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梦醒碎花

1、无端 后蕉再

　　后蕉再一次见到朱言权，是在很多年以后的一次入世之中，彼时她是当朝第一害虫芝麻九千岁座下赫赫有名的八千岁，以心狠手辣，做事情雷厉风行而在一众官员之中著称。
　　朱言权则是那昏庸无道的皇帝老儿从外面秘密接回宫中扶养的一个私生子。
　　后蕉初初听别人说起他的时候，是在和自己师哥——金吾卫上将军吴裳吃饭的时候，吃的是当地很出名的那道鱼香肉丝。
　　她伴着米饭一口便是一大勺，很喜欢这样的吃法，虽然没有个样子，但是比起细嚼慢咽，这样的吃法总能够叫自己食指大动，吃嘛嘛香。
　　“私生子还能被接回宫来，这种事情我在宫中当值这些年，倒是第一次听说，他的母亲大约是很漂亮的吧。”嘴里塞满了饭，她也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不然就那皇帝老儿后宫佳丽三千的，谁还会想得起外面的露水情缘。”
　　对面的人连连点头称是，比起“吃向难看”的后蕉，他倒是显得格外斯文风雅，一举一动都美得实在很不像话。“大约是有这方面的一点原因，不过这都只是其一啦。”
　　“那其二呢？是什么？”
　　“是——”吴裳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是否有人，然后压低了声音朝着她半壁身子都靠了过来，回说道“牵制住二皇子，那位最近很不安生，我曾听一块当值的几个弟兄说，他曾经还试图着拉拢丞相意图谋反来着。不过遭到了丞相这个老古板的拒绝。”
　　后蕉随之就“呀”地叫了一声，把人都给吓退开了。
　　对于这些朝堂风云，父子相斗的话题，她往往是越听越感到后怕，随之而来的是一份对于自己的若有似无的无奈与自嘲，她在宫里头当值这多年，见到的东西自然多了去了，可是越是如此，胆子反倒是越发大不如前了。
　　“陛下不知道？”
　　“自然……”吴裳瞟她一眼，略略地顿了顿，“这自然是满不过去的，不过谁叫这些年能在宫里头安生长大的男丁之中，要不就是那几个不成器扶不起的，要不就是那几个太成器被陛下亲自下令抹了脖子的，矮子里头拔将军，他算是那顶好的一个了。”
　　“好么？”后蕉用手指点点自己的下巴，作思考状，最后又认真地摇了摇脑袋，对此见解颇不赞同，“明明就是一个废的。”
　　她道“我一点都不觉得他好。”
　　吴裳哑然失笑，也不再对此事多说什么。
　　毕竟在这座宫殿之中，谁人不知二皇子朱彦斌爱八千岁成痴，而八千岁却把人给嫌弃到了骨子里这样一个事实。
　　*
　　下午当值的时候，后蕉迈过门槛处在那里不动，颇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即将从某个荒僻的村落远道而来的某位皇子。
　　也不知是个何样的个性，但愿会是一个好相与的，这年头都是出来混口饭吃，能够井水不犯河水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成……
　　唉，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后蕉，你在这里立着做甚？”
　　后蕉听话的回过头，见这来的人正是自己那臭名昭著的老师傅——当朝赫赫有名的九千岁封疆。
　　他虽然是一个阉人，不过生得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很有男子气概。对自己也很好。
　　反应过来后，她微微折腰，道了一句“师傅。”
　　“嗯。”
　　“适才想起些事情，不由得就走了会神，还望您见谅。”虽然左右观察着对方并没有因着自己无意间的拦路冒犯之举而在眉眼之间表现出过多的异样神色，但是该有的解释到底还是要有的。
　　封疆听罢也只是浅薄地“嗯”了一声，又问她道“在想什么？方便同咱家说一说么？”
　　“一些女儿家的小事情罢了。”后蕉并不打算说，由此索性漫不经心地继续同他扯谎道“左不过家长里短而已。”
　　“少女怀春实属人之常情，但是……”封疆笑一笑，抬手就拍上了她的一只肩，警告道“莫要为此而不知轻重了才是。”
　　后蕉乖巧地点头称是，一边又在心里头默默吐槽这个人的喜怒无常，时冷时热。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不过好在他不是自己的敌人。
　　“师傅！”后蕉突然开口叫他道“你觉得新来的这位皇子是个什么模样的？”
　　“人样！”封疆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似乎有些生气，不过他又在气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喜欢自己么？
　　怎么会。
　　哪怕相处多年，自己有点样貌，有点小聪明，还有一点不入流的小手段，但是后蕉也从未自恋到认为面前这个冷心冷肺又阅人无数的封疆会喜欢上自己。
　　毕竟，他也是知道自己曾经有多么不堪的人啊。
　　*
　　因为常年混迹于官场之中，除却当值之际的几套飞鱼服，后蕉素日里倒也习惯了女扮男装，骑马打猎的日子。
　　这日她初初下了值，打马过长街，至西门，遥遥便看见有一女子梨花带雨地侧卧于自家的府门跟前，哭天抢地，弱柳扶风，身旁放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碎花小包裹，包裹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其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曰“全部家当”。
　　不久就引来一群好事者的围观。
　　大家对她的家门评头论足，指指点点，眼瞅着就要一人一口唾沫水漫金山了，真是荒谬。
　　后蕉忙下马来走过去，推开面前的人流，扬起脖子就对中间人大声地问了一句“小姐，你卖身葬父多少钱！”
　　此言一出，果不其然地很快便引来了一群人的怒目而视，但她却毫不在乎地继续说着，“看什么看，我和我的老情人重温旧梦不行啊，想当初她说自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若是我不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她就只能卖身葬父了，于是我自掏腰包，一口气给她定制赠了八口薄馆，叫她从此以后能够死皮白咧地赖上我，顿顿偷我家山珍海味，鱼翅燕窝，还偷拿府上物件说我坏话。”说罢她极其嚣张地用脚尖朝着女人的衣角踩上几脚，女人呜呜咽咽，不敢做声，“你们说，我该不该赶她走啊！”
　　话音刚落，众人又只见那女人泣涕涟涟，抓着粉红的绣帕，大有一副“欲语泪先流”的楚楚动人姿态。
　　于是人群之中，长久的沉默过后，便再度有人的圣母心无处安放了，“不该！这位小兄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夜夫妻百日恩，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这直接把人赶出来，也不给她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未免……”
　　“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她是你的了，记住你说的话，一夜夫妻百日恩，她陪你一晚，你养她一生！”后蕉淡漠地说完，也不管后面的人是如何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的，只自顾自地抬手一捞，拎起此人的一只胳膊，不遗余力朝外头撩。“接好喽，不然有一个摔坏了的媳妇儿可不归我管。”
　　快步迈进门，叫里头习惯了对主子做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一众家丁们将门快一些带上，不日后，那门上便多出两行明晃晃的大字曰“狗与卖身葬父者不得入内。”
　　晚间她的美妾睡在她的塌上为其捶肩，听罢直皱眉头，“大人，这阿柳之举，确有不对，但——卖身葬父本不该遭人如此诟病才是。”
　　后蕉听罢自胸腔之中激起一阵冰凉的笑意，抬手将人带开了一些，嘻嘻问她道“那么你认为她们为何而卖身呢？”
　　“自然是因为她们孝顺啊，我朝素来以孝义治天下，千户大人您身为百官之表，自然……”
　　“呵！正经人家一无追杀，二无为难，三有手艺，作甚不好玩卖身呐？”后蕉在心内轻轻地“切”了一声后，见小妾一副诚惶诚恐怕得罪了她的模样，也无心如何去安慰她，只挥手叫她退下罢了。
　　想自己一个女儿家，又能跟她们有什么呢，左不过想着世道艰难，留在自己这处好混些罢了，不成想倒是叫人酒足饭饱动了歪心，到底是她想得错了罢。
　　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