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伊始 爹直到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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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昏昏沉沉，右手肘和左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身上其他各处也丝丝缕缕的牵扯作痛，让顾衡有一种自己被车碾过的错觉。
刚去学校取到了京师大的录取通知书，这对他们那个距离首都十万八千里的小县城来说，虽非京北，但也是近几年来的头一份。
校长拉着他强烈要求，必须给即将高三的学弟学妹们来个励志演讲，说说学校对他的培养，再讲讲学习经验，同时表示会在演讲时将学校对优秀毕业生的奖励发给他。
县里，他算是文科状元，应该会有一笔奖励，不会很多。
市里，他估计能排在前二十名左右，可能会有一笔奖励，也不会很多。
省里，他大概会排到百名开外，不想了。
综合下来，应该能拿到几万元到十万元之间的奖励。
自己只需带够第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即可，等学习和生活都步入正轨，他就可以去做些补课类的兼职，一边积累经验，一边赚钱。
余下的钱交给妈妈，能暂时减轻一部分家里的负担，还可以催妈妈尽早去趟医院。
最近每次干活后，妈妈总是咳嗽不停，他有些担心，说要去医院体检，也总被推过去，只说吃点药就好。
这次一定要说服妈妈，不去趟医院进行检查，他上学走了也不放心。
他也知道，其实这个成绩放在其他地方并不算太亮眼，只是他所在的省在全国排名竞争中比较靠后，所在的县城就更不用说了，是以显得他的成绩很好。
但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尽力的最好，他自知并不是多聪明的人，只能用勤奋和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来弥补，在兼顾各方的情况下，如今的成绩他很满意了。
他的追求也不高，对未来的畅享是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教书育人，于他来说，是一份神圣的职业。
有时间、有钱来回馈他曾经接受过的善意，来帮助妈妈减轻压力，去帮助更多的弟弟妹妹们有改变未来的可能。
这样的一辈子，是他愿意的。
和市场里的杀鱼店敲定了暑假的第六份兼职，去大市场买了几斤新鲜的大骨头，自己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
突然一阵冰凉附上灼烧般的疼痛之处，短暂压下了周身的不适，让顾衡心神一松。
一幅幅画面开始闪现，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的短暂一生，到16岁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也叫顾衡。
小顾衡的爹和阿爹十分恩爱，自小顾衡有记忆起，就从未见过两人有吵嘴争执的时候，家中氛围永远温馨且和睦。
在双亲期待中降生的小顾衡，从小就受尽两个爹爹和一个叔叔的宠爱。
大家对小顾衡娇宠却不溺爱，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会交由他自己去做。
爹更是不顾周围人的议论和反对，全力支持阿爹做生意、开店铺、跑商走货，反而是他自己守着家开了个杂货铺，来照顾着小顾衡。
自小顾衡懂事起，凡是涉及到他的事情，即使再小，爹和阿爹也会与他细细分析、一家人商量后再做决定。
家中生意虽因时局动荡时好时坏，但总归不差，也小有余钱。
小顾衡四岁开蒙，交了一大笔束脩后进入私塾，先生评价说天资虽不算聪颖，但胜在勤奋肯学，坚持下去，举人可中。
后因时局动荡，家中先后迁过三回，也换了两家私塾，终于在十一岁时得以暂时稳定下来，得到了先生首肯，初次下场。
十一岁考过县试，十二岁考过府试，小顾衡获得了童生资格，但还未等参加院试，天下彻底大乱。
前朝昏庸腐朽，已至皇朝末年，呈现衰颓之势，但仍有人在负隅顽抗。
裴家军在众多起义军中风头正盛、一路广聚民心，势如破竹。
经历两年时间的对峙鏖战，最终结束了前朝统治，裴家军建立新朝，新皇登基，定国号为盛，年号永平，至此天下初定。
这些朝廷大事和动向，爹会定期与小顾衡说，然后让他进行记忆与思考，并从中做出分析。
经商的一些学问与名目，阿爹也会偶尔与小顾衡说几句，但往往浅尝辄止，只让他了解大概即可。
一家人最后在淮清县定居下来，天下已定，他们的小家也就安下来了。
阿爹重新经营起了布坊，每天风风火火地去忙，爹的小杂货铺也守着家里开了起来。
新朝初定，百废待兴。
据说新帝在朝中大刀阔斧地以铁血手腕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最为明显的便是兵权统归皇帝一人。
又裁撤合并了一批重复的官位，许多前朝留下的或是世家大族的人被罢黜。
有功之臣自然论功行赏，起义中有表现突出才能并愿意归顺的也多被启用。
还定下了朝堂之人无论地位高低，按所做之事，所成之功发放俸禄的制度，极大肃清了朝廷风气。
不服？新帝有兵权。
接着下达了许多项有益于恢复民生、稳定并巩固统治的政策指令。并向各地派出亲信，在百姓间进行宣传，对官员进行实地监察，有欺上瞒下者、中饱私囊者，斩。
包括并不限于在各州府成立盛朝书铺、盛朝书院、盛朝官家工坊、盛朝吾老院、盛朝慈幼院、盛朝秉司大厅等等。
不动？新帝有兵权。
永平二年，朝堂与社会在新帝的治理下已基本稳定，一系列新颖且有效的政策在迅速铺开，数十年战争带来的的影响也渐渐褪去。
阿爹本就怜惜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浪儿和被遗弃的婴儿，希望能做好事来为家人积福报，为来生积善缘。
在生意基本稳定，手里有余钱后，本就有意向要收养些无家可归的孩童。
爹也很是支持。
恰逢新朝的召令宣传到了淮清县，阿爹便顺势而为，在淮清县另买了一座三进院子，经一系列修缮后取名顾氏慈幼堂，意在收养弃儿和孤儿。
同年，皇帝下令开恩科。
小顾衡早已重新入了私塾，刻苦攻读，意在考取秀才，进而能够以此入仕，改换门楣。
天赐良机，若无意外，理应如此。
可偏偏有了意外。
爹陪阿爹去淮州送一批货，是开张以来的第一笔大生意，几乎压上了家中所有现银，若这笔订单完成至少能赚回两倍的投入。
可谁料经过青云山时，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变暗，疾风骤雨瞬息而至。
虽车队及时停止，欲要退回，可山崩和石洪来的太过突然，货物被掩埋冲毁，爹和阿爹二人，连同送货的镖师、车夫都不幸遇难。
小顾衡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就在私塾晕了过去，清醒后在顾叔的陪同下去了当地县衙认领尸首。
看到别院里停放的双亲尸身，小顾衡再次失声痛哭。
爹直到死都在护着阿爹，想让自己的爱人活下来。
阿爹被爹拥入怀中，爹在阿爹上方用脊背撑起了一道屏障。
爹的脊背和双腿被山石砸的血肉模糊，右脚没了，左脚仍紧勾着阿爹的腿，从上面看已经不成人形，双臂却仍是紧紧搂着身下的人。
从爹双臂露出的缝隙中能看到阿爹身上基本没有大的伤口，除了一双手。
阿爹的手交错挡在爹的脑袋上，小臂、手腕几乎被砸烂、手指被砸到变形断裂，少了六根，仍紧紧护在爹的脑后。
收敛尸体的差官几人合力都未能将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后也不忍再动手。
若无山崩后的石洪，大抵爹是能护得阿爹活下来的。
那一瞬间的心痛，仿佛死了一般，即使是看着都让顾衡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感同身受。
小顾衡在顾叔的帮助下，安葬了父母，卖掉了已维持不下去的布坊和自家居住的宅子，以及死当了大部分装饰与收藏摆件。
换来的银钱向买家赔偿了应送货物一半的价钱，给遇难镖师、车夫的家属都赔偿了银钱，然后所剩无几。
顾叔做主暂时将杂货铺关停，并遣散了伙计，又放了宅子中已经人心浮动的下人的身契。
小顾衡婉拒了先生的挽留，选择从私塾中退学，目前他已无暇学习。
拉着两车家当，其中珍贵之物基本已全部当掉或卖掉，带来的主要是一家人的衣物鞋帽、爹和阿爹贴身的一些东西，生活用品，厨房器具和全部的科举书籍。
顾叔带着小顾衡搬到了慈幼堂中，暂时居住。
慈幼堂中原雇佣烧菜洗衣的胡妈和门房刘叔主动领了遣散费也走了，只留下了四岁的女童芊芊、六岁的女童青青和七岁的哥儿平哥儿。
顾叔搭手带着平哥儿和青青，还有芊芊帮忙，操持起了几人的衣食起居。
小顾衡还未从双亲离世的打击中缓过来，顾叔却倒下了。
幼时的饥寒交迫、颠沛流离，早已留下了病根。
少时的拼命干活、东奔西跑，也是在透支自己的精力。
自己视之如父如兄，如母如嫂的亲人去世，在孤立无援下要操持后事，处理生意，护住侄儿，还要安排好接下的生活。
本就郁结于心，却又强撑病体安顿好一切，这个已近不惑之年的汉子倒了下去。
大夫回天乏术，小顾衡用尽银钱不过多留了顾叔几日。
短短一月光景，三位家人离世，从此世间再无顾衡亲人。
小顾衡一瞬间就长大了，没有了双亲的庇护，没有了顾叔的护佑，顾衡只能自己撑起这一切。
将顾叔葬在了双亲的坟墓旁，跪拜磕头后顾衡同送葬的帮工一同下山。
走到半路，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在雨雾中顾衡仿佛看到了爹在朝他挥手，阿爹靠在爹身边对他浅笑，想要伸出手来摸摸他的头，顾叔立在二人身后也微笑看着他。
一如往昔。
爹，阿爹，顾叔，你们来看我了吗？你们怎么忍心离开衡儿？带我走吧……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小顾衡从不高的山坡滚落下去，磕磕碰碰最后撞在了一棵老树上，被拦了下来。
疼晕前，顾衡最后想的是：爹和阿爹当时也这么疼吗？可自己若是死了，那些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伊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