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复始》Your唯

8、第 8 章

　　我在小镇时用的是小灵通，到燕市后，杨复给我买了一支智能手机，在当时算是很时尚潮流前端的。

　　杨复自己都还在用功能机，就是那种有实体按键的手机。

　　杨复说我得撑个场面，不能露怯。

　　他本来计划是给我武装到牙齿，连书包都要买名牌的，水性笔都要买贵的，几十块钱一根的外国货。

　　我说我没有这么虚荣，他说不是觉得我虚荣，他是怕其他同学虚荣。

　　“可是我这样可能会被人盯上敲诈勒索。”我只好这么说。

　　他终于从消费主义陷阱中脱身了，说：“那就只买个手机吧。平时你别拿出来，但如果有需要拿出来的时候，就不会没面子。”

　　“我不觉得用的东西贵就会有面子，便宜就会没面子。”我说。

　　他深沉地说：“你被我保护得太好了，很多事儿你不懂。”

　　我实在是接不了这话，就没接。

　　早上杨复送我到校门外，跟我说，放学了就给他发短信或打电话，他过来接我。

　　放学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然后开始收拾书包。

　　“黎川！”边西川过来叫我，很热络地说，“我们去喝奶茶，你去吗？”

　　为什么喝奶茶要成群结队地去？我不明白。

　　我更不明白为什么边西川不知道我的存在。

　　是因为他妈妈是胜利者吗？都不屑于告诉他这件事。

　　当然，我并不仇恨边西川的妈妈，我挺明是非的，错的是我爸，抛弃我的是我妈，边西川他妈跟我没什么关系。

　　事实上，我仇视边西川的同时清楚地知道，其实边西川也不欠我什么。

　　确切来说，我就是膈应他。

　　他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口，虽然他本人不想扎，但他确实就是这么扎着。

　　我不想搭理边西川，但我更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惹事情给自己带来不便。

　　他是本校初中直升，班上一大半都是他的旧相识，看起来他的人缘很好，我如果和他结仇，谁知道以后日子会怎样。

　　杨复总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其实我懂的。

　　所以，我只能忍辱负重地对边西川摇头，礼貌地拒绝：“谢谢邀请，但我有点事情。我哥等下来接我，我要跟他回去。”

　　“你哥？”

　　看起来，边西川有点惊讶。

　　可能因为大城市里计划生育搞得严，他以为我说的哥是亲哥，觉得是兄弟的二胎状况很稀奇吧。

　　但旋即他这惊讶就变成了羡慕：“真好，我也好想有哥哥。”

　　我有点心慌气短。

　　他是无辜的，但是我听了这话真的很想吐，这甚至是生理反应而不是心理反应。

　　我藏在桌下的拳头再次握紧。

　　边西川什么都不知道，他友善地说：“那下次一起去啊。黎川，你别这么拘谨，我们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迫于形势，点了下头，但内心在疯狂拒绝。

　　边西川转身跟他的朋友们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被他的朋友围簇在中间，似众星拱月。

　　这个年纪，男女玩在一起的小团体里，一般都会以女生为中心，尤其是在女生挺漂亮的情况下。

　　但，很明显边西川才是中心，左边在跟他说话，右边也在跟他说话，男生和女生都像在争宠，以和边西川聊上为荣。

　　明明那些人无论男女都看起来是优秀的、出挑的。

　　边西川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他好像小公举。

　　我背着书包下了教学楼，绕到操场，慢慢地走着看着。

　　这样就不用呆呆地站在校门口等杨复了，趁这空隙，我先熟悉下地方。

　　大概走了二十来分钟，杨复跟我说他到了，在校门口等我。

　　校门口正举行大型名车暨特殊号车牌展览会。

　　杨复让我脱了书包给他提着，瞥一眼大排长龙的车队，不屑道：“都有病，放学堵这儿，本来就这么宽点儿路……故意的，在这儿炫富呢，傻吊。”

　　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杨复说：“你等我以后开好车，也开过来给你撑场面哈哈哈。”

　　“那你也是傻吊。”我冷静地说。

　　“傻吊就傻吊呗，有钱是傻吊，没钱是穷吊，那我还是当傻吊吧。”杨复傻吊似的笑着说。

　　我无语地白他一眼。

　　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手提着，这只手把我往里拉：“里边点儿走，等下那傻吊车刮蹭你……先去吃饭吧，你开学，吃顿好的，外面吃。吃完去商场看看，要不要再买点文具，书皮啊什么的。”

　　他妈妈已经上岗了，下午班，上到晚上八点，晚饭在员工食堂吃，包餐。

　　杨复边走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随便……那去吃生鱼片，你喜欢吃那个。”他说。

　　“不了，那个好贵。”我说。

　　有次杨复陪客户吃饭，客户带他去了一间好贵的日本料理餐厅，点了很多，没吃完，很多压根就没动过，光顾着聊去了。

　　杨复本来就不是呆子，跟着小老板跑了两年业务后，更社会了，特能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让客户对他一见如故。

　　走时，客户让杨复打包带走，杨复就真打包带回来了，给我和他妈妈尝鲜。

　　他妈妈夹起一片三文鱼，凝视片刻，咬了一小口，面色微妙地嚼了嚼，停顿了两秒钟，拿纸巾包着吐在里面，起身离席去漱口。

　　杨复扭过上半身，探着脖子对他妈说：“没这么难吃吧？虽然也不好吃……没事儿吧？妈？”

　　他妈说：“没事儿没事儿……我吃不了，你们吃吧。唉，生的。要不，你们也别吃了，等下闹肚子。”

　　“那倒应该不会吧，日本人天天吃，活得挺好。”杨复说着，回过头来看我拿着筷子在夹，“算了，你别吃了，说不定肠胃不同，真吃了闹肚子……嫩还是挺嫩，搁冰箱里，明天我炒熟了当盆菜吃。”

　　“我试试。”我说。

　　“行吧，你试，本来就是给你俩试试的。”他手搭到我椅背上，看着我试。

　　我试了一口，觉得挺好吃的，吃起了第二口、第三口……

　　杨复生怕我是舍不得东西，再三跟我说可以明天炒菜吃，我说我真的是喜欢吃，他观察一阵，才相信了。

　　后来杨复专门带我去过一趟那个店里吃，说吃新鲜的，还能感受一下现场氛围，长长见识。

　　我才知道这里这么贵。

　　趁服务员不在，我小声跟杨复说这里贵得不正常，别吃了。

　　杨复说贵有贵的道理，上次那客户席间聊起过这个，说那些很便宜的，很多是淡水鱼冒充深海鱼，淡水鱼不能生吃，有寄生虫什么的，而且口味也不一样啊。

　　“吃吧，又不天天吃，我带你来这儿就心里有数，花得起。要没这钱，我带你过来干嘛？看我给不起钱丢人啊？还是把你卖在这里抵账啊？”杨复说。

　　今天开学，杨复又要带我去那里，我有点犹豫。

　　现在杨复的每月基本工资是五千八，算上提成奖金这些，破万了。

　　看起来挺高，可我们已经不是在小镇了，我们在燕市，日常消费比小镇高太多了，光房子一个月就要三千。

　　杨复还很嫌这老破小离我学校远，耽误我早上睡觉，他想搬到我学校旁边去，但那周围一圈的房子都很贵，三室一厅的五六千起步。

　　“要你管钱，不是要你操心钱。”杨复说着，没提书包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摸进裤兜里，突然反应过来，空着手出来了。

　　我看在眼里，猜他是想抽烟。

　　他不在家里抽，不在他妈和我面前抽，但他平时从外面回来，身上总是带着烟味儿，丢脏衣篓里的衣服兜里有时候会落下打火机和烟。

　　他妈妈说过他，但不是那种严令禁止的，只是温柔地劝他少抽，对身体不好。

　　杨复说他知道，但没办法，他在外面跑生意，跟他打交道的都抽，他不抽不合群。

　　这就成了一件没办法的事情，他妈妈不好再劝。

　　我不抽烟，不知道烟瘾来了是什么感觉，也许会觉得嘴里没味道吧，也许就是想吃点儿什么转移注意力，总之，杨复指了指不远处排着长队的奶茶店，说：“喝奶茶吗？我口干了。”

　　我点点头。

　　其实我挺好奇抽烟的感觉，跟杨复说过，想拿他一根试试。

　　杨复果断地拒绝了我，说我本来就长不高，抽烟就更长不高了，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味道也就那样。

　　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身高。

　　他说长得矮以后讨不到老婆。

　　我说我没想过娶老婆的事，他说那是因为我没远见，他有。

　　他连我和他各自结了婚之后两家怎么住都想好了，买俩挨着的别墅，把院子中间的墙拆了，一楼客厅能打通就打通。

　　两边生了同性就结拜，异性就娃娃亲，就彻底是一家了。

　　他还说，我娶老婆的彩礼他来给，让我别担心。

　　我说我一点也没担心过这个。

　　他就说我缺心眼。

　　他还想最好我和他能娶一对亲姐妹，那就更亲了。

　　我觉得他有毛病。

　　每次他提起这事，我就挺烦的，他后来看出来了，但看偏了，非说我是害臊。

　　我忍无可忍，说我臊你个大西瓜，他暂停话题，问我是不是想吃大西瓜，然后不管我的否认，出门去小区外的水果店提了个大西瓜回来。

　　他把西瓜从中间劈开，一边插上一个小勺，送去给他妈妈，另一边插上两个小勺，我跟他分着挖着吃。

　　每次这么吃西瓜，他都故意挖地道偷我这边的，但重点不是偷瓜肉，他就是想看我反应。

　　我有反应，他就好做作地说：“哎呀，我吃你一口瓜你都不舍得，真小气。”

　　我没反应，他就说：“这你都没反应？你还说你不傻？”

　　非得惹我打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