一样的细腻心思，比其他下乡的知青打眼，更何况是站在几乎全是山窝窝里的男男女女的面前。
翠翠还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很标准的普通话：“你好同志，请问李家村怎么走？”
高大帅气，鹤立鸡群，一眼就让她沉寂十几年的小鹿疯狂地撞得心口停滞发疼。
翠翠哪敢跟那白净的小知青说话，扭扭捏捏说了句跟她来，带着人回李家村。
悱恻高高的有点小帅，衣服是整洁的月白衬衫，见人就眉眼带笑，一笑就露出跟他性格不符的坏坏的可爱的小虎牙。
而她是村里最最普普通通的女孩，黝黑粗糙的皮肤，常年劳作长满老茧的手，脚底也是被磨出了厚厚的茧。
她实在自卑，或者说李家村里的女孩们见了天鹅一样悱恻后就没有一个不认为自己是癞蛤蟆的。
可悱恻还是记得她的，是给他带路的女同志，见了她便是露着虎牙笑得真挚，微一点头和她交谈两三句，递两三个果子或者是一两颗糖。
那时的糖哪里比得上后来那些水果糖牛奶糖或者巧克力的味道香甜醇浓，它吃着是廉价的甜。可这廉价的甜就甜到翠翠心底了。
她家里在村子里算是有点钱，她读了两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见一次知青就心里酸酸涩涩，一肚子的苦水也只能自己咽，念叨着两句记不完整的穷酸诗：
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悱恻又哪里明白她心里的苦呢？
他们最近的距离不过是在村里搭起来的戏台下，恰巧就坐在了一张凳子上。
翠翠还庆幸，她磨着娘去洗发店修了个头发，偷偷用了她娘香香的雪花膏——她还真就觉着自己的皮肤变得嫩滑了好多。衣服穿的半新不旧，最主要的是这是唯二没有补丁的衣裳了。
这样坐在知青身边，她的脸颊黑红黑红，羞得整个人冒烟，怪滑稽的。
翠翠哪里还可能记得那出戏唱的什么？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可她却没怎么认真看，她的心神全被身边的人吸引去了。
悱恻身上没有家里爹和弟弟两个男人身上的汗臭，清清淡淡的皂香，若不是离得近了仔细闻，还闻不到咧！
……
城里的凤凰终究还是会飞走，悱恻也永远不会喜欢山旮旯里的李翠翠。
没两年，城里传来了新消息：高考恢复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土地上无数村子大爆炸似的一团乱！
翠翠躲在暗处看悱恻欢欢喜喜，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喜滋滋地复习考试。聪明如他，一下就考了个状元回来，当地市里还来了人给他采访拍照。
金凤凰要飞回金窝了，几乎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来凑热闹，嘈杂得不得了要悱恻不要忘了他们这些人。
清俊的少年挠着后脑勺，嘴里回着，有机会一定会回来看看的。
他漂亮的眼睛落在翠翠身上，一笑就是月牙儿弯弯，星子缀满。
他告诉翠翠做农活儿不是个出路，鼓励她去继续上学，最好也考个大学也要轻松好多的。他还谢谢她，谢谢她喜欢他，可他只能愧对这份真挚的心意。
可他哪里能回应她的喜欢呢？
他有喜欢的人，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伦敦留学的。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翠翠可能永远不会跟他有交集。
……
隐思君兮陫侧，这是翠翠在考上大学后重新给自己起的名字，湘君。
她没那么聪明，磨了爹娘大半年才得以继续去上学，她只能更加努力，只希望勤能补拙，她能考得上。
考倒是考上了，教师专业，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学校，也是李家村里的金疙瘩了。
后来跟悱恻有了联系，知道他有了对象，湘君也还是像当年那个小村姑，又羞又怕又苦涩，还是跟人要了地址成了笔友。
她想看着这个年少时的天鹅获得幸福——哪怕她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
调回李家村教书好几年了，湘君与悱恻的书信来往其实已经淡了好多。
现如今，悱恻该是穿着月白衬衣，在伦敦街头与人相拥也说不定。
湘君在脑海想了想他与另一个漂亮女孩在雪落下的时候，在街头相拥的画面，美好得像一幅娟秀的画。
轻轻笑了笑，她裹紧了身上好旧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山里走，怀里已经没有最后那封滚烫的信。
恰雪停，风骤停，忽回头。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献给
被爱神附身的人
所有的感情故事
精彩的是怎么开始
动人肺腑的却是怎么结束
——简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