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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牢狱    林凤 ...

  •   林凤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跑还是不跑。可显然,事实已经由不得他做选择。
      桥洞里两个个男人起身走了出来,来到他面前。另外三人没动,又从桥上跳下来三个人,站在一边看着。
      他看出来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围捕。
      他们早上离开村庄之后也许根本就没走多远,也许一直都在在附近盘桓,等待像如今这样的机会。
      林凤拾一直木讷地望着他们中的每个人,不知是因为这么多天的逃难终于见到了头无端的释然还是因为方才过于激烈的运动导致情绪起伏,他居然突然仰着头,笑起来。
      笑声像哭一样难听且刺耳且尖锐,惊起附近树丛里一窝睡鸦扑簌簌“嘎嘎”飞向远方。
      听着他的笑来人停了脚步,身上的宝葫芦“哐哐”碰撞着发出声响。
      果然全是捉妖的。
      “你知道它是妖吗?”来人远远问了一句。
      林凤拾并不想回答,只是狂笑,笑完了开始干呕,止不住地干呕。这个声音他听过,就是前几日在村子里强闯屋子寻找他们的那个。
      “只要你配合我们,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又不是妖。”来人语气放缓了些。
      林凤拾不说话。来人等了大约一分钟,没有听到一点点回音,又走近了些,然后拎着坐在地上的林凤拾的衣领一把把他拽起来。
      林凤拾看到一张肌肉横飞的脸。这让他想到了儿时巷口卖肉的屠夫,也是满脸的横肉。他毫不怀疑自己在这个屠夫手底下和那摊肉仅仅只有一个会呼吸的区别。然而他突然不怕了。他只是在来人手底下无所谓地笑笑,然后死死瞪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地好像落入捕兽夹的野狼:“阿鹿他人呢?”
      满脸横肉的男人没说话,也有可能是没在意,反倒是一旁的同伙开了口询问:“川哥的事情有他的份吗?”
      秦南川果然和他们是一路。
      “回去再一块说,就算没有,这个人也要带走。”男人道。
      酒意慢慢上涌,林凤拾突然撑在地上“哇哇”吐了出来。几个男人都皱眉看着他,看他吐完,拉着他继续走。林凤拾此刻已然没有逃跑的力气,只是任由他们拖拽着,走了大约得有三炷香的工夫,他们来到了郊外的一座牢车。
      林凤拾一眼就看见左丘月躺在牢车内脏兮兮臭气熏天的地上,左丘月躺着的姿势非常奇怪难受,身子微微痉挛着。
      有个站在牢车旁男人要拉林凤拾一块上去,被先前的人制止了。
      “这兄弟是人,不是妖。”他说,“让他坐车里就行…你们没想到办法吗?”指了指牢车里的左丘月,“它是什么来着?”
      “刚刚瞧过了,是最最稀有的左丘白鹿,上古就存在的族群,千年前在鲁地消失了,如今居然还能被咱们见着。”站在牢车旁的男人附在对方耳朵边小声道,“圣上要的就是这种。”
      一转眼睛看着林凤拾:“他就是和那畜牲一块跑的?这畜牲虽然病着,有鹿灵护体,我种了虫子也不能把魂魄取出来。它说什么也不肯让咱们接近,可想不得办法了,只能靠他。”
      “我会盯紧点。”男人说。林凤拾完全没有顾及他们在说什么,一下子挣开男人爬到臭气熏天还混杂着一时说不上来什么怪味的牢车上。看到他的挣脱几个男人意外地没有制止。牢车不知道曾经运送过什么东西,地面上和栏杆上全是黏黏糊糊的棕黑色块状物和草屑,还有一滩一滩的黑色污渍。应该是血迹。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了阿鹿,我来了。”林凤拾轻轻呼唤着,抱起左丘月发现对方仍旧发着高烧,脸上有着异样的潮红。他的身上出了很多很多汗,头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和脖颈上林凤拾摇晃他的时候,他已经醒不来了。
      更可怕的是,林凤拾发现了一只重新被种入左丘月心口的虫子,正在肆虐地往心口深处钻去。
      林凤拾狠狠往车下看了一眼。几个男人也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扭头说起话来。
      “这畜牲,男的女的?”男人靠近看的时候问了一句。
      “和咱们一样,看过了。你不知道,这畜牲虽然是畜牲,可还真懂咱们人喜欢啥。”斜一眼吞着唾沫看向林凤拾的怀里。
      “畜牲你也碰?还是男的?”
      “咋的了?我们这一路无趣不就图点这个乐子。”对方轻飘飘的不屑语气。
      叹口气,男人继续问道:“它不是晕着吗?”
      “嗨,你懂什么?晕着才有意思。这畜牲要是个活的,我还可能真的不敢对它那样呢,你想想看之前那只母狐狸,啧啧…销魂得要命啊。”另外一人道。
      这些话林凤拾隔了距离都没听到,抱着左丘月查看他上身伤口,除了胸口被种了虫子,其他地方并没有被虐待的痕迹。然而当他手往下探寻的时候,却发现了异样。他发现左丘月腰间有粗粗的淤青印子,像是被人捏着腰掐出来的。一种异样的震惊和愤怒让他往对方亵裤内探去,果然发现了被侵犯的痕迹。朦胧的光下,他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突然明白那股怪味是什么,继而愤怒地抬头——他看到了那个原先待在牢车这边的男人的嘴脸。
      满口龅牙,眼球突出,说话间唾沫横飞…这样猥琐的男人居然碰了自己最最心爱的阿鹿,在阿鹿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他最干净,最纯洁,最可爱的阿鹿,被这帮混蛋碰了。
      一声怒吼,林凤拾跳下了车。他先是从后面一拳撂倒了看守牢车的男人,然后还要再起一拳砸到他的同伙时,被原先的男人牢牢抓着手腕。
      男人现在在嚼着一口不知什么东西,有点熏熏的,语气还算温和:“小兄弟,为了一个畜牲,不值。”
      “我去你的你懂什么!”林凤拾还要一拳打来,就被身后站起的男人拉住。
      “一个畜牲而已!”他也没有对林凤拾发火,然而情绪已然不屑,“小兄弟,我们不害你,你若是早点听我们的,将来圣上那边可有的是你可以施展的地方。”凑到林凤拾耳边,“况且你这宝贝真的是个宝贝啊。”
      “狗窝里养出来的…”林凤拾还要往面前男人丑恶的嘴脸上添一笔浓墨重彩,一记拳风袭来,却又被原先的男人紧紧制住,“你不听我们的,你要后悔的。”
      “哎哎,小兄弟,差不多得了。”他说。
      寡不敌众啊。林凤拾有心无力。
      “圣上知道你肯将这头鹿献给他,不知要多么高兴。”男人道。
      “圣上重要,前程重要还是那头鹿重要?”男人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觉得,咱们圣上是真的可悲。”林凤拾突然平静了,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语气,冷飕飕地寒意,“居然把重整山河的希望寄托在一群捉妖师和所谓的灵丹妙药上,看着中原被霸占,不仅不想办法重塑军力国库,反而走这些邪魔歪道,我看这个王朝也差不多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面前男人的声音有点颤抖,抓着他的手也有点颤抖,模样却在尽力克制。不得不说,这满脸横肉的家伙脾气不算坏。林凤拾刚在哀叹他那一点可怜的忠君头脑,随即,一击重击就在他自己的脑后闷响,他晕了过去。

      “对不住了小兄弟,我们大家都通融通融。”意识还没清醒,看什么都是白花花的,一盆水倒倾倒下来,还是耳朵先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林凤拾吃力地抬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密闭的空间内。四周全是尸臭和血腥味。唯一的光源来自说话那人,他坐在远处,身侧左右两处明昧烛火。
      林凤拾使了两下劲发现脑颅实在痛得厉害怎么都爬不起来,于是一直趴在地上不开口也不睁眼。嘴上一股子泥腥味和血腥味,他竟然有意尝了尝,是咸苦的。
      “小兄弟,你通融通融。”那人声音又响起来。林凤拾不想去听他说了什么,也完全不想有任何动作,只是那么趴着,和一具尸体一样。
      “当今山河有恙,能为圣上出力是我们的荣幸。前些日子进献的宣山白狐,东洋大蛟,南岭灰雕……还差一味妖灵,我们千找万找,小兄弟,你可知道你身边那头白鹿可是稀世的奇宝!如今找着了,我们炼魂师却使尽方法触摸不到他的妖灵。小兄弟,只要你肯帮忙,届时多少赏赐,何等官位,那不是一开口的事?易如反掌呐…诶小兄弟,我说你护着那妖有什么好的,被我们追了这么许久,有什么好的?小兄弟,你要是帮了我们,你,林府一大家子,别说在朝为官,就是加官晋爵都是拍拍手的事。你别犯糊涂,为了一只妖与圣上作对。”那人絮絮叨叨不知说了多少,林凤拾感觉自己听到了,却没完全进到耳朵里。全身上下痛地离谱,脑袋昏沉仿若浆糊,他只想一直趴着趴着没有动静,一句话也不说。
      突然被记忆电光火石激灵一下,他微微抽搐一下,将脸从地上慢慢抬起。
      视线仍不太明朗,在一片絮絮叨叨里他感觉自己完全是在翻着白眼开的口:“白鹿,在哪?”声音干哑地一塌糊涂,他想到了搁浅的鱼。
      那人听了他开口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问了句“什么”。林凤拾刚要扯着喉咙说话,那人却仿佛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确实听到了林凤拾讲话一样,笑了,然后回答道:“小兄弟,你这回去见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林凤拾瞪着眼睛看着他,他没有力气去咀嚼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因为没有力气爬起来而只能趴在地上瞪着他,林凤拾艰难地趴着,大概趴着压到鼻子和嘴巴了,他又艰难地吐着气。
      “我要去见他。”林凤拾道。
      那人没说话,沉默了得有两三分钟,才缓缓开口:“小兄弟,你要先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才能满足你的。”
      破世道还讲究礼尚往来。林凤拾发出比夜枭尖叫还要难听的笑声,在想确定那个声音是林凤拾发出来的之前,狱卒一直是漫不经心地玩弄手上一串钥匙的。林凤拾大笑几声突然扯着嗓子吼了起来:“杀了我,来!杀了…”突然开始狂咳。
      这一吼之后他的嗓子彻底报废,“呵呵”嗓子振动的声音下,一双赤红充血的眼睛死死看着那人。那人很明显预料到林凤拾会突然发难,可却没想到他居然提出这么自暴自弃的要求,只是语气更加和缓了一点,让他本来就不算凶恶的态度更加显得宽容,要不是林凤拾脑门是血地躺在这阴森森的地方,这氛围简直像是一场融洽的茶会,对方正在和气地商谈着:“小兄弟,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林凤拾尖笑着,像个疯子。这一笑牵动了脑上接近脸颊的长长伤口,新鲜的血液流淌到他的嘴角,他尝了一口,满眼血丝,仿若修罗场里索命的恶鬼。
      或许见惯了这牢狱里的众生之态,狱卒并没有任何反应,发疯在这里只能算是常态,看样子林凤拾不像是个受激立马会自戕的男人,他没有过多理会。“你再好好想想罢。”那人叹息一声,转身出去了,“哐”一下关了门。
      “把他们都押进来。”那人在门外说了一句。门口站着两三个侍卫模样的人,闻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伴随着推搡和低低的催促,一个男声突然响起。而同时,另外两个女声惊慌的叫了起来。林凤拾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听见,那居然是他几年未见的家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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