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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愿 ...

  •   迟依依坐在凉亭里,时迩轻声道:“冒犯了。”
      她抬手,手心里有暖色灵蕴微转,柔软指腹抚过迟依依的脸,感受她的骨相。
      灵蕴光芒闪动,迟依依陷入她手中的光晕里。

      柳元生坐在一边,扣着迟依依的手,望着她的眸光显得有些紧张。
      时迩见他这副模样,难得安抚人:“还要一些时间,不若我先帮你。”

      柳元生终于从迟依依身上挪开视线,抬眸对上时迩,莫名说道:“多谢你。”
      这一百年,他孤立无援,从来没受过旁人这样平和的对待,更从未接受过她这样明明冷淡却又让人觉得温暖的帮助。

      指尖在垂袖里动了动,时迩道:“你研究魂魄之术,想必一早便知我有所求。”
      他神色松解下来,很坦然地笑了,“事成我会给你。”
      “嗯,开始吧。”

      时迩同样感受了一番柳元生面部的骨相,很快手中的灵蕴一暖便将他包裹在内。
      耗时不长,但足够令人目瞪口呆。
      叶承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地同结识不久的男人说话:“这是什么术法,好厉害的样子。”

      容栎靠在一边的红柱上,望着时迩的眸光若有所思,随口道:“不知。”
      但他其实有所猜测,只是从未亲眼见识过。

      两人身上的光晕很快便消失。
      迟依依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时迩背后又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之前在柳元生的幻魇里,他们都见过迟依依的容貌,不过因为时间太久,幻魇里的人脸上都蒙着很厚的雾气,只能看得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从迟依依和柳元生惊诧的表现来看,时迩显然将他们的容貌恢复了个十成十。
      柳元生抚上迟依依的脸庞,“是这样的。”

      时迩对自己的幻形之术十足自信,也没觉得她的举动有多让人意外。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先装扮还是先换婚服?”
      柳元生望着迟依依,“先上妆?换衣服很快。”
      迟依依便道:“好。”

      时迩扭头看后面两个站在旁边压根没打算挪开的人。
      她没说话,但赶人的意味十分明显。
      容栎察觉到她的意图,对上她的眸光,笑了笑,抬手拎着叶承的后衣领,“不打扰了,就在外面等着。”

      叶承被他拎小鸡一样拽出去,嘴里嗷呜嗷呜叫唤着,十分不甘心:“喂,你什么意思,对小爷我客气点,别以为你是我救命恩人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

      容栎脚步微顿,煞有介事地将他一松,“我不好龙阳,你怎么会有这种担心?”
      叶承踉跄两步:“……我也不!是你太龌龊!”

      容栎轻摇头:“分明是你说的话太容易令人误会——还有,年纪不大,说话怎么……”
      他话音顿得微妙,叶承果然下意识扬着下巴接话:“怎样?”
      “让人觉得颇欠修理。”

      叶承:“……”
      欠修理的人是你才对吧!
      每句话都让人挺来气!

      他们两个说话毫无遮掩,亭子里能听得一清二楚。
      时迩抬眸去看柳元生的脸色,唯恐他又对叶承起杀心。

      不过看来是她多虑。
      迟依依已经拽着他的手担忧地望着他,轻声道:“元生,不迁怒,已经报过仇了。”
      柳元生刚起的煞气就这样化解,“好,我答应你。”

      时迩唇边挂上浅淡的弧度,随即示意迟依依转过身来。
      手指滑过她的脸,便有恰到好处的妆浮现在她脸上,衬得迟依依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好上许多。

      滑过眉梢的时候,手指微顿,时迩道:“元生你来画眉,你画得很好,依依应当很喜欢。”
      她的手在空中一动,便有一支与之前婚房里一般模样的螺子黛。
      将螺子黛放在他手边,她便转身出去了。

      柳元生接过螺子黛,一只手握住迟依依的下巴,临到动作的时候,手却微弱颤抖起来。
      他嘴角带笑,眼尾却又有鬼息滚落。
      迟依依就直直望着他,一如从前很多次的那样,“不哭。”

      柳元生扯了扯唇角,嘴硬道:“那你别这样看着我。”
      迟依依果然不愿意:“就要。”
      握着螺子黛的手垂落,他低头咬上了她的唇角。

      等两个人从亭台出来的时候,天色并不早了。
      又是暮色。
      容栎和叶承闲来无事,动了术法简单布置过宅院。

      这一次都是真的。

      时迩三人站在布置好的正堂前,柳元生牵着迟依依缓步而来。
      叶承声音很低地说:“他们真是登对,只是这婚事却迟到了一百年,若不是……”
      容栎温声打断他:“大婚之时,莫要说晦气话。”

      时迩看着迟依依款步而来,总感觉缺了些东西,想起在归岐山听见的侍女偶尔的八卦,淡声问:“人间成婚时,是不是还要有红盖头?”
      叶承有些意外,嘴唇微张却没说话,倒是容栎应了她:“嗯,只是本就匆忙,没有也只能将就。”

      时迩眉心松了松,手指垂在身侧微动,便有一整块的红布出现。
      她扭头问:“是什么图案?”
      容栎微挑眉,在并不多的记忆里搜寻,良久,才略带疑惑地道:“大概是鸳鸯戏水,亦或是并蒂莲花一类?”

      时迩点头,将红布四个角递给他和叶承。
      交替之间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

      指节修长,明明看起来很温润,但温度却有些凉。
      大抵是时辰已晚,沾上了夜里的寒意。

      时迩手心垂落在袖摆里,指尖不轻不重地捏过。
      眼前又隐隐发黑了。

      她顿了好片刻,容栎从来都对旁人的情绪敏感,劝解道:“若是不会也没关系,折云锦已经很好了。”

      折云锦是归岐山特有的锦缎,炼化了池云涧的流云,平常时候用不上,大多用在需要盛装出席的大场面。
      归岐山已经很多年没往外界兜售这种东西了。
      鬼界众鬼用不上,以往倒是和仙族有过沟通……不过却是一些名门大户。

      他居然认识。

      时迩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身玄衣,本该是肃杀之色,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
      他的肤色是病态的苍白,眉目温柔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望过来的眸光诚挚,却又莫名有些空洞,显得那些真诚更像是一层经年累月的掩饰。

      他身上有一股奇异的朦胧感,又让人生出一种飘飘欲仙的错觉。
      就好像……这个人,永远也抓不住。

      时迩捏着骨节,错开他的视线,回应他的安慰:“可以试试。”
      双手落在这匹折云锦上,有赤红的灵蕴从她指尖流泻而出,化作五彩的星芒,逐渐汇聚凝在红布之上。

      不消片刻,便有精美的纹饰出现在上面。
      那是两只交颈鸳鸯,周围有游鱼戏水,上方飘着悠悠白云。
      是一派和睦吉祥之意。

      叶承张大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只觉得手里这张布顿时价值连城。
      他真诚夸赞:“云迩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啊,唐突问一句,你在哪里学艺,我也想去!”

      实话是不可能说的。
      时迩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倒也不算是欺骗:“这是天赋,无人教授过。”
      叶承:“……好吧。”
      语气还颇为遗憾。

      容栎又很轻地笑了一声。
      时迩淡淡抬眼看他,终是问了一句:“笑什么?”
      他也拐着弯:“觉得有趣,情不自禁。”

      神神叨叨。
      时迩从他们手里把装饰过的折云锦接过来,回眸时,柳元生和迟依依已经走近了。

      等走到他们身边了,时迩将手里拿的红布伸出去,对他们道:“还有这个。”
      迟依依迟钝地问:“是什么?”
      时迩便道:“红盖头。”

      她见柳元生和迟依依有些发愣,不觉有些不太确定,扭头望了容栎一眼,没说话,但眸光里却有问询的意味。
      容栎轻挑眉,他自己确实也不清楚,便问柳元生:“林棠城没有这种习俗?”
      柳元生笑了,摇头道:“不是,只是意料之外。”

      时迩便拉开折云锦,借了灵蕴辅助,将红盖头仔细地盖在迟依依脑袋上。
      末了,对她道:“依依,成婚了。”

      正堂被他们布置妥当,只是和人间大婚还是有所不同。
      屋子里没有高堂,没有宾客,也没有媒人傧相和一众恭贺热闹的声响。
      可柳元生却十分满足地笑着。

      在一片安静里,容栎开口道:“吉时到了,行礼吧。”

      他声音很温和。
      明明不知林棠城婚俗是否有红盖头,不知大婚时需要怎样的祥瑞物件,但依旧从容不迫也有条不紊。
      柳元生和迟依依握着的手松开,便有水蓝色的波光卷在他们的手腕上将两个人相连。

      时迩看见那条好看的水蓝色长带,想起在幻魇里见过的许多大红绸花。
      掌中灵蕴翻滚,便有热烈鲜红的花团落在了上面。
      容栎温声念着陌生的词汇,引着迟依依和柳元生拜过天地高堂,最终夫妻对拜,礼成。

      柳元生揭开迟依依头上的红盖头,眸光长情柔软。
      他略俯首,吻在了迟依依的唇角。

      时迩偏过头将视线落在别处,眼前便出现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分明站得挺直,却给人散漫又倦怠的感觉。
      唇角很轻地弯着,垂着眼眸便有长睫的阴影附在眼下,像有浅浅的绒羽扫过,在他脸上留下轻软的痕迹。
      鸦羽扇动,他抬眸朝她看过来。

      胸腔里有片刻的停顿,时迩捏着骨节挪开了视线。

      柳元生牵着迟依依的手走来,眉眼间有着心满意足的愉悦,他对他们道:“此番多谢你们了。”
      时迩没说话,看着他和迟依依很沉默。

      鬼魂之体存留于世,往往是因为生前残留执念和怨恨。
      愿望越是深重,在化鬼之时吸引到的阴邪之气越多,是以会成就一方大邪祟。

      支撑着鬼魂徘徊在世间的,大多都是生前咽不下的一口气。
      若是心愿已了,便能自行抉择是否继续飘摇于尘世。

      只是天下之大,亡魂何其之多,天道自有法则。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随着时间流逝,前尘过往忘得干净。
      再入轮回,是逃不过的宿命。

      寻常鬼类重入轮回,会过奈何桥饮忘川水,他们投胎转世,以赤子之心拥有新的一生。
      可那只是寻常小鬼。
      若是以鬼之身停留世间染过无辜鲜血,胡乱造过许多杀孽,他们穷凶极恶,多数尚不及入轮回,便会受无数酷刑赎罪弥补,每一道刑罚都足够将他们置之死地。

      迟依依在人间逗留百年,到如今,也不过是一只简单小鬼,连自己守在柳树下要做什么都已记不清。
      她没有多少时日了。

      柳元生实力高强,若是不想轮回,还能有与天争的能力。
      可他流连世间,本就为着一个人,如今既已得偿所愿,想必不愿再孤身只影。
      只是他一身邪煞之气,百年来手中沾的人命如此之众,若是要入轮回,不知要遭受多少磨难才足以抵消他的罪孽。
      最终尘埃落定,他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

      他和迟依依只有前世和短暂的重逢,不会再有后来。
      他会化作飞灰,彻底湮灭在这世间。

      柳元生很紧地握着迟依依的手。
      他似乎也清楚自己的下场,所以想要在仅剩的时间里,将蹉跎的光阴和陪伴补回来。

      他对上时迩的视线,蓦然笑了:“不必惋惜,无论如何都是已注定,能在最后执一人之手已是万分庆幸,若非你出现,我们还会依旧无望地等下去,也许依依……这是最好的结果。”
      迟依依低声对他道:“我要和你在一起。”

      叶承在一边什么也听不明白,挠着脑袋左看右看:“会一直在一起的,如今你们新婚,往后会和和美美,喜乐常在!”

      柳元生没说话,瞥见他脖子上的青痕,才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叶承的脸腾地红了,想起那几个畜牲,有些无地自容,“当然不一样!我还未对你们说过抱歉,对不住!”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轻飘飘的三个字什么用也没有。
      不能让时光回溯将过去的灾祸消解,也不能让他们已经踟蹰百年的相思和因此带来的罪恶有半分折赎。
      那是最无用的三个字,却是他唯一能表示歉意的方式。

      他是沈家子,即便那时不曾降生,但只要穿着身上这身衣服,他便逃脱不开这些腾云蛟带给他的荣与辱。
      叶承红着脸,难堪地低下头。
      他在心里将那几个畜牲反复鞭尸,将自己所有能想到的骂人的话和教训都想了个遍。

      柳元生不再看他,扭头望向容栎,嘴唇微动,似乎是有话想说,却到底也没开口。
      容栎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朝他轻点头。
      柳元生如释重负笑了,又对时迩道:“说好事后会给你,届时自己取走便是。”
      时迩道:“好。”

      柳元生笑了一下,偏头看迟依依的眸光柔和下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会化作人间清风雨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陪着她,生生世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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