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有信》春山望杏

9、第八封 〈十野的风

　　短篇随笔be
　　2023.6.20 by春山望杏
　　陈十野是个警察，他大我一岁。
　　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的他很讨厌，在长辈面前总是一副懂事乖巧的哥哥模样，却会悄悄拽散我的辫子，然后在我幽怨的眼神下忍不住笑出声，用他蹩脚的编发技术为我重新扎好头发。
　　十六岁以前，我最讨厌陈十野。
　　我高中时的体重不受控制地增长，原本姣好的面容上爆出了几颗痘痘，身边会有人取笑我的身材，骂我“肥猪”。
　　记得那段时间，我很消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成绩也下降的很快。
　　直到后来，陈十野碰到了正被一群人嘲笑的我。
　　我局促地站在那些人面前，手指在身后绞动着，羞愧难堪。
　　就在那时，身后吹来一阵暖风，一个书包从我的头顶飞过，直直地砸在了那个带头嘲笑我的人身上。
　　引起了一阵骚乱。混乱之中，我听见了陈十野的声音：
　　“姜绒是我的人，你们敢欺负她？”
　　他乘风而来，身上松香的气息如同一枝厉竹，驱散了我世界的那片阴霾。
　　陈十野好像不那么讨厌了。

　　高考之后，陈十野报了警校，如愿成为一名光荣的警察。
　　而我，则在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记者。
　　工作之后，我们很少碰面了。
　　之后的一次见面是在高中同学聚会。
　　与他同时到的是当年除我之外和他关系很好的一个优秀女生。
　　他们看起来很亲昵，郎才女貌，甚是相配。
　　吃完饭之后，有人提议真心话大冒险。
　　我很倒霉，指到了我。
　　我没扫兴，选了真心话。
　　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沉思了一会儿，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束灼热的目光。
　　随后点点头：“有。现在还喜欢。”
　　一阵起哄声响起，我红了脸颊，余光触到了陈十野灼热的眼神。
　　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默默移开了目光。
　　推杯换盏中，他不知何时坐到了人群中央，与我相对。
　　射灯刺眼，灯光直直射在他的身上，陈十野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与众不同，身上散发的矜贵禁欲的气质十分打眼。
　　心底升腾起莫名的失落，我坐到了角落，不再参与进去。
　　聚会临近尾声，我喝了挺多，人有点不舒服。
　　我记得是陈十野将我送回的，他没喝酒，就静静地听我说胡话。
　　我似乎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散乱：“陈十野，你过的好吗？”
　　他嗯了一声，低头给我系安全带。
　　“你..喜欢谁啊？”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他的头发蹭到了我的下巴，很痒，气氛暧昧。
　　他像妖精一样，蛊惑着我，我红透了脸，压低了声音：
　　“是你。”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动作一顿，然后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声音颤抖：“姜绒，我喜欢你十一年了。他们都知道，只有你没发现。”
　　我心中被巨大的甜蜜冲昏了脑袋，口不择言：
　　“和记者谈恋爱很死板的。”
　　他捂住我的眼睛，声音愉悦：“没关系，小陈警官会教你。”
　　然后，我感觉到了唇上传来蜻蜓点水般的触感。

　　恋爱的四年，陈十野消失了。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找遍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以及他工作的地方。
　　我很笃定他们一定知道陈十野的行踪，起先他们还不愿同我说，直到我去找了局长。
　　局长看着我，缓缓拿出一打照片摆在我的面前，吐出一口浊气：“小姜，陈十野他叛变了。他还射杀了我们的卧底。”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翻看起那些照片。
　　上面都是陈十野和其他女人或是相拥或是接吻的画面，数十张，无一例外。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蹲在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双手正在上膛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慢剐，一刀又一刀，撕扯着我。
　　我咬牙盯着照片上他的侧脸：“不可能。我相信陈十野。”
　　局长摇摇头，取出了一个物件给我。
　　我看清楚了那个东西。
　　是我们恋爱三周年时买的素环。
　　局长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如坠冰窟：
　　“这个东西，是我们在一个垃圾桶里捡到的。”
　　我摩挲着素环内侧刻着的“R”，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陈十野消失的第六个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只有短短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收到短信的时候，我正准备下班回我们的家。
　　我记不得那天我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大概是留了好多眼泪。
　　刚走到路边，我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被绑在凳子上，手脚被死死绑住，嘴里被塞了布条。
　　面前有一个阳台，上面站着两个人。
　　两人背对着我，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影。
　　许是察觉我醒过来了，另一个人凑在陈十野的耳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陈十野点点头，转身对上我的眼睛，随后朝我走来。
　　他用他骨节分明且修长的双手扯开了塞在我嘴里的布条，慢斯条理地为我整理凌乱的发丝。
　　我侧过脸去，闻到了他手指间若有若无萦绕的香水味。
　　令人作呕。
　　“别碰我。”我冷眼盯着他。
　　面前的男人是多么陌生，消失的六个月里，他变了太多太多。
　　他无视我眼底的哀恸，仍旧自顾自地为我整理头发。
　　“小绒，好久不见。”
　　一直站着他身后的男人咳了一声，似是在催促。
　　陈十野站了起来，拍了拍西装上若有若无的灰，抽出了枪。
　　他的手指修长，天生是拿枪的好苗子。
　　曾经，我站在他的身后，看他射击靶子。
　　如今，他的枪口对准了我。
　　他举枪的手有那么一丝颤抖，应是我看错了吧。
　　毕竟他看我的眼是如此的决绝。
　　“砰——”子弹击中了我的右臂。
　　手臂上的剧痛袭来，却比不过我心底的痛。
　　我看见他亲吻了一下那滚烫的枪口，眼底再无波澜。
　　随后，我听见了一个甜美的女声。
　　“野哥！你回来啦！”少女莫约二十岁，穿着小裙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扑入了他的怀里。
　　看向陈十野时，是满眼的爱意。他也寻声回头，唇角上扬，接住了少女。
　　“小昭，我回来了。”
　　随后，他护着少女，不让她看地上的血腥，朝门外摆摆手，进来了一个男人。
　　那人麻利地敲晕了我，将我带去了另一个黑暗的房间。

　　我是被疼醒的。
　　睁开眼时，我闻到了熟悉的松香。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换上了绷带。
　　陈十野坐在我的面前，月光洒在了他的身上。
　　我偏过头去，用左手抹去泪水。
　　“小绒，我不求你的原谅。”他沙哑着嗓子。
　　“......”我没理他。
　　“这个录音笔你藏在头发里，然后什么都不要做，安静地藏在这里，记得保护好自己。”他将录音笔放在我的掌心。
　　我忍着哭腔，尽量平静地问他：“陈十野，你告诉我，那个警察是不是你杀的？”
　　他的眼睫颤了颤，算是默认：
　　“姜绒，我配不上你。”
　　我喘了口气：
　　“那好。陈十野，分手吧。”

　　我原以为我会被困很久，没想到在我被带来的第三天，警察就已经找到了这里。
　　慌乱之中，有人撞开了房门，粗鲁地带走了我。
　　“野哥让我来救你，他受伤了。”
　　我被带到了陈十野的身边。
　　他看起来也受伤了，肩膀染红了一片。
　　他护着我，紧紧将我拥在怀里，一路护着我跑向警察的队伍里。
　　身后的枪声此起彼伏，我听见了夹杂在枪声中的怒骂声。
　　陈十野被击中了，子弹打在他的手臂，腿骨。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颊，我只能看见他坚毅的眉眼。
　　他重重将我往前一推，用他单薄却充满力量的怀抱挡住我。
　　轻蔑地朝对面笑笑：
　　“我是中国共产党员，是人民警察。我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随后，他转过头来看我，眉眼温和：
　　“姜绒，下辈子再嫁给我。”
　　我看着他倒在我面前，以保护的姿态被击中了心脏，在我的面前，永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乘风而来的少年，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
　　陈十野，我最讨厌你了。
　　可是，
　　陈十野，我最喜欢你了。

　　后来，局长满脸歉意地递给我一个丝绒盒子。
　　我打开了它。
　　并不意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我将戒指对着阳光照了照。
　　里面折射出我的影子。
　　透过影子，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穿着警服，逆着光朝我走来的男人。
　　陈十野，我来找你了。