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余远

13、音乐之吻 《钢琴师》

　　“席皮尔曼——这对钢琴师来说是个好名字。”

　　……

　　“犹太人！犹太人！”
　　席皮尔曼睁开了眼。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他推开了手边的木门，跳了下去——然后看到了那双他朝思暮想的蓝色眼眸。
　　“我们就要撤退了。”那双眸子的主人将夹着的包裹丢给了他，“俄国人已经渡河了。”
　　“……真的很感谢你。”
　　“感谢上帝，不用感谢我。”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依稀透出的和他眼睛一样的天空，显得有些忧郁，或者释然，“他让我们死里逃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信仰他。”
　　席皮尔曼沉默了一会，而后几乎是慌乱的摇起了头，轻轻向前走了几步，看着这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数百次，数千次的面孔：“我真的很感谢你，感谢你的隐瞒，感谢你的食物，感谢在这乱世之中赐下的点点阳光。”
　　“那么，”他耸了耸肩，眼神一如既往的真挚，“感谢你，感谢你让我在这里也能欣赏到美妙的乐曲。”
　　席皮尔曼笑了起来，笑得很夸张，很热烈，仿佛这几十年的郁气都一扫而空：“感谢音乐。”
　　“好啦，我该——给你。”他转过身，又忽然顿住，脱下了自己的大衣，看到席皮尔曼有些犹豫的眼神，又赶忙补充，“我还有一件，那件更暖和。”
　　席皮尔曼接过外套，看着他挺拔的身影，鬼使神差：“我能给你弹首曲子吗，就像上次？”
　　他明显有些惊讶，而后便笑出了声；又怕被底下的德国人发现，所以笑得很轻，很低，却也愈发让席皮尔曼感到心酸。
　　“再等几天好吗？”他弯着眼睛望向席皮尔曼，“再等几天，你，还有你的同伴，都可以弹琴，从白天弹到晚上，从华沙弹到柏林，没有什么再会是你们的束缚。”
　　“那……波兰电台，战争结束后我会再继续弹钢琴，就在波兰电台。”
　　“所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听你演奏的。”
　　“席皮尔曼。”
　　“席皮尔曼，”他用他含笑的嗓音将这个名字浸润了一番，“这对钢琴师来说是个好名字。”
　　“那你呢？”
　　“霍森费尔德。”
　　“霍森费尔德，”席皮尔曼小心翼翼的将这个名字捧在心底，而后学着他刚刚的那样笑道，“这对音乐人来说是个好名字。”

　　“我很确信我当年，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那圈着有刺的铁网，有个德国军官向我走来。”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

　　……

　　席皮尔曼猛地从地上坐起，跌跌撞撞地扒到窗前——苏军来了。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义上的认识到，自己回来了，回到了这段充满遗憾的时光。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上帝的垂怜，不忍心看到这么一位忠实的信徒得不到善终；又或许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他无比渴望而臆想出的虚幻世界。
　　但无论是真是假，哪怕只是徒劳的的想象，席皮尔曼也只想拼尽全力的去救下霍森费尔德，一如他当初救下自己。
　　他听着窗外传来的连绵不绝的枪声，脱下了身上的大衣，嗅了嗅，而后便坚定地冲下了楼。

　　“霍森费尔德上尉！”席皮尔曼盯着从战俘营走出的霍森费尔德，挥了挥手，而后者也很惊喜地迈了过来。
　　战俘营里的日子无疑是不好过的，但霍森费尔德除了右手上的伤并无大碍。
　　他的眼里仍然盛满了席皮尔曼所迷恋的璀璨。
　　“你……谢谢你。”
　　席皮尔曼认真的摇了摇头：“谢谢音乐。”
　　“对，对，谢谢音乐。”他大笑地拍了拍席皮尔曼的肩，上下打量了下，“恭喜你，鼻子不再透光。”
　　席皮尔曼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仿佛无数蜜蜂在心里横冲直撞，他几乎是眼含热泪的，轻声地回答：“多亏了你的果酱，面包，罐头……还有起子。”
　　他抬起头，仰望着霍森费尔德笑盈盈的脸庞：“我能邀请你去华沙吗，去听我的音乐会？”
　　“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