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雪松与茧 ...
-
雨丝斜斜地织着,初秋的凉意裹着铁锈般的腥气,漫进实验室的窗缝。
常杰蜷缩在窗台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白痕,又慢慢褪去血色,像从未存在过的印记。
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银杏叶割成破碎的金箔,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金黄坠落,恍惚间,那若有似无的雪松香又漫了过来。
是宫远洲衬衫袖口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一点木质的沉郁,像雪松扎根在寒夜里的沉静,又像一剂缓慢生效的毒药,正一寸寸蚀着他的神经,从指尖到心脏,每一寸都泛起麻意。
药片在齿间碎裂,苦味漫开来,顺着舌尖钻进喉咙,又沉进胃里,泛起一阵空泛的涩。这苦味让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宫远洲时,那人西装第三颗纽扣上的咖啡渍。深褐色的印记,边缘有些晕开,像块化不开的痂,黏在米白色的面料上,突兀又刺眼,像茧壳上一道未愈合的裂痕。
常杰摊开掌心,七片白色的帕罗西汀整齐排列着,小小的,薄薄的,刚好是一周的量,像裹在茧里的细碎微光,勉强支撑着他不被黑暗吞噬。
医生说过不能擅自加量,说过量的药物会让神经变得迟钝,会模糊清醒与混沌的界限。但此刻他需要双倍剂量,需要那股钝重的麻木感,才能压下指尖那股不受控制的冲动。
点开对话框,给宫远洲发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哪怕只是问一句,今天有没有喝咖啡,有没有想起他。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屏幕亮着,对话框里还存着半年前的消息,像一段凝固的时光,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越攒越重。
三年前的初雪日,化学楼顶层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得像手术室的灯,照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宫远洲的雪松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的温暖。
常杰攥着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论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门把手上凝出薄薄一层霜。那是他第三次被退回的改稿,红色墨迹爬满纸面,横横竖竖,圈圈点点,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狰狞地铺展着,映得他眼睛发疼,扭曲着挣扎。
他站在宫远洲的办公室门口,迟迟不敢敲门,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怕再看到宫远洲眼里的失望,怕那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怕自己刚要舒展的羽翼,又被茧壳紧紧裹住。
门内传来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细若蚊蚋。进来。宫远洲的声音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常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推开门,低着头,把论文递过去,指尖微微颤抖。
又错了?宫远洲放下钢笔,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杯冷透的茶,没有温度,却带着穿透力,直直地落在常杰身上。没等常杰回答,他的指尖已经轻轻划过常杰冻得发红的耳垂,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皮肤传过来,烫得常杰浑身一僵。怎么不戴围巾?那温度,像雪松上的暖阳。
常杰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从小在河北县城长大的少年,早习惯了母亲常年缺席的寒冬,习惯了父亲走后,那台老旧的煤球炉永远烧不暖的屋子,习惯了冬天里,指关节上反复结出的暗红的痂。那些寒冷的日子里,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没有人在意过他手上的冻疮,没有人会用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他冻得发红的耳垂。
此刻被宫远洲裹着羊绒大衣的手臂圈住,后颈蹭到对方胡茬的瞬间,某种危险的温暖顺着脊椎爬上来,像藤蔓缠上枯木,像茧丝缠上指尖,密密麻麻,不肯松开,让他甘愿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这里要仔细些。宫远洲的气息喷在他耳后,温热的,带着雪松香,那气息像雪松扎根土壤的沉稳,给人莫名的安心,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流畅的曲线,字迹工整,有力。
常杰盯着那截执笔的食指,忽然发现他无名指根部有道细疤,不长,细细的,浅浅的,像一道没接好的裂痕,藏在指节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想问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想问宫远洲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过什么难熬的日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疤,仿佛要从上面,看出宫远洲不为人知的过往,看出他藏在雪松般沉稳下的脆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着,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埋掉所有的喧嚣和不安,也埋掉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胆怯。
宫远洲忽然按住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过来,滚烫。
钢笔在纸上洇出一团墨,黑色的墨迹慢慢晕开,像他此刻乱了章法的心跳,也像果壳上裂开的一道缝,漏进一丝光亮。
叫我远洲。
常杰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里嗫嚅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两个字在舌尖打转,温热,又带着一丝胆怯,他不敢说出口,怕一说出口,就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宫远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按住他的手背,目光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郁:这篇论文写的是可以的,再改改。
常杰心中升起一番雀跃,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肯定,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抬起头,撞进宫远洲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鼓励,有期许,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他忍不住想要沉溺,想要借着这份光,慢慢挣脱泥淖。
宫远洲看着他眼里的光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是朵花,我想让你开得更加灿烂,想让你挣脱束缚,不再被包裹。
常杰的眼眶一热,鼻尖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意:我会再认真改一改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被风吹动的芦苇,轻轻颤抖。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转身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个相框,那张宫远洲和妻子女儿的合照。
走廊里的风依旧很冷,可他的心里,却像被一团火点燃了,温热滚烫。
这种关系,他们已经持续了快四年。四年,足够让一份小心翼翼的好感,变成一份纠缠不清的情愫,也足够让常杰,在这份感情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他无数次想要斩断这段关系,想要逃离宫远洲的温柔,可这其中,纠缠了太多的情愫,太多的依赖,太多的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私心,像一张无形的网,像层层缠绕的茧丝,把他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常杰自己总会回忆与宫远洲经历过的过往,那些细碎的瞬间,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都满怀温存,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他整个青春,在他灰暗的日子里,发出微弱的光。
他常常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回想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直到眼里布满红血丝,直到那份温存,被无尽的纠结和痛苦,一点点吞噬。
二零一九年秋,常杰大一第一学期末,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校园里的银杏叶,刚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
一天下午,他正在宿舍敲键盘,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宫远洲。他的心猛地一跳,手指顿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下了通过。
他几乎是立刻,就发了消息过去。老师好。三个字,他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生怕语气不够恭敬。
宫远洲的消息回复得很快:常杰,我们组年终总结,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旁听。晚上大家吃饭,你也一起来参加。答疑下半学期开学就要选导师了,你可以趁机会了解一下各位老师。
紧接着,宫远洲转发了一条年会的群消息,消息里写着:给老师同学们好,本周五举办课题组年终总结会,请大家预留好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准时参加,会后统一前往餐厅聚餐……
常杰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得很快,指尖有些发凉。他快速回复:可以的,老师,需要正装出席么?
他怕自己穿得太随意,不合时宜,怕在众多老师和同学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宫远洲:不用,像平常一样穿就可以了。
会议当天,常杰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会议室,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嗡嗡的,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紧张。他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会议室门口,盼着宫远洲的出现。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宫远洲发来的消息:你来参加会议了么?我提前到了,但是没见到你。
简单的一句话,漫过他的心底,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常杰的心一暖,回复:老师,我在角落里。
他随即附上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他的角度拍的,刚好能拍到宫远洲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宫远洲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宫远洲:那就好。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大多是老师们的总结和对下学期工作的安排,很多专业术语,常杰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凭着感觉,胡乱记着笔记。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宫远洲身上,看着他说话时的样子,有时低头记录,偶尔也皱眉思考。
晚上吃饭,餐厅里很热闹,老师们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笑声不断。
常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饭,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不远处的宫远洲。
宫远洲被一群老师围着,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中途,他借口去卫生间,起身离开了座位。走廊里很安静,与餐厅里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师!常杰连忙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拘谨的笑容,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宫远洲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目光温和,没有了会议上的严肃: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什么收获?
常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听这种主题会,云里雾里的,感觉大家都很厉害。
宫远洲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有没有想要选的导师?
常杰抬起头,撞进宫远洲的目光里,他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每位老师都很厉害,但真的想选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宫远洲就开了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来我组里吧。
与此同时,常杰也说出了后半句话:……我想选您。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空气里,仿佛有一瞬间的寂静。
宫远洲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烫得常杰浑身一僵。
宫远洲:那太好了,我们志同道合。
常杰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他忍不住笑了,眼里闪烁着光亮。
宫远洲:等寒假过后,我们再吃饭,你很有潜力,我想看着你绽放。
寒假很快就到了,常杰收拾好东西,回到了河北的小县城。家里依旧很冷,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烟火气,母亲依旧不在家,只有他一个人,守着一间冰冷的屋子。他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宫远洲,想起他温和的目光,想起他温暖的指尖,想起他说过的话。
就在他快要陷入无尽的沉寂时,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有他的包裹。他很疑惑,自己没有买东西,是谁寄来的?
他匆匆跑到快递点,取了包裹,包裹很大,很重,上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陌生的地址和电话。那一刻,他心里隐隐有了期待。
他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里面是两本厚厚的学术刊物,封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他平时很难接触到的专业资料。他忽然想起,宫远洲之前问过他的家庭地址,说是有东西要寄给他,原来,就是这两本刊物。
但让常杰感到意外的是,包裹里,还有一套价值不菲的护肤品,包装精致,上面印着他从未听过的牌子Logo。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宫远洲发消息:刊物收到了,谢谢老师。但为什么里面还有一套护肤品?
他指尖打下的文字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宫远洲的消息很快就发来:刊物你先看,对以后写论文有好处。关于护肤品,是因为我上次见你皮肤干得厉害,脸颊还有起皮的痕迹。大瓶的是洗面奶,小瓶的大部分是乳液,还有一瓶面霜,晚上睡前涂,保湿效果很好。你先试试,如果有改善,以后就用这个,快用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买。
常杰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热,鼻尖发酸,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攥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像浇了一股暖汤,暖暖的,熨帖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从未收到过这种礼物,也从没有受到过这般的关心。在他灰暗而孤独的青春里,宫远洲的出现,就像一束光,像一棵雪松,矗立在他的世界里,发着亮,折射出光,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心房。
他回复:这太不好意思了,让您破费了。
宫远洲:没事,我经常送学生各种礼物,但护肤品还是第一次,希望你能用得合适。别想太多,好好看书,好好过年。
常杰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擦了擦眼泪,回复:祝您新年愉快,我们开学见了。
那个寒假,常杰过得很温暖。每天,他都会抽出时间看宫远洲寄来的刊物,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着开学后问宫远洲。
他常常会给宫远洲发消息,分享自己的日常,分享县城里的雪景,宫远洲总是会及时地回复他,叮嘱他注意保暖,叮嘱他好好休息,叮嘱他不要太累。
年后开学,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校园里的玉兰花,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花苞,含苞待放,透着一股生机与希望。宫远洲履约,请常杰在中关村的老福洲吃饭。那是一家很有名的餐厅,装修精致,格调高雅,是常杰从未去过的地方。
常杰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餐厅门口,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他给宫远洲发消息:老师,我到了。
宫远洲:你来得好早,我还在路上,有点堵车。你可以去一号楼二层歇一会,那里有休息区,环境很好。
常杰:没事,听同学们说,中关村的花都开了,我就随便转转,等您就好。
他走出餐厅,沿着路边慢慢走着,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展开了小小的花苞,嫩白的花瓣,包裹着淡黄色的花蕊,吸吮着春天的阳光和暖气,准备大放光彩。风一吹,淡淡的花香漫过来,清新而淡雅,让人心旷神怡。他看着那些花苞,想起宫远洲说的话,他说,自己是一朵花,他想让自己开得更加灿烂。
没过多久,宫远洲就到了。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身上依旧带着那股清冽的雪松香,矗立在春日里,沉稳而温柔。他笑着走到常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久等了,我们进去吧。
走进餐厅,宫远洲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菜。他点了很多菜,都是常杰从未吃过的,其中,有一道五百九十九元一例的佛跳墙,这相当于常杰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对于常杰这种小门小户的普通孩子,他觉得过于奢侈了,心里有些不安,想要开口阻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除此之外,宫远洲还点了一瓶一四年的智利红酒,暗红色的酒液,装在精致的酒瓶里,透着一股昂贵的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喝这么贵的酒,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和宫远洲之间的差距。
他一开始以为,还会有别的同学,还会有其他的老师,可直到菜都上齐了,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平常家的孩子,都会有更加细腻的感知,都会更加敏感,从这次开始,他感到宫远洲对自己,有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那种不同,很微妙,很隐晦,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看不清,摸不透,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一顿饭花了近三千块钱,这让常杰感到无比的不解,也感到无比的压力。他不确定宫远洲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不知道这份好,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关爱,还是出于其他的情愫。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只能默默地吃饭,偶尔,会抬起头,看看宫远洲,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吃完饭,天色还早,宫远洲提议,去附近的公园逛逛。常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公园里,人不多,很安静,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随风摇曳,像发丝。有的玉兰花已经展开了花苞,含苞待放着,吸吮着春天的阳光和暖气,准备大放光彩。
宫远洲走在前面,放慢了脚步,等着常杰。天越来越暖和了。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像雪松在春风中低语,温柔而有力量。
常杰弯腰倚靠在大理石栅栏边上,看着湖里的野鸭,它们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着,时不时地低下头,啄食水里的水草。
春江水暖鸭先知。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湖波荡漾着,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两人的倒影,斜着摆放在石桥上,被春柳的细枝末影缠绕在一起,显得凌乱斑驳,却又紧紧相依,无法分割。
那一刻,常杰忽然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宫远洲两个人,只剩下湖边的风声,只剩下湖里野鸭的嬉戏声,只剩下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淡淡气息。
大学二年级,常杰变得更加努力和勤奋。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科研上。学校八十周年校庆比赛活动中,常杰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国家级竞赛一等奖和其他很多奖项,综测加了三十多分,这对他保研,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他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宫远洲。我觉得保研是稳的,按当下的成绩来讲。他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骄傲,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想要得到大人的夸奖。
宫远洲的消息回复得很快,语气里,也带着明显的喜悦: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要保持,不能骄傲。如果需要,我最近的一篇论文,给你挂一个名字,对你保研,会更有帮助,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常杰的心猛地一跳,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可随即,又被不安取代:这是不是不太好?
他知道,宫远洲的论文含金量很高,如果能挂名,对他的保研增益甚广,甚至会影响到他以后的申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少走很多弯路的机会。可他又觉得,这样太投机取巧了,太对不起宫远洲,也太对不起自己的努力。
宫远洲:没关系,这是你应得的。你很努力,也很有天赋,配得上这份荣誉。我想把你留下,留在我身边,继续做科研。
常杰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热,心里充满了感动:其实,这么久了,我也离不开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宫远洲:离不开谁?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一丝期待,像在试探着什么。
常杰知道宫远洲在打哑谜,他的心跳得很快,脸颊发烫,连忙模糊道:离不开北京,还有很多的人。
他不敢直接说出宫远洲的名字,不敢把自己心底的情愫,赤裸裸地展现在宫远洲面前。他怕被拒绝,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会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彻底消失。
宫远洲追问:离不开什么人?
语气很执着,不肯放弃,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常杰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都冒出了汗:很多人。
他依旧在逃避,依旧在掩饰。
宫远洲:很多人中,包含我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常杰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像一把剪刀,轻轻剪开了茧房,让他再也无法逃避。
他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当然包含。
宫远洲:那就好,你也是离不开的人。
常杰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看向窗外昏黄的夜光,陷入迷炫的黑暗。
这一年,新冠一直肆虐,整个城市,被一层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学校实行封校管理,学生们不能随意进出校园,不能接收快递外卖,只能待在宿舍里,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枯燥而乏味。
就在这样压抑而枯燥的日子里,常杰因为智齿发炎,导致下巴和脖子肿胀得厉害,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还一直耳鸣,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吃了布洛芬,却没有任何效果,炎症越来越严重,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学校校医室没有对症的药物,又恰逢封校,他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求助宫远洲。
他给宫远洲发消息,语气里,带着无助和痛苦:老师,我智齿发炎了,很严重,下巴和脖子都肿了,还一直耳鸣,吃了药也没用,校医室没有对症的药,封校也出不去,我该怎么办?
宫远洲得知消息后回复:你别着急,我马上从校外买好药,开车送到校区门口,你到时候去门卫室取。等着我,别担心。
常杰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感到温暖,所有的无助和痛苦,仿佛都在那一刻,削减了大半。
他回复:好,谢谢,麻烦您了。
没过多久,宫远洲就发来消息:我剥好了柚子,和药一起放在了门卫室,还有些其他的水果,都是补充维生素的,对你的炎症恢复有好处。药的用法,我写在纸条上了,你一定要按时吃,不要忘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等你消息,随时都在。
常杰立刻穿上衣服,匆匆跑到门卫室。门卫室的保安,递给了他一个袋子,袋子里,有药,有剥好的柚子,还有苹果、橙子、猕猴桃,满满一袋,沉甸甸的,带着宫远洲手心的温度。
他拿起袋子,指尖碰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宫远洲工整的字迹,详细地写着每种药的用法和用量,还有一些叮嘱的话语,字迹温柔。
常杰从保安室取到水果和药的时候,宫远洲已经离开了。天下起了大雪,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很急,很大,一片片雪花,像白色的精灵,从天空中飘落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走回宿舍时,头发上、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头的雪,像一个雪人。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发给宫远洲:雪下得好急,比你走得还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意味。
宫远洲的消息随即发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和心疼:对不起,我今天还有事,不能一直陪着你,明天不能给你剥柚子了。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后天开车给你带过去,不管是什么,我都给你买。
常杰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温热:下雪了路滑,小心开车。
宫远洲:好,我会的。后续的一切,我都会帮助你,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无论你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指的是,不止学习上。
他们的相处,总是扑朔又迷离,像斑驳掉落的蝉翼碎屑,漂浮在平静水面上,不真切,有一点波光,又看得真切。
常杰看到聊天框中的这句话,心跳得厉害,像要冲出胸膛。他知道,宫远洲这句话,意有所指,知道这份关心,已经超出了老师对学生的界限。他贪恋这份超越界限的温暖,又害怕这份温暖,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使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深渊,。
他抬头看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漫天飞舞,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干净、纯粹,却又透着一丝冰冷的孤寂。
年后,疫情渐渐好转,封校令暂时解除,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冰雪融化,草木发芽,到处都透着生机与希望。
常杰邀请宫远洲一起锻炼。常杰常年有跑步的习惯,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在学校的操场,或者去附近的森林公园,有时候,还会拍一些跑步的视频,发在朋友圈里。跑步的时候,他能感受到自由,能暂时忘记心底的纠结和痛苦。
宫远洲很快就回复了消息:我看你经常发跑步的视频,还参加了北京的半马比赛,很厉害。
常杰:随便跑跑,没有得到名次,喜欢那种奔跑的感觉,能让我静下心来,忘记所有的烦恼。
宫远洲:能跑下来已经很厉害了,很多人,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常杰:学校要举办校运动会,我报名了一千米。您有报名什么职工项目么?
他试探着问道,心里,隐隐有一些期待。
宫远洲:没有关注,但现在报名应该还来得及。
常杰:您准备报名什么项目?我希望,能和您一起跑步。
宫远洲:可以和你一样,一千米。但我很久没有锻炼了,可能跑不动,还是年轻好,跑得更远,跳得更高,有无限的可能。
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羡慕,感慨时光在自己身上刻下的痕迹,羡慕此刻他的年轻和恣意。
常杰:距离运动会还有一个月。我们每天都跑一点,从明天开始,我带着你,慢慢练,一定能跑下来的。
宫远洲:好,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约定好的森林公园碰面。天刚蒙蒙亮,公园里,人很少,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雾气。
宫远洲装备齐全,擦汗巾、运动耳机、运动饮料、护膝,还有一个专门的运动背包。他打开背包给常杰看,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在网上查了攻略,说这些是跑步必备的,怕少带了什么,影响跑步。
常杰穿得很简单,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没有背包,手里,只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着宫远洲齐全的装备,忍不住笑了:不用这么麻烦,跟着我跑就行,我跑慢一点,陪着你。
宫远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强度的锻炼,刚开始跑的时候,他跑得很慢,呼吸急促,没过多久就满头大汗。但常杰把速度和节奏,掌控得很好,他一直陪在宫远洲身边,放慢自己的速度,时不时地提醒宫远洲,调整呼吸,不要着急。
三公里结束后,宫远洲大汗淋漓,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有些红胀,却又带着一丝舒畅痛快的笑容。他看着身边的常杰,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跑不下来。
常杰递给她一张纸巾,笑着说:我会慢慢提升速度,一个月后,一定会有改变,到时候,我们一起站上赛场,一起拿到好成绩。
宫远洲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点了点头:我感觉这种跑步方式很好,很舒服。如果我一个人,肯定不可能完成,我太缺少陪伴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孤独,像一棵独自矗立的树,看似沉稳,但孤独。
常杰看着他,心里竟泛起一丝心疼,轻声重复:你缺少陪伴。
宫远洲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常杰,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看不懂:是啊,我缺少陪伴,缺少一个能一直陪着我的人。
那一刻,常杰忽然想说,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说,也不敢承诺,他怕自己做不到,怕这份承诺,会变成一种负担,怕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这份承诺,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纠缠。
从那以后,每天一早,两人都会在森林公园碰面,一起跑步,一起锻炼。宫远洲的进步很快,从一开始的三公里都跑不下来,到后来,能轻松跑完五公里,甚至更远。跑步的时候,他们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跑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而温柔的气息,那种气息,很微妙,很美好,让人舍不得打破。
有时候,跑完步,他们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一会儿,聊聊天。宫远洲会给常杰讲一些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讲自己求学时的艰辛,讲自己做科研时的挫折,讲自己这些年,一个人的孤独与不易。那些过往,像泥浆,裹着宫远洲,一层层,变得干涸,让他变得沉稳,也变得孤独。
常杰总是静静地听着,不说话,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看看宫远洲。
一个月后的秋季校运动会上,阳光明媚,彩旗飘扬,操场上,人声鼎沸。一千米比赛开始,响起了同学们的呐喊声和欢呼声。
宫远洲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浑身大汗淋漓,却笑得格外灿烂。他走下领奖台,就把奖状拍照给常杰,语气里,充满了喜悦: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肯定拿不到这个奖。
常杰看着那张照片,望向不远处的宫远洲,看到他笑着的脸,回复道: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坚持,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宫远洲:下周一是不是你生日?
常杰诧异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宫远洲自己的生日日期:对,你怎么知道?
宫远洲:之前整理学生档案的时候看见的,记在了心里。下周一请你吃饭,庆祝我们都取得了好成绩,更重要的是,给你庆生。
常杰感到意外,因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如此用心地记住他的生日,从来没有人会特意给他庆生。
生日当天,宫远洲提前订好了餐厅,还订了一束手捧花。那是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像太阳一样,耀眼而温暖,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宫远洲把花递给常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挑来挑去,还是觉得向日葵最合适你。你就像向日葵一样,倔强,勇敢,又带着骄傲。
常杰接过花,鼻尖萦绕着向日葵淡淡的花香,心里,像被阳光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他抬起头,看着宫远洲,眼里,闪烁着泪光,却笑得格外灿烂。
常杰:谢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红酒的醇香,混合着淡淡的悲伤,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宫远洲给常杰讲了许多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讲自己曾经的梦想,讲自己曾经的遗憾,讲自己这些年的孤独与迷茫。
他说,常杰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很像,不是草,而是一朵花,在贫瘠土地中生长起来的倔强的花,努力地汲取养分,努力地绽放自己。所以,他才会注意到常杰,才会想要靠近常杰,在了解后,想要更加了解,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去呵护他,去让他,少走一些自己曾经走过的弯路。
宫远洲总是悲叹自己的青春,感觉有太多只有在青春年少时能做的事,但没有完成,有太多的遗憾,留在了年轻的时候,再也无法弥补。他说,青春是美好的,是纯粹的,是无忧无虑的,可他的青春,却充满了艰辛,遗憾,身不由己。
常杰静静地听着,一边喝酒,一边流泪。他看着眼前的宫远洲,这个成熟、稳重、坚强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像个玻璃杯,脆弱而易碎。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宫远洲的肩膀,轻声说:现在的你,是巍峨的一棵树,撑起了枝繁叶茂,也盘根错节。
宫远洲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我已经四十五岁了,缺少了太多的活力,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孤勇,再也不敢像你这样,不顾一切地去挣脱,去追逐。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常杰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那指尖的温度,依旧滚烫,像雪松上未化的暖阳,一点点熨帖着常杰心底的柔软。
宫远洲: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那些被我尘封的遗憾,好像有了一点点弥补的可能。
常杰的心跳骤然停滞,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宫远洲:不,你已经做了太多。你的陪伴,是我所需要的。
常杰不再躲闪,不再掩饰,伸手,轻轻握住了宫远洲的手。宫远洲的手微凉,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远洲。
他没有丝毫胆怯,声音清晰而坚定,褪去了所有的拘谨与羞涩:你的遗憾,我陪你慢慢弥补。
宫远洲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常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晕,那是沉淀了半生的孤独与遗憾,在这一刻,被温柔与期许包裹。
他从未想过,自己随口的一句感慨,会换来这个常杰如此坚定的回应。
常杰。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怕,你给我带来的东西太多,而我是被禁锢的,我无法给你我的全部。
常杰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只要你在,就是全部。
红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两人眼底的温柔与期许,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犹豫。窗外的夜色渐深,月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深夜聊到黎明,聊过去的遗憾,聊现在的陪伴,聊未来的期许。他们交换着彼此的创伤,彼此的童年,也交换着彼此的身体。
天色微亮时,窗外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进餐厅,照亮了两人相握的手。
常杰靠在宫远洲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有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宫远洲轻轻抚摸着常杰的头发,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
那本刊物,是常杰帮宫远洲去办公室取的。
初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走廊里,教研室在开组会,宫远洲抽不开身,便发消息给常杰:去我办公室,书柜第二层,左边那本,帮我拿过来。
办公室的门推开,一股熟悉的雪松香漫过来。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几份论文,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渍在杯沿结了一圈褐色的痕迹,像年轮。
他走到书柜前,找到第二层,左边那本。伸手去拿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柜的最上一层。
那里立着一个相框。
银色的边框,简简单单,不张扬。相框里,宫远洲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像是某个公园。他穿着常杰见过的那件米白色衬衫,笑容温和,和平时一样。不一样的是,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微微侧着头,靠在宫远洲的肩膀上。她的笑容很安静,眉眼温柔,像春天的风。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小的辫子,手里举着一朵蒲公英,正鼓起腮帮子吹。那些细小的绒毛飞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常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眼睛却盯着那个相框,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他想移开目光,却移不开。他想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可他终究说服不了自己。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宫远洲脸上的笑容。那笑容他太熟悉了,温柔,沉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可他从来没想过,那样的笑容,不只是给他一个人的。
他把书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想离开,腿却迈不动。他伸出手,想拿起那个相框,仔细看一看,手却抖得厉害,最终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边框,凉凉的,像冰。
他把相框放回去,放得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拿起那本书,转身,走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快要断掉的丝。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很好,照得瓷砖地面白晃晃的。他走在走廊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想起那年冬天的雪,想起宫远洲按住他手背的瞬间,想起那句“叫我远洲”。
原来远洲,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把书送到教研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给宫远洲发了一条消息:书放在门口了,我下午有课,先走了。
宫远洲很快回复:好,辛苦你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常杰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好,他想说我有空,他想说我想和你吃饭。可他想起那个相框,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举着蒲公英的小女孩。
他回复:晚上有事,改天吧。
宫远洲:好,那改天。
宫远洲又发来消息:你知道《美丽的地球》这本书么?前两天有人送了我一整套,下次你拿去看。等有时间,我想带你去国外看看。
常杰聊天框里打完的字删了又打,最后千万的情绪被打包成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他开始疏远宫远洲。宫远洲发消息,他回得很慢,回得很短,客气,疏离。
宫远洲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宫远洲问过,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他说没有。宫远洲问过,你最近怎么总躲着我?他说没有,我真的只是最近太忙了。
他说没有。他说没有。他说没有。
他什么也不说。
他只是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相框。想着那个女人靠在宫远洲肩膀上的样子,想着那个孩子举着蒲公英的样子,想着宫远洲的笑容,温柔得刺眼。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你的遗憾,我陪你慢慢弥补。
他想,他的遗憾,轮不到我来弥补。
夜色漫进客厅时,宫远洲刚结束一场晚间会议,妻子肖雯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书房,脚步很轻。
会议结束了?她的声音温柔。
宫远洲点点头,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关掉会议界面,却没有退出电脑登录的微信,那是他专门注册的小号,好友列表里,只有常杰一个人。他习惯了在深夜,借着这具假面,和常杰说话,哪怕只是沉默地看着对话框里的过往记录,也能稍稍慰藉心底的荒芜。
肖雯放下牛奶,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书房:我去给你倒牛奶,你忙完早点休息。
宫远洲看着屏幕上的聊天历史,指尖刚要落下,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他下意识地最小化了窗口,却忘了关掉微信页面。
肖雯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宫远洲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起身去卫生间。
电脑屏幕还亮着,最小化微信窗口孤零零地挂在角落,肖雯本想帮他关掉屏幕,指尖却还是点向了窗口,聊天记录瞬间铺展开来,密密麻麻,从清晨的早安,到深夜的晚安,从论文的修改意见,到细碎的日常感慨,每一句,都透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小心翼翼。
……
天凉了,记得加件衣服,别像上次那样冻得耳垂发红。
远洲,我今天跑了五公里,比昨天快了一分钟,等你回来,我陪你跑。
我给你寄了护手霜,你常年握笔,手容易干。
远洲,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我想带你去更远的地方,远到只有我们两个人。
……
肖雯的手猛地顿住,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温柔的、亲昵的、带着依赖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密密麻麻,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宫远洲结婚十余年,一直以为他们的婚姻虽然平淡却安稳,宫远洲沉稳、负责,是她可以依靠一生的人。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在她面前永远温和克制的男人,会对着另一个人,说出如此缱绻的话语,从来没有想过,他眼底那些她读不懂的疲惫与恍惚,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卫生间的门开了,宫远洲走出来,看到站在电脑前的肖雯,看到她苍白的脸,看到屏幕上那些刺眼的聊天记录,心脏骤然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肖雯,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肖雯缓缓转过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宫远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崩溃,声音颤抖:宫远洲,这是谁?
宫远洲的指尖冰凉,他下意识地想关掉屏幕,却被肖雯猛地拦住:别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对不对?你每天深夜对着手机发呆,你偷偷注册另一个微信号,你对他那么好,比对我和女儿还要用心,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不对?”
肖雯,你听我解释,我和他……宫远洲的声音干涩,他想辩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因为他无法否认一切。
宫远洲伸手,想擦去肖雯脸上的泪水,却被他猛地挥开。
别碰我!肖雯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她转身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卧室门,将所有的光线与宫远洲的挣扎,都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宫远洲一个人,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依旧亮着,那些温柔的话语,此刻却变得格外刺眼。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阳台上吸烟,角落里,撒满了黑灰色烟尘。他看着远方,整整一晚。天快亮的时候,他走进女儿的房间,窗帘没拉,已经有微微的曦光照进卧室,映出她浅淡的五官轮廓。宫远洲躬下身子,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女儿稚嫩的脸,不受控制地流出了泪。
他觉得,每条路都走了很久,但每条路,他都犹豫不决。最后,拥有着,又失去着。
一周后,宫远洲同意肖雯的办法,这学期结束后,一起奔往澳大利亚。
常杰再跟给宫远洲发消息,是银杏树繁茂的时候,那时,常杰已经走不了路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从康复中心三楼的心理咨询室出来。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光线惨白得像手术室的灯,照在灰色的地胶上,反射出死寂的光。护工的脚步很轻,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单调的吱嘎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着什么。
常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
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折上去,用别针别住,形成一个难看的褶。右腿还在,但也没什么用了。
车祸伤了神经,走路的时候会拖,像拖着一条死去的尾巴。医生说他可以练习用拐杖,说坚持康复有可能恢复部分功能,说很多像他这样的人最后都能正常生活。
他不信。
那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在积水潭医院躺着的三个月里,每天都有医生来查房,每天都说一样的话。后来他不再听了,只是盯着天花板,数那些细小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像他的人生,从某一刻开始,就再也接不上了。
护工把他推进病房,扶他躺到床上,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不用,不饿。护工叹了口气,走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绿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看着那些干净的叶子,恍惚间,又闻到那股雪松香。
是宫远洲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一点木质的沉郁,像雪松扎根在寒夜里的沉静。可那气息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远到他有时候会怀疑,那些年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梦里有人按住他的手背,说叫我远洲。梦里有人给他寄护肤品,大瓶的是洗面奶,小瓶的是乳液,还有一瓶面霜。梦里有人说,你是朵花,我想让你开得更加灿烂。
梦醒了。
他不再是花了。他是一截枯木,断了,烂了,只能等着被烧掉。
那场车祸,发生在宫远洲离开北京后的第四十三天。
常杰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一号,拍了毕业照,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宫远洲在五月给常杰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和我太太要去澳大利亚定居,走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再见一面。
常杰看着手机屏幕上宫远洲发来的地址和时间,没有回消息。
他只是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雨一直下,一直下,直到天黑。
后来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说,等雨停了,等学期结束了,他就去澳大利亚找他。他攒了机票钱,办了签证,还偷偷买了那本宫远洲提过的书,想见面的时候跟他说这本书有多么精彩。
七月一号那天,他准备好了一切,决定去澳大利亚。
雨很大,他撑着伞,站在校门口打车。等了很久,没有车。后来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刚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再转回来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雨幕里冲出来,闯了红灯,撞在他身上。
他被撞出去,摔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后面有一辆面包车刹不住,从他左腿上碾了过去。
他躺在雨里,看着天空,雨砸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想,我的书还没送出去。他想,远洲还在等我吗。他想,好疼啊。
醒来的时候,他失去了左腿。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裤管,盯了很久很久。护士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进去。他只是盯着那里,想,我以后怎么跑步呢。
那个陪宫远洲跑了一个月步的人,那个教会宫远洲怎么调整呼吸、怎么控制节奏的人,那个和宫远洲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再也没有腿了。
他在积水潭医院住了三个月。前两个月,每天都有人来看他。导师来了,同学来了,辅导员来了,院领导也来了。他们说他很勇敢,说他一定能康复,说学校会负责到底。肇事者赔了钱,保险公司赔了钱,学校也给了补助。他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条腿。
第三个月开始,来的人少了。
第四个月,几乎没有人来了。
只有护工每天推着他去做康复,去做针灸,去做心理咨询。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推来推去,吃大把大把的药。
那些药,他早就数不清了。
帕罗西汀,奥氮平,阿普唑仑。白色的,黄色的,小小的,圆圆的。早晨吃,中午吃,晚上吃。有时候他偷偷多吃几颗,想试试能不能睡着,能不能不做那些梦。可每次都会被护士发现,每次都会被训一顿,每次都会被盯着把药吞下去,张开嘴让护士检查。
他讨厌张开嘴。
像一只待宰的鸟。
后来他不再偷偷加量了。他只是按时吃,按时睡,按时醒,按时被推来推去。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死。
可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护工二十四小时看着他,窗户是锁死的,锐器被收走了,连剃须刀都是电动的。他们怕他自杀,怕他出事,怕承担责任。他们对他很好,好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瓶。可他不想要这种好。他想要的,是一个人的指尖,按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雪松香。
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
常杰不知道宫远洲知不知道他出了车祸。他猜,应该是知道的。可他没有来,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也许他来了,常杰想,也许他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许他只是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也许他觉得,一个瘸子,不值得他再浪费时间。
常杰不怪他。
那些拥抱,那些触碰,那些温存的瞬间,不过是常杰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那个人从来没有说过爱他,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是他自己,抓住了一把空气。
八月底的时候,研究生开学,常杰被特许保留学籍延迟一年开学。他被转到郊区的康复中心,离学校很远,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树林。
护工说,这里空气好,适合养病。常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也有一棵银杏树,叶子繁茂的,像那年夏天,他第一次见到宫远洲的时候。
宫远洲送他的那束向日葵,他后来夹在书里,压成了干花。车祸的时候,那本书还在宿舍里,后来被同学收拾了,送过来。他打开看过一次,那些向日葵已经碎了,金黄色的花瓣变成了暗棕色的碎屑,一碰就掉。
他没再打开过。
九月的时候,银杏叶开始变黄。心理咨询师说,秋天是抑郁症高发的季节,要多晒太阳,多运动。常杰听着,点头,说好。可他没法运动,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他试过一次,趁护工不注意,自己扶着床沿站起来。右腿撑不住,左腿空荡荡的,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脑袋磕在床头柜上,缝了三针。护工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躺在地上,血流了一脸,吓得尖叫。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我连死都死不了。
后来他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片段。有时候写宫远洲,写他们一起跑步的那个春天,写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有时候写自己,写小时候的冬天,写那台永远烧不暖的煤球炉,写指关节上反复结出的暗红的痂。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是把帕罗西汀的说明书抄一遍,抄那些副作用:头晕、嗜睡、恶心、性功能障碍。抄完了,就把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护工问他写什么,他说,写信。
写给谁?
他说,写给一个不会回信的人。
十月二十一号,银杏叶全黄了。
那天早上,常杰起得很早。他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洗漱,自己坐进轮椅里。护工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阳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今天精神不错。护工想。后来在报告里写,病人情绪稳定,配合治疗,无明显自杀倾向。
上午九点,心理咨询师来了。常杰和她聊了半个小时,聊小时候的事,聊跑步的事,聊那些开心的瞬间。咨询师走的时候,他还说了谢谢。
中午他吃了饭和药,睡了午觉。下午两点,护工推他去院子里晒太阳。他在轮椅上坐了一个小时,一直看着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晚上六点,他吃了晚饭,吃了药。护工问他晚上想干什么,他说想看电视。护工打开电视,放了一个综艺节目,他看了半个小时,说困了。护工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关灯,关上门。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巡夜的护士发现他的房门反锁了。
叫来保安,撞开门,他躺在床上,很安静。床头柜上有一个空了的药瓶,帕罗西汀,六十片装,他攒了三个星期。旁边放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那本夹着向日葵碎屑的书。
纸上只有一句话:
远洲,我会变成蝴蝶,飞过大洋彼岸。
护士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像在做一场好梦。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苍白得透明。他的右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是一束向日葵。
也许是一只温暖的手。
护工后来哭得很厉害,说他不应该睡着的,说他应该一直看着他的。心理咨询师在报告里写,病人伪装良好,具有极强的隐蔽性,建议加强防范。可那些话都没有意义了。他走了,像那些银杏叶一样,落了,就不再回来。
常杰的遗物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旧手机。手机里有很多没发出去的消息,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最早的一条是四月七号,车祸那天:远洲,我来找你了。后面还有很多,一条一条,像日记一样。
九月一号:远洲,我今天试着站起来,摔了。
九月十五号:远洲,银杏叶开始黄了,像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十月一号:远洲,我快撑不下去了。
十月二十号:远洲,我攒够了药,六十片,应该够了。
最后一条是十月二十一号,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远洲,我会变成一只蝴蝶,飞过大洋彼岸。
没有人回复他。
那个人永远不会回复他了。
后来有人告诉宫远洲,常杰走了。听说他沉默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后来他托人送来一束花,是向日葵。金色的花瓣,耀眼得刺眼。卡片上只有一句话,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用力很深:
你一直是朵花。
那束花被放在常杰的墓前。墓在郊区的一个公墓里,很偏僻,很安静。周围种着很多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得到处都是。
风一吹,那些叶子就飘起来,金灿灿的,像一群蝴蝶,又像那年秋天,中关村的路边,那些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常杰曾经倚靠在大理石栅栏边上,看着湖里的野鸭,轻声说,春江水暖鸭先知。
那时候宫远洲站在他身边,雪松香若有若无地漫过来,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们的倒影,斜着摆放在石桥上,被春柳的细枝末影缠绕在一起,显得凌乱斑驳,却又紧紧相依,无法分割。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一场梦。
久到像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