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来信》归支

1、01 走廊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手机锁屏界面亮着，成了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线，对于白天来讲可以忽略不计的亮度，此刻却显得相当刺眼。

　　睡觉前调的七点半的闹钟，现在距离起床还有四个小时。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俞翊摸索着寻找压在被子底下的耳机。下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她屏住呼吸停了三秒，确认对方是梦中无意识举动，轻舒了一口气，放缓动作。

　　昨晚听歌到一半，睡意袭来，趁意识未完全丧失，她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充电盒，然后就不受控制地倒头就睡。本以为能一觉到天亮，却在梦中出了差错。

　　至于现在，俞翊或许没比睡前那几秒清醒多少，整个脑袋晕晕的，睁开眼，重叠的幻影混沌一片，很不好受。

　　几分钟之前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背影依旧立体，身形轮廓很熟悉，熟悉到让俞翊觉得太真实了，所以，她需要更真实的声音来重申那是个梦。

　　感冒药的功效还可以，鼻腔里通畅了许多，呼吸也没这么困难了。外面的风刮过来吹过去，连带着枝条发出沙沙响的动静，预示着几个小时后，这座城市又会重新充满活力，循环往复，日日如此。

　　毫无防备地拥有这一点被世界遗忘的时光，得以在奔流的人群之中暂且脱身，俞翊想到这一层，还要赶早八的焦虑被抹去了一些。

　　终于找到了，那是一块白色的无线式耳机，半个手掌大小，前段时间很风靡，风靡到戴着有线耳机意味着落伍。

　　俞翊跟风买的，前几天快递刚到，网上数码专营店保证是超长续航原装正品，因此价格稍贵无可厚非。

　　是当下流行的新鲜元素，她咨询了一下客服产品质量物流速度，对方一口一个亲亲地叫，并且保证智能降噪，无损音质，尽快发货。俞翊网购经验尚缺，看了看销售量，咬咬牙便买下了。

　　高中最好的朋友上星期跟俞翊微信，批评她太恋旧，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一直活在过去，守着无力的回忆过日子，这样下去，思想早晚会出问题。

　　当天晚上，俞翊就下定决心收起了那副陪伴她三年的耳机，缠起线，放在抽屉柜最里面。打开购物app，在网络上货比三家。

　　到货的那天，她还专门拍照告诉尚时，自己也跟上潮流了。没想到尚时发来一条长达59秒的语音，字字铿锵，情绪很激动，语气词很多，最后几秒钟她明显加快了语速，说，你知道我的重点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应该……

　　时髦的东西就是好，翻开盖子，一戴到耳朵上，立马有歌曲跟着自动播放。是昨晚还没听完的歌，此刻继续听，倒很适合夜色弥漫。女歌手的音色空灵，嗓音飘渺，带着有特色的颗粒感，歌词和着旋律，宛如叙述故事。

　　悲伤的情歌，恰到好处的氛围，无人知晓的时分。

　　歌词在屏幕上滚动，俞翊放空呆愣看着，眼睛虽然适应了光亮，但因为感冒，看了一会儿便隐隐觉得眼皮重，脑袋昏昏沉沉，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意识里奔腾，她只好闭着眼睛等到进度条播到最后。

　　转到下一首，前奏响起，播了一会儿又觉得无比熟悉，才发现原来是设置了单曲循环，懒得再按，就这么继续听下去了。

　　不知道是听到第几遍的时候再次睡着的，早上被闹铃叫醒，恍然觉得昨晚拿耳机的举动才是梦，关掉闹钟，又赖了十分钟的床，才揉了揉头发坐起来。

　　下铺的室友似乎一夜好眠，俞翊下床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完在化妆，精神饱满地说早安，俞翊哑着声音回应她。

　　“感冒药有用吗？怎么一直没见你好转。”室友一边画眼影，一边说话，化妆刷时不时打一下眼影盘，手法很熟练。

　　“好多了，至少不鼻塞了。”

　　“下下周期末考考完，你回家上医院好好看看，药到病才会除。”她又换了一把刷子在修容。

　　“好。”

　　“也就是你了，下大雨不撑伞，还傻愣愣站在雨里这么久，不感冒才怪。”

　　自俞翊感冒以来，室友这句话念了很多次，每次都被她嬉笑掠过。

　　快速地收拾一番，和室友掐着点出门，一路狂奔，到教室的时候正好赶上签到，算是有惊无险。

　　因为来得太迟，偌大的教室只留下第一排空余。俞翊几乎是铁着脸迎接全班的注目礼，相比之下，室友显得从容许多，坐老师眼皮子底下，仍然旁若无人刷小视频，老师在上面喋喋不休，她头也不抬。

　　俞翊淡淡转过视线。

　　羽绒服袖子上有刚才跑步落的雪，用温热的手指轻轻一碰，雪花瞬间融化，只留下淡淡的水痕蔓延开来。

　　她出神地盯了几秒，想到那个很少下雪的城市，一时间只觉怅然。

　　手机广告到点准时推送，密密麻麻列成一排。

　　俞翊点开手机界面，打算清除提示符号。

　　最先跳出来的却是微信聊天。

　　一瞬间，彷佛又重新回到昨晚被遗漏的时空里，她继而才茫茫然想起，醒来后再睡着的前几分钟，自己迷迷糊糊地打开了和某个人的聊天界面。

　　直到现在。

　　和他最新的聊天时间显示是在去年春节，最后一条信息是俞翊结尾，界面顶端备注的名字和梦里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对应重合，对方的头像明显是有另外一半。

　　俞翊装作随意地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可以说是简单明了。两个人来往的次数可以用三言两语来形容，时间每次都是在农历春节，零点时分。

　　班级前门有点年头了，天气阴沉，风比昨晚还大，吹得门以毫无规律的节奏摇晃，听得俞翊内心烦闷。

　　想听音乐，教室里点了灯，比黑夜明亮。

　　可衣服兜里，裤子兜里，包里都找不到耳机，后知后觉才恍然走得太急，没带出来。

　　昨晚没睡好，眼皮摇摇欲坠，俞翊不想把这节课就这么混过去，干脆关掉手机，抬头看黑板。

　　不经意间和老师对视了几眼，她很意外，于是越讲越亢奋，和俞翊视线对上的次数更多了。

　　近代史老师在讲台上讲秦始皇统一六国，可以看出来备课充分，几个高中就学过的粗略知识点连带着更细节的部分被她悄无声息连接在一起，尽管座位上的人眼神涣散，但她依旧讲得津津有味。

　　和她视线交错的时候俞翊却跨过时空，听见有一个声音在梦里对她说：“同学你好，请问你同桌在吗？”

　　那个声音现在回想起来，真好听。

　　—

　　俞翊高中时候的同桌，是体育特长生，浑不吝的一个男生，最大的爱好是打篮球，人很高，学习成绩放在一般学校勉勉强强算是中等，但在附中已经是吊车尾了。

　　很不巧的是，高一时候的俞翊也是追着车子后面使劲跑的一员。

　　重点高中着重讲究校风班风，因此，优生坐前排和老师面对面互动的规矩代代传承。俞翊意料之中被归到差生行列，坐后排看无数个坚信厚积薄发的后脑勺。

　　虽自知反应虽比较慢，但她也坚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因果关系，追着车跑得全神贯注。

　　可每次试图在后脑勺与后脑勺之间的缝隙里抄笔记的时候，旁边都会传来慢悠悠的一句，哟，最后一排了，还这么认真呢。

　　俞翊不理他，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文化科差点至少还有体育分助他一臂之力，她只能靠脑瓜子和笔杆子，绝不能有半分懈怠。

　　李修志也是个很遵守原则的人，他规律的学习生活状态就是──

　　一上课就看侦探小说，一下课就补觉，一放学就火急火燎跑去篮球场训练，三点一线，他也从不懈怠。

　　俞翊曾问他体育生也得要文化分，不然专业分再高也是扯淡，他这一天到晚悠哉悠哉的能行吗。

　　扯淡是俞翊从他那学来的，每次看小说漏掉重要线索的时候，他都会旁若无人地说一句，这不扯淡吗？然后倒翻几页再回去重新看起来，有时案子比较复杂他还会详细列出他认为的嫌疑人，分析其中的人物关系，俞翊合理怀疑他的水笔都消耗在这儿了。

　　没想到，他语重心长地回答，咱们这才高一，正所谓，高一高一，不能太拼，奋斗的时间要留到高二高三，我要现在都学了，到时候让对手怎么办？人啊，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也得多替别人想想。

　　俞翊一时无言，琢磨琢磨，甚至觉得他说的是有几分道理。消沉了几节课，心里建设不成功，还是觉得不大对劲，不得已又重新在缝隙里找重点。

　　后来她总结，这个人学习不着调，说起话来一套套。因此俞翊平常时间尽量不跟他瞎讨论，他也自顾自培养自己的破案能力。

　　两人一直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

　　俞翊天生是长睡眠人士，自认为起得很早到班级时，还是能看到乌泱乌泱一大片的脑袋抬头挺胸大声背诵。李修志这人似乎就这点像是个学习的料，他觉少，每天看上去劲头十足。

　　不同的是，人家背英语单词，他认封面上外国侦探作者的长名字，人家复习古诗，他梳理案件进展，总之就是怎么唱反调怎么来。

　　最重要的，李修志利用课余时间堪堪补个十分钟，又能看一节课的小说，对这点，俞翊很多次在心里表示五体投地的佩服。

　　可这天，俞翊都到教室了，还没见旁边懒洋洋的身影。

　　前桌转过头来，用很淡定的语气说，他昨晚腰疼了大半夜，今早起来直接跟班主任请假回家了。

　　俞翊努力在脸上做出足以和前桌冷淡的语气匹配的冷淡的表情，点了点头，心里却震惊得很。

　　不是震惊同桌年纪轻轻腰疼这回事，是在想自己说话什么时候这么神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同桌，居然。

　　真的，腰疼了。

　　不过，班里热闹的背书声很快淹没了她过多的内心戏。

　　高中生活都这样，上午五节，下午三节，中间还掺着一小时的午自修。但很奇妙，那时上了一整天的课，疲惫的感觉寥寥，俞翊只觉得很充实，拉长战线磨枪的日子，多坚持一分钟就能多一分希望。

　　后来，俞翊常常不合时宜地想，要是大学的时候也这样排课，教导处老师得被问候多久。

　　懒惰会成性的，脚步停下来就会不由自主犯懒，高中的氛围虽紧张，但每天都满满当当的，没时间想太多，生活圈子简单，大家都忙着做题，就算有心眼也没这么多机会施展。

　　这也是她现在过分怀念高中的原因。

　　记得那是个明媚的下午，天高云淡。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其他人一下课就都冲出去了，有的去自修室抢位置，有的冲回寝室洗澡，有的则跟李修志一样，强身健体，爱好跑步打球。

　　本来俞翊也是要冲去洗澡的一员，夏天闷热，坐了一整天身上黏黏糊糊的，虽然坐在窗边，但一天到晚吹得都是热风，再加上动了一整天的脑筋，浑身上下不得劲。

　　但尚时要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让俞翊在班里稍等她一会儿。尚时做事情风风火火的，胆子很大，说干就干，是个很爽朗的姑娘。

　　看了一天的教科书，专业词汇在俞翊脑子里飘来飘去，二十六个字母就在眼前乱成一锅粥，她瞬间决定要劳逸结合，换换脑子。

　　李修志有很多小说，摆满半张课桌，俞翊之前偷偷瞄过几眼他的书，很尴尬地被当场抓包过：“想看就大大方方看，这一堆我看过的随便拿，抽屉里的不行，我还没看完。”

　　俞翊纳闷：“为什么我只能看你看过的？”

　　他急眼了：“你这人这么闲，你要比我先看了肯定要给我剧透凶手是谁，这是行业大忌，我这叫防范于未然。”

　　俞翊听罢不干，撂下一句，我才懒得看，背书还不够费脑吗？就转过头继续做数学题。

　　正所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俞翊在心里默默腹诽。

　　书的封面上写着书名，是东野圭吾的《放学后》。

　　还挺衬景的。

　　俞翊习惯性看了看作者简介，接着就开始读起来了。

　　翻开第一章看了几行，因为读之前自己心理暗示过侦探小说剧情会紧张带感，所以进入剧情速度也比较快，每一个字都非要看出凶手的端倪来，细细品味。

　　好巧不巧，就当她看到“没人经过走廊？”的瞬间，半开的窗户上传来一声敲击的声音。

　　俞翊当场被吓了一跳，手不受控制跟着抖了抖，要不是碍于李修志对书的宝贝，她差点手一挥，把书都扔出去了。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当时形象有多一言难尽。
　　紧急调回理智，俞翊循声看去。

　　窗户外站着一个有点眼熟的男生，穿耐克的黑色运动短袖。短碎发，鼻梁很高，眼睛不是很大，胜在清澈明亮。

　　两人对视五秒钟，俞翊的心跳更加澎湃了，手上冒出虚汗。

　　贺泽渊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对方，眼神往下看见被强行合拢的书，顿了顿然后开口：“同学你好，你同桌在吗？”

　　俞翊此刻顾不得他怎么知道她是她同桌的同桌，直接回答：“他不在，他今天请假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兴许是被这副场景弄得有些尴尬，贺泽渊挠了挠鼻子，解释道：“我是学校篮球队的，他今天没来训练，老师让我来找找他，既然他请假了，那就不打扰你了。”

　　“刚刚，不好意思。”他笑得抱歉。
　　眼底堆起薄薄的卧蚕，温文尔雅。

　　俞翊傻愣着只顾点头，而后又赶紧摇了摇头，“没……没关系。”

　　贺泽渊微微颔首，便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好不容易缓过神，俞翊不自觉把头探出去，目送他的离开。

　　渐渐的，他距离她越来越远，看着他的背影和到膝盖的运动短裤，俞翊说不清为什么定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