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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鸿 “我记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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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府当值,算而今大约有三千多个年头了。
作为黄泉路上渡灵的一名鬼差,开始不免会觉得惋惜,对每一个缘分未尽执念难了的人,都要感同身受,不仅与他们共情一番,还要尽力劝说,帮他们很多忙。
后来无常大人和我说,做鬼差,要看得开生死轮回,这是基本素养。见惯了生离死别,对一切会慢慢习惯的。你会变得没有杂念,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剩下的,我们自会解决。
我于是听了无常大人的告诫,从此,在开满红花的路上来往不停。
孟婆她老人家坐在奈何桥的桥头上,汤罐子永远都是烟雾缭绕,模糊了那张面容,无悲无喜。
得空的时候我会去找她,听她讲一讲经历过的趣闻。
那个叫胡远志的魂魄,算是我这么多年鬼差生涯中见到过的,执念极深而他本人却不执着于此的特例。
我能看出来他有一定要等的故人,而他本人只是说要留下,没有无理取闹,淡然却又带着希望。
就凭三生石上他未现的因果,我便能断定,他不得不接下忘川的千年劫数,即使他没有刻意要求。
胡远志拿着孟婆给的纸灯笼去到忘川的时候,我站在一旁看着。
我听见他和孟婆说,若是在这里见了他的故人,能不能通知他一声。
他说,他不想错过每次能见一面的机会。可是忘川,终究是太冷了。
孟婆没有同意,说因果难料,你自己的缘分,自己可要操心。
我忍不住走了过去。
那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我告诉他,地府有地府的规矩。
胡远志能看出来有些失落,却也没再要求什么。
你等一等。
见他要走,我还是再次开了口。
三生石上写,你是神鸟血脉的人吧。我和他说道,你如果肯留下一件最珍贵的东西,便可换你那故人每次过桥,都在桥上多停留一刻,这已经是最大宽限。
胡远志眼睛一亮,他同意了,说罢拿出脊骨中一把长剑,郑重其事地交到我手上。
我的魂剑留在这地府便是。他说,没有它,我的元神便永远不能再有自由。
我接过那把剑,随后看见无数条银白色的锁链从他身后蔓延出来,锁住了他的脖颈与手腕,也锁住了那只白色巨鸟的翅膀。
从此我的元神与魂魄,便长久地被这锁链禁锢。胡远志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这样可以了吗,鬼差大人?他问我。
我点点头,你该走了。
胡远志临走又叮嘱我,这件事,还劳烦大人替我保密啊,别告诉其他人。
鸿鹄入忘川的第一个一百年,地府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还在黄泉路上来来回回,道路两旁的彼岸花红得夺目。
一次渡灵我见到一个魂魄,看样子是个年轻人,生得也很好看。
我多看了他几眼,见他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年轻人问我:“鬼差大人,生前杀业深重,是不是不得善终啊?”
“那必然。”我回答他,“不过还要看你的情况而定。”
六道轮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年轻人站到三生石前面的时候,我打量了他的过往。
“能不能...不喝孟婆汤?”他问我。
“当然不行。”我说,“你不喝汤,进不了轮回,就是坏了我们地府的规矩,难道愿意永远做游荡的孤魂野鬼?”
“我随口一问。”年轻人笑了笑,“大人,这儿没进轮回的鬼,都是在等人吗?”
“有的在等人,有的是被惩戒。”我简明地回答他。
他就不说话了,跟在我身后,走过三生石,又过望乡台。
孟婆看他过来,并没有很快地递过汤去。“站在桥上等着。”她用长柄勺子指一指身后。
年轻人愣了几秒,但还是听从了。
“知道下面是什么地方吗?”孟婆又用勺柄敲了敲桥上栏杆,问他。
“嗯,大概能猜得到,是地府有名的三途河吧。”他说。
“三途,又名忘川。”我插话道,“忘川遥远,暗如永夜,里面就是和你说的那些孤魂了,他们找不到归宿,在这里徘徊不止。”
年轻人望着桥下,手指轻轻搭在桥的围栏上。
“下面一定很寒冷吧。”年轻人自言自语着。
后来他饮尽了孟婆汤,走过了奈何桥。
我看他脸上,没有畏惧,也没了之前的期许。
“这就是那小子说的故人?”孟婆问我。
“是他。”我答。
千年时光悄然而过,彼岸花开了又谢。
鸿鹄入忘川的最后一年。
这天无常大人又来找我。
“那个叫胡远志的,是不是在忘川?”和我说话的是谢必安大人,任白无常一职。
“对,一千年前他进了忘川。”我说,“我看过三生石了,他没有因果,消除不了执念,只能留下。”
谢必安于是道:“千年期满,你去带他出来吧。”
我点点头领了命令,上了摆渡人专程等在下面的船。
忘川我也来过几次,黑沉沉的,实在教人不舒服。
我在河中心找到胡远志,他孤身一鬼坐在河水中央,手中的纸灯笼忽明忽暗,灯火要燃尽的样子。
“喂,胡远志。”我喊他,“该走了,一千年已尽,你可以带着前世的记忆入轮回。”
胡远志慢慢抬起头来,身上的锁链浸在寒冷的河水中,上面已然结了一层霜花。
他的声音很轻,也像是被冻上了似的,“是吗,有劳鬼差大人了。”
我化去了他身上的寒霜,把他带上船,摆渡人将我们送到岸边。
谢必安等在奈何桥头,见到胡远志,说道:“去吧,你的轮回,已经打开了。”
我看着胡远志朝我们几个挥了挥手,转身过桥,千万锁链渐渐隐入他的魂魄中,鸿鹄收敛了羽毛,不再有动静。
那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因果吗?”谢必安目送胡远志走远了,突然问我。
“这个...他执念未尽?”我试探着回答。
“不是。”他摇头道,“执念难尽之人,虽不喝孟婆汤,但三生石上还是能看见他的红尘夙缘的。”
“所以是有人使用了法宝幽冥令,留下了胡远志的魂魄。”谢必安缓缓道,“幽冥令是世间少有的,能连结我们地府的法器,幽冥令的执有者,以一千只魂魄为代价,便可将一人姓名刻于令牌之上,至此因果难断,轮回也带不去那人的记忆。是鬼帝大人都不可干涉的禁术。”
“既然是禁术,还有人敢使用么?”我吃了一惊。
“巧得很。”谢必安叹了口气,“那个使用幽冥令的人,本该入地狱道不得解脱,可偏偏,又是饮过洪壶佳酿的人。”
这再次触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
谢必安大人难得耐心地和我解释,“洪壶中装的,说是烈酒,其实不然。其乃天地之水汇聚而酿成,天界的昆仑,地府的忘川,二水相合,加上人间五谷,天地人相和,便成洪壶佳酿。洪壶之酒饮不尽,但只一口,便从此难断尘缘。”
我于是问他:“大人是说,那使用禁术的人,喝过此酒?”
“对,他喝过洪壶中的酒,我们就留不得他。”谢必安说,“洪壶中乾坤无穷,能盛天地。因此只能以正常的流程,让那人入轮回。”
“可是留下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留了故人,自己轮回转世,到头来自己不记得自己的故人,不是一样没用吗?”
谢必安若有所思地说:“不一定,这就看他们的命数了。”
“一切自有因果。”我听见白无常大人感慨。
胡远志从睡梦中惊醒。
他居然开着空调就睡着了,屋子里的温度有些低。即使是夏天,他仍然觉得有一阵寒意从脚下一直窜到身上。
胡远志在床上摸到遥控器,按了开关,接着靠在床头,让自己缓过劲来。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卧室里,自己家。
胡家。
胡家的房子很大,一家人都住在这里,他的父母,还有弟弟。近期那小子去学校了,所以暂时还没那么热闹。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早晨七点半。胡远志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出了房间。
“哎,大少爷,起来啦,早餐趁热吃吧。”厨房里张姨喊他。
“知道了。”胡远志在椅子上坐下,又问张姨:“我爹呢?”
“先生工作忙,昨天都没回来。”张姨说,“夫人见你休息了,也就没去打扰。”
“今天我出去见一个朋友。”胡远志道,“张姨就不用给我留饭了,我爹他们若回来,你们自己吃就是。”
“那个...早点回来。”张姨有些为难地说,“先生吩咐过了,不能太晚,少和外面那些人混在一起。”
“知道,放心吧。”胡远志看不出什么情绪,顺手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我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么?”胡远志问对面的一个年轻人。
对方和他差不多年纪,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也不错,只是肩膀上居然停着一只猫头鹰,正闭着眼睛打盹。
“没有。”年轻人坐在咖啡厅的靠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桌面,“查到了也没有用。不是我说你,胡远志,你老爹不是不让你和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打交道吗?”
“扬荍。”胡远志正色道,“他不是来历不明的人。”
“那也得胡叔说了算,我帮你只能是私下,可不能教胡叔撞见。”
胡远志拢了拢衣服,将外套裹紧了一些,“我毕竟是他儿子,有什么问题我担着就是。”
“现在已经夏天了,就算这儿有个空调,也不至于吧。”扬荍看他身上的薄外套,“你是怎么回事,一直怕冷么?”
“我也不知道,回来以后就这样。”胡远志说,“有可能是不太适应?”
“真是的。”扬荍无奈,“毕竟你这个秘密,也就只有我知道了吧?”
“不止。”胡远志说道,“我还有几个朋友,他们也听说过这件事。”
“谁啊?”扬荍凑近了一点。
胡远志不理他,自顾地喝了口咖啡,才开口道,“马上放暑假,我弟回来了,你可千万别和他说啊。”
“这个自然。”扬荍点头,“你弟不是什么省心的家伙,他要知道了,肯定惹出大乱子来。”
“还有。”胡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来,那表面竟是淡蓝色的。
扬荍看他把葫芦递给自己,很不解地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替我收着。”胡远志说,“我的酒葫芦,也只有放在你这儿最安全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着?”
“现在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胡远志好似万分疲惫地闭了闭眼,“有多少人在暗中对我虎视耽耽,你不会不知道吧。”
“胡家在六家里还没那么抢手吧,他们看上你的什么了?”
胡远志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他们认定我身上有长生不老的秘密,不然为何,我还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这不是胡扯吗!”扬荍替他愤愤不平。
“是啊,可是我的话没有人信。”胡远志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我没法描述,为了留下念想,我需要付出什么。从我回来到现在有一年多了,经常做梦,还能梦到那个地方。”
“总要和他们解释清楚的。”
胡远志见扬荍一脸严肃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说不清的,扬荍。人心难测,贪念欲望一旦产生,便永远不再消失。”
“那你呢,认命?”扬荍问。
“不认命又能怎样?”
“鸿鹄志远,燕雀安知。”扬荍认真地对上胡远志的目光,“这是你自己说的,是不是?”
“是,我是说过来可我想要的志向,难以实现。”胡远志说,“如今中原六家大有重新崛起的势头,而且,我虽是胡家人,却不过是笼中之鸟而已,胡家当家的接班人是胡朔雪,我只是一枚棋子。”
“为什么,你才是长子。”
“我之前说要和胡家断绝关系,因此和我爹闹了一场。”胡远志答道,“他喜欢的儿子,不是我。把我留下,不过是因为我对胡家来说还有点用处。胡家族谱上还未将我除名,我就逃不开命运。”
扬荍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那个,还有我呢,咱们一直做朋友,我一直支持你。”
“扬家和胡家,终究是江湖中的竞争对手。”胡远志摇了摇头,“你是扬家的接班人,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家族,那时候若是胡朔雪做了当家人,你是和他交好,还是为了我,把扬家置于孤岛之上?”
扬荍一愣,竟没法接下去。
“你不能永远做站在我身旁的那个人。”胡远志弯起眼睛,“从小听着长辈的教诲,我努力记住了所有人的故事。可到后来才慢慢发现,根本没有人知晓过我的一切,在这江湖上,从头到尾,我都是独自一人。”
扬荍握紧了那个葫芦,“这酒葫芦,你若要用,随时来找我拿。”
“谢了。”胡远志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扬荍的肩,顺便摸了一把猫头鹰的羽毛,“走了啊,有什么事手机上联系。”
“常卿大人,听说胡远志回来啦?”九方彩悠闲地靠在沙发里,一边把零食往嘴里放,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嗯。”常卿刚好从书房里出来,听她问,就回了一句。
“那胡先生告诉过你的,还作数么?”
“作数。”常卿在她身边坐下,“胡当家来找我,就相当于和我做了这个交易,我们帮他瞒着,胡家也随时为我们提供帮助。”
“那不就...”九方彩顿了顿,到底没说下去。
“我知道,我心中有数。”常卿说道,“必要的时候,我还是会坚持我自己的判断。”
九方彩赞同地点头,“嗯,大人还是向着远志哥这边的。”
“若是胡家无端生事,”常卿的语气很果断,“我不是没有可能毁约。”
“毁约?”
“对,说实话,我不一定需要他们六家的帮助。”常卿道,“我会重新以青鸾之名,再召集五凤会。”
“真的?”九方彩从沙发上一下子弹起来,“大人决定要重聚五凤了?”
“很大可能会。”常卿说着,“他们不是要鸿鹄身上的秘密吗,胡远志一个人,很难应付过来的。”
“可是过了这么久了,我们连大家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九方彩又问,“大人找不到他们啊,现在有联系的只有远志哥一个对吧?”
“胡远志回来以后,就想办法联系到了我。”常卿道,“不过毕竟是六家的人,我们也不好和他们过不去。”她说完起身,随手拿走了桌子上的零食袋,“小彩,少吃点零食。”
“哎,还给我。"九方彩不满地掀起嘴。
常卿见她扑过来要抢,一闪身躲开,“鹦鹉吃零食多了会掉毛的,你不知道吗。”
九方彩:“……”
“什么啊,这借口太敷衍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