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境 时间好像停 ...
-
天亮了吗?
夏至蝉鸣,阳光透过玻璃窗,悄咪咪地钻进被窝,亲吻着每一寸肌肤,窗外的电缆触手可及,上面还挂着楼上掉下来的衣物。
房间里十分空荡,空荡得只剩下一张铁架床,在上面翻动身子都会滋滋作响,墙面因为长年积水已经脱落得露出砖块和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紫色的账单,假木地板也是凹凹凸凸,若不是看到还有人躺在床上,你绝对不知道这居然还是一间居民房。
手机的电子闹钟在枕边震动,欢快的节奏却让人突然心梗,就好像是几百辆卡车同时摁下喇叭,耳朵和心理的刺激让男人瞬间从床上弹射而起。换洗的衣服挂在铁架床床头,黑衣服上是已经结块的水泥印,但仍然能从上面闻出洗衣液的薰衣草味。
男人把军绿色的被子盖成方形,揉了揉朦胧的双眼,眼袋的微微胀痛又让他闭上眼睛,抬起手伸了个标准的懒腰,血丝在眼球中清晰可见。
看着绿白色社交软件上的99+红点,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点开软件,星球中央站着的人就好像他自己,孤独且寂寞。
“原来是忘记开消息免打扰了。”男人熟练的点击屏幕,满意的摁下home键,深吸口气,把氧气沉入甘田,再缓缓吐出。打开房门,冷清的街道却让男人十分的自在,这种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是多么的轻松。
“听见你说~”
拧开街边的水龙头,水流断断续续的喷出,有时还发出噗噗声,男人拿起挂在墙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牙膏,卷压着尾端,挤出半截拇指大小的量,抹在牙刷上。
“朝阳起又落~”杂乱的头发已经没过半只耳朵,跟随着脑海中的鼓点,男人一只手握着牙刷在口中有节奏的左右推动,另一只手像握着吉他一般,不断挑动着琴弦。
“晴雨难测~”
白色背心沙滩裤,再加上一双人字拖,这是男人最为自豪的穿搭,在他眼里这可能比钩子三条杠还要贵重。
“道路是脚步多~”
只靠观察男人的容貌你根本没办法猜到他的真实年龄,虽然看上去一股穷酸样,远距离看起来五官却十分端正,第一眼看上去你可能会觉得他只是普通的中年大叔,第二眼仔细看你又会觉得他是长年暴晒的远动员,第三眼认真看你就会发现——这家伙居然会有一点点的成熟感,甚至看久了还会觉得他顺眼许多。
再普通不过的长脸脸型,棕褐色的皮肤让他的鼻子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立体,除了炸毛的头发,几乎找不到他在五官上有什么缺点,也找不到什么优点。就是一副路人脸,若不是一米八几的身高,你肯定会直接无视掉这样的人。
“我已习惯~”
细长的手臂上却是立体的肌肉线条,男人的臂章明显比身高多出十几厘米,唯一可圈可点的只有清晰可见的肋骨线条,但一个大男人好像也不需要。
“你突然的自我~”
“陈伟杰!你什么时候交钱!”
拖鞋的啪啪声响彻整个楼道,洪亮的嗓音如雷贯耳,吓得男人一个机灵,把牙刷都丢在地上,对着水龙头冲了冲口腔就往身后的巷子撒丫子跑路。
“真的老赖是吧!欠了我三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给!”
彪悍!你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包租婆抬脚把拖鞋甩到手里,像抛实心球一样丢出拖鞋。
“给你一天时间!在不交钱我就断电了!”
他叫陈伟杰,身穿白背心沙滩裤的男人,如果算虚岁的话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高考?肯定没考上啊,不然怎么会落成今天这般地步?专科?
陈伟杰家里并不是很有钱,父母也只是普通的中学文凭,母亲做过商场的推销员,但这种靠脸吃饭的工作自然不会长久,没过多久陈伟杰的母亲就变成了无业游民,也就是在这时遇到了陈伟杰的父亲。那时他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更不是什么花花公子,甚至泡妞的方式只是带陈伟杰的母亲去网吧看他玩半天的红警和帝国时代,到了晚上就拿下机剩余的钱去网吧对面的面馆吃碗正宗的米粉。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走在一起的,陈伟杰想了整个学生生涯也没想明白,如果是自己少说也要给自己的好老爸一拳,但好歹人家也还有着养活自己十八年恩情,从呱呱落地到长大成人,陈伟杰的父亲一个人支撑起这个家,风吹雨晒也要坚持干完工地的活,那些年能够满足温饱也已经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了。
正因为如此,陈伟杰知道自己高考落榜后,不愿意再成为父母的负担,带着几千块的红包钱背井离乡,来到不熟悉的城市做着日结的零工,端茶倒水、水泥红砖,这就是陈伟杰生活的方式。
闻着街道对面的烧烤味也只能咬着嘴唇,到一旁的粉店坐下,点碗两块钱豆浆,再拿个空碗装满蒜泥香菜,一餐就这么轻松解决。
手里拿着不知道落后多少年的4s手机,刷短视频时不会卡顿都能让陈伟杰笑掉大牙。
“近日,梦境频繁出现,为了保护到广大市民的人身安全,遇到梦境生物时请不要惊慌,请立刻拨打求救电话,救援队会第一时间……”
陈伟杰刷着无关紧要的视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还不如点开关注列表里的美女润润眼睛。
“话说梦境到底是怎么样的?”
“听说会吃人!从梦境里出来的人,不是变成植物人就是像被抽走魂了一样,总之死得很惨。”
听着旁人议论的声音,陈伟杰滑动着屏幕,刷回刚才那条关于梦境的视频,换了个坐姿靠着墙,点开评论区,网友的评论如同五雷轰顶,不断轰炸着陈伟杰的大脑。
——“太恐怖了,就像是干尸一样!”
陈伟杰带着好奇点开这条评论的回复,下面都是清一色的“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错过?陈伟杰跟风的点开网友的头像,私信了对方一个“哥”字,再配上拜托的表情,这是他最拿手的技能,如果还不行就只能出动哭加拜托的绝招了。
可对方只是发了段数字,好像是电话号码。
加上对方的社交账号,陈伟杰又发出哥加拜托,对方却冷冰冰的回复了一句——50。
?
陈伟杰的问号直接就发了过去,50?怎么不去抢?陈伟杰气愤的关掉手机,把豆浆一饮而尽,转身就要离开粉店。
可突然又想起视频里那打码的图片,好奇心涌上心头,脚趾不断挠着人字拖,眉头皱起,嘴巴吸着凉气,摸了摸空捞捞的口袋,转身又坐了回去。
“五十就五十了,真的是。”
陈伟杰咬着牙输入六位数的支付密码——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Yuuki”领取了你的红包。
“嗯?”
当陈伟杰把谢谢两个字发出去时,文字条后转着灰色的圈圈,不一会就变成了红色感叹号。
“被骗了!”
陈伟杰重重拍向木桌,恨不得钻进手机把“Yuuki”撕成粉碎,但也只能咬牙切齿忍气吞声,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粉店,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骗了,但从来没被这么侮辱过。
“啧。”
空中闪过光影,蓝天中的太阳就好像一个白色的光点,化成流体不断向周围散开。嗡鸣声持续了三四秒,陈伟杰只觉得耳朵一阵瘙痒,抬头再看向天空时,云朵就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以他为中心,方圆几十米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街道上的行人浮在半空中,重力感也逐渐消失在脚下。
除了陈伟杰自己,身边所有人的行动都静止在这一瞬间,就连这个世界都在不断变化颜色,黑与白填充满整个空间,下一秒又切换成数码雪花不断闪烁,陈伟杰瞳孔逐渐收缩,双腿已经被吓得僵直,整个人哆嗦起来,直到色彩回复正常,陈伟杰顿时感到头晕眼花,脚下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胃里的豆浆反刍而喷,鼻腔里充斥着胃酸和豆浆混合的怪味,陈伟杰扣着喉咙,恶心感迟迟不消,咽喉就像是被撕下层皮一样,痛感和灼烧感占领他的大脑,发疯似地挠着水泥地,无视疼痛的越发激烈,直到指甲翻出指间,陈伟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刚想站起身,突然眼前一黑,四肢无力瘫在地上。
陈伟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像是垂死之人一般,握着胸口张大嘴巴,让所有的空气进入肺部,一粒粒绿红的光点逐渐从眼中退去。他抬起头来回张望,他就像被锁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箱,箱子外天空依然在空中飘动,而箱子里一切都像是相片一样定格在那一瞬间。
触摸着透明的墙壁,陈伟杰撕扯着喉咙想要发出声音,传来的却只有沙哑的啊啊声。求救电话!双手猛地颤抖,陈伟杰此时只希望电话那头的人能够成功接听,可等来却只是嘟嘟嘟的挂断声。
什么狗屁求救电话!因为喉咙发不出声音,陈伟杰只能在心里狠狠地咒骂。把手机举过头顶,本想要摔个手机解解气,但他保持着这个动作三四秒,又把手机塞进口袋,靠着空气墙坐了下来。
“好烦。”
陈伟杰拍打着空气墙,他也不知道着能不能引起路人的注意,也就这么不停地拍打着,指甲上的伤好像并无疼痛,周围的一切都是如同虚无,如此缥缈,如此孤独。他停下拍打,因为无论他再怎么尝试也只是徒劳,这条巷子本就没什么行人,更别说被困在这个名为“梦境”的奇幻结构里。
就好像实验品,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我是仓鼠吗?那样就好了。
无忧无虑的活下去,只需要啃咬笼子发出响声,人类就会屁颠屁颠地跑来,抓一把瓜子丢进笼子里,温饱全由人类来做就好了,开心时就跑到浴沙里滚两圈。
陈伟杰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不禁颤抖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本能地努力压制住抽泣声,这里明明没有别人,但是他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哭声传开。
明明也没有什么好挽留的了。陈伟杰抽着鼻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他把备注为“妈妈”联系人拉出黑名单,手机突然卡顿了一下,陈伟杰滑动着屏幕,点开短信,输入熟悉的号码,把鼻子和嘴巴埋在膝盖后,时不时在沙滩裤上擦擦鼻涕和眼泪。
“短信也发不出去吗?”
心灰意冷,现在的他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了。
走马灯吗?
陈伟杰的脑海里闪过过去的许些回忆——幼儿园不小心叫错女同学的名字,被对方家长恶狠狠的瞪住、小学校运会时太过激动抱住了好朋友仰慕的女生、初中时因为嘴臭被八个人拉进厕所,出来时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
“能活成这样也没别人了。”陈伟杰笑了笑,可能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每天放学跑到电视机前,熟练地按下64号台,看着动画片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所有,好像这个世界就只有他和这台电视,好像变成动画片里的人物,天生就拥有超能力,能够飞天遁地,变身成为超级英雄。
实在不行名侦探也是可以。
高中的回忆不断闪过,大多也都只是无所谓的玩闹,以及宿舍里做过的傻事。
一束粉红色的康乃馨闪过脑海,陈伟杰愣了愣,尝试着把刚才那段回忆拉回来。
“这是……”
那是一束假花,那是妈妈生日前陈伟杰买来的花,为了这散发着廉价香味的劣质假花,陈伟杰第一次尝试了工作,那一天回来时手上还是被砂锅烫伤的痕迹。
他还记得——妈妈接过花时的表情,他总是认为自己是个废物,甚至没有报答父母的能力,也许妈妈会痛骂自己一顿,说自己不务正事,乱花钱,那也无所谓了,毕竟这也许是他唯一能给予妈妈物质上的礼物了。
但妈妈接过花时,她笑了,笑得好开心,就像回到了十七八岁那时,还是个腼腆内向的少女,看着康乃馨不知所措。妈妈小心翼翼地捧起花,就好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清空家里最漂亮的花瓶,一只一只地插进花瓶,假花落进陶瓷瓶——铛!
陈伟杰心里面也铛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落地了一样。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束假花?但她还给假花浇水,每天都会检查假花有没有枯枝。陈伟杰当时只是以为妈妈激动傻了,过几天就好了。
可当自己看到手机里的图片,那是妈妈最近发给他的照片。
粉红色的康乃馨已经被氧化得发黄,有些地方的胶水早就失去了粘性,假花瓣也脱落了不少,陈伟杰本以为妈妈会拿胶水重新粘上去,白底黑字的短信里却写着——这是伟杰真心送给我的花,花儿凋零,是不能用胶水复原的。
“妈妈……”陈伟杰鼻头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
凋零的是这束假花吗?胶水又真的能复原一切吗?妈妈是真的在给花浇水吗?
凋零的是妈妈的心,是年轻时乌黑浓密的头发,是一年又一年的等待。
胶水不能复原的是妈妈的心,是满头沧桑的白发,是无法挽回的亲情。浇下的水怎么又能让假花焕发?滋润的是妈妈受伤的心,我是一个混蛋,从小没给妈妈添麻烦,每次家长会妈妈都是黑着脸回来。
我也不是个读书的料,怎么用功也没办法超过那些“高材”,妈妈无数次对我失望透顶。
可她看到了这束花,她原以为我已经无药可救,但这束粉红色的康乃馨,就好像什么仙丹妙药,内心深处被我狠狠伤过的心瞬间愈合。
“妈妈……”陈伟杰扯着裤脚,“我好像再见一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